“你就是研究所新來的工作人員嗎?”鎮長秘書處,佩芬一邊看資料一邊嚴肅的問道。她是一個留著金黃卷發的矮胖女人,說話聲音尖細,胖胖的小手總是在胸前不停地揮舞著。她是老鎮長唯一的秘書,除了鎮上的工作,她還負責老鎮長的衣食起居,伊琳已經不止一次看到佩芬站在高大的老鎮長身旁,惦著肉乎乎的腳幫他整理衣服的樣子了。
“是的,我是上溪家的伊琳,佩芬小姐。”伊琳認真地自報了家門,其實她和佩芬是老熟人了,只是佩芬非常享受這種擁有權利的感覺,伊琳也樂得配合她。果然,在伊琳說完之後,佩芬的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她故意挺直腰板,拈起資料表,擺出一副職業女性的模樣說:“好的伊琳小姐,請跟我來。”
伊琳跟上了她,走樓梯一路向下。佩芬腳步輕快,高跟鞋的噠噠聲回蕩在幽暗的樓梯間。伊琳想到未來的工作,心中有些緊張,忍不住搭起話來:“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被分配這個工作,我是說,大家應該都覺得我不適合坐辦公室對吧,更別提什麽歷史研究,我寧願去做些體力活,至少它們不會讓我的身體生鏽。”
“哦,光明神自有她的安排,伊琳小姐。”
“可工作是你們給我安排的。”
“或許是老鎮長在睡夢中得到了光明神的什麽暗示,你知道,他一直都是離神最近的人。我們現在能擁有這一切,全都要感謝他。說實話我完全想象不到白芍鎮沒有他的樣子,不過我確實得說,他有的時候很固執——我是說,沒有成年人會因為家裡缺了糖漿而拒絕吃早餐的。”佩芬一路絮絮叨叨地說著,“你要小心歷史研究所的那幾個人,我不覺得他們是壞人,不過他們確實比其他白芍人更古怪一點。有好幾次我想要和他們一起吃午餐,都被他們拒絕了,尤其是那個紅頭髮的喬爾斯——他長得還不錯,但是性格我可不敢恭維……”
“我好像聽到我的名字了。”身邊突然響起了一個愉快的聲音,繼而一個紅頭髮、長著雀斑的俊俏男生出現在她們眼前。伊琳認識他,喜歡爬高的喬爾斯,住在伊琳家後面的一個頂樓裡,離伊琳家差不多有三棟房子遠。伊恩上學的時候和他同班,經常把他帶到家裡吃飯,上溪太太也很喜歡他,只可惜後來伊恩開始工作以後就不再和任何朋友來往了,喬爾斯也就不太出現在她的視線中。
喬爾斯的突然出現把佩芬小姐嚇了一跳,像倉鼠一樣蜷起了雙手,聲音變得更加尖細了:“哦!喬爾斯先生!你怎麽會在這裡,你真是嚇了我一跳……我是說,早晨好,願光明神祝福你。”
“你也是,佩芬小姐。”喬爾斯摸了摸額頭,露出了體貼的微笑,“你今日看起來還是那麽的容光煥發。”
佩芬對這誇獎十分受用。她一瞬間就忘記了之前的尷尬,和喬爾斯熱絡地寒暄起來,直到她消失在走廊盡頭時,她的笑聲還隱隱回蕩在走廊裡。
喬爾斯衝伊琳聳了聳肩:“至少她說我長得好看。”
伊琳忍不住笑出了聲。喬爾斯看著她的笑容,揶揄地點點頭:“嗯,樂觀的新人,真讓人懷念。幾年前我也是可以笑得出來的,後來光明神想辦法奪走了我的笑容——她賜給了我一份工作。現在這份剝削要發生在你身上了,不得不說我還有點幸災樂禍。跟我來,伊琳,我來帶你見見其他幾個怪人,你得學著像你哥哥一樣難搞,不然你很難在這種地方存活下去。”
“我們的工作很難嗎?”
“相比於很難,
我更願意稱它為神奇。”喬爾斯一邊走一邊介紹道。他似乎很享受這次賣弄的機會,口中的話滔滔不絕:“伊琳,我們的工作是特別的。它可能會粉碎你的認知,讓你生出很多不滿足。我不誇張地講,你的人生會在今天發生改變——你最好記下現在的時間,以後你寫回憶錄的是會用得到。” “我想我不會寫回憶錄的,喬爾斯,我沒有那麽喜歡寫字。”
“真的嗎?那我可以在我的回憶錄裡寫上‘我在這一天完完全全地改變了上溪-伊琳小姐的人生嗎’,如果你以後足夠出名的話,我可能會把這句話刻在墓碑上。”
“我恐怕我這輩子不會有什麽成就。”
“你的未來只有光明神知道。你知道有的時候就算你想要平穩度過一生,事情也會找上門的。你能做出的選擇,只有在事情到來之前要不要吃一頓飽飯。”
“我大多數時候會吃的。”
“這是個好習慣,伊琳小姐。餓肚子的人常常會做出不理智的選擇。”喬爾斯說著,為伊琳打開了歷史研究所的大門,一個溫暖的休息室出現在了伊琳的眼前。休息室裡鋪著厚厚的地毯,壁爐中燒著炭火,空氣中飄動著剛出爐的麵包香。牆上掛著幾幅漂亮的油畫,上面畫出了一個伊琳從沒有見過的世界。湛藍色的天空,綠瑩瑩的草地,看起來是那樣得宜人與遼闊,草地的盡頭坐落著一個美麗的城鎮,有炊煙從他們的煙囪中搖曳升起。
伊琳仿佛著了迷一般朝那油畫走過去。她從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色,她只見過漆黑的夜空和燃著昏黃燈光的白芍鎮,雖然後者也很溫馨,但卻不會讓她心中燃起這種謎一樣的衝動與向往。
“很美麗吧。”一旁的喬爾斯用同樣著迷的聲音說道,“很難想象我們的祖先就生活在這樣漂亮的世界裡,這就是光明神存在的世界。”
伊琳滿眼憧憬地看著那畫:“我不明白光明神為什麽要帶走它。”
“它只是改變了,伊琳,是我們把改變看作了失去。”
“我真想進這個世界去看看。”
“你會有機會的。”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再次被推開,三個人走了進來,領頭的是一個留著胡須的中年男人,他看起來十分沉穩、忠誠、冷靜,是一個標準的領頭人形象,身後跟著一個身材高挑的金發美女和一個表情陰鬱的禿頭男人。不用說,這三人就是未來要和伊琳相伴幾十年的同事。
領頭人走過來握住了伊琳的手:“你好,我叫斯梵,是歷史研究所的負責人。這兩位是我的同事,阿芙和布克——相信不用我說,你也能分清哪個是阿芙,那個是布克。”
“那可不好說。“疑似叫阿芙的女人走過來攔住了伊琳的肩膀,“她看起來還那麽年輕,不一定有豐富的社會經驗,我們應該讓她猜一猜。”
“猜我們的姓名不需要那麽多社會經驗,阿芙。”禿頭男人說道。
“哦,這下她不用猜了,你把答案告訴她了。”
“阿芙,顯而易見的事情沒有必要稱之為答案。”
“好的,你又重複了一遍,我們徹底失去考驗她的機會了。”阿芙不耐煩地攤了攤手,她低頭告誡伊琳,金色的長發在她耳邊掃來掃去,“相信你也看出來了,布克不是一個——你叫什麽?”
“伊琳。“
“布克不是一個智商很高的男人,伊琳。”
“嘿!我聽得到!”布克在一旁憤憤不平地揮了揮拳頭。
“你總算有了一件能做到的事情,我為你感到驕傲。”
伊琳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兩人鬥嘴,她有點不知所措。
“這就是我們的工作環境,伊琳,我覺得這是他們歡迎你的表現。”斯梵無奈地解釋道,他綠色的眼眸中散發著友善的光芒。伊琳點了點頭,他看起來是那麽的友好和真誠,像一頭安靜的獵犬,伊琳忍不住開始信任他。
“那麽我應該做什麽工作呢,斯梵……先生。”
“叫我斯梵就好。”他愉快地說道,“我來為你具體介紹一下歷史研究的這份工作吧,伊琳,我可以斷定這份工作會和你所預想的工作有很大出入, 不過在講解之前,我需要你先簽署一份協議。”
“工作協議嗎?佩芬已經給我簽過了。”
“不是那個,是另一個協議,它更像是一種承諾——我需要你以光明神起誓,不將你的工作內容告訴任何人。”
“我不明白,斯梵。”
“是這樣,我們的工作是非常神秘的。在探尋真正歷史的過程中,你可能會發現很多顛覆性的東西,這些東西一旦泄露出去,就會徹底改變白芍鎮居民的生活。就好比這幅畫”他指著牆上的碧草藍天,“如果人人都見過這樣的世界,他們很多人就無法滿足於白芍鎮的生活了。知識帶給他們的,很可能是厄運。”
“你是說,他們會主動走進黑暗之中。”
“很可能,伊琳。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改變世界的王者,但光明神並沒有選擇他們。我不知道鎮長為什麽會讓你來歷史研究所,但是他一定是在你身上看到了什麽難得的品質。所以,上溪-伊琳,你願意向光明神起誓嗎?”
伊琳愣了一下,苦笑著說:“任何一個白芍鎮的居民看到那幅畫,都不會拒絕起誓的。”她摸著自己的額頭,跟著斯梵一字一頓地念出了誓言:
“光明在上,侍奉人上溪-伊琳在此起誓。我將不泄露在此得知的一切,願光明之枷鎖永束我身,誓言之篝火至死不滅。”
房間裡的眾人也紛紛抬起手,做出了祝福的手勢。在伊琳說完誓言的那一刻,阿芙走上來親吻了她。
“現在你是我們的同伴了,伊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