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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酒館老板娘》執子之手 與子偕老
  三爺爺躺在冰棺裡,臉上用黃紙遮蓋,隔絕人世最後的留念。

  我和羅大陸吊唁完三爺爺,走到外面抽煙,高樓大廈有些亮著燈,有些熄滅,時而時滅的霓虹直衝雲霄。

  “人世無常啊,生老病死四個字卻囊括了人之短暫又漫長一生。”羅大陸好久不說話終於開口感慨到。

  “且行且珍惜,世間的事兒大多如此,從不按照心中所想去運行,我們能做的也只是去面對,面對離別,面對痛苦,面對平凡與不甘,面對失望與渴望。”我抽著煙像是答非所問又像是特有所指。

  “唉。”羅大陸歎了一口氣,沒有再言語,這冬季的寒風吹的我嘴疼,索性也不言語。

  “鄧倫趕回來了,在樓下。”羅大陸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後說道。

  “走吧,去接他。”我輕聲回答隨即同羅大陸走下樓去。

  來到靈堂的時候,驀然看見靈堂裡香火上的一張黑白照片,努力去與曾經淚流滿面的模樣重合。

  葬禮進行的有條有序,沒有多麽濃重的悲傷氣度,畢竟,所有人都覺得三爺爺解脫了。

  三奶奶也是這麽覺得的,她說:“我家老頭子癱瘓十幾年,天天鎖在家裡,睡在沙發上,現在反而死了,做鬼輪回後也就算是自由了。”

    聽到三奶奶的話,我心中觸動,我想:三爺爺自由了,三奶奶也可以自由了,不用每天擔驚受怕的照顧三爺爺了,可以自己享享晚年清福。

  這世間的死亡大多如此,地上一個送,天上一個接,終究會團圓,耳畔的風,山間的水,都是她們所在的痕跡。

  鄧倫被周圍的鄰居圍住,詢問鄧倫失蹤多年的去向,鄧倫在人群中回答的窘迫又焦急,鄧倫父親則是坐在遠處一言不發。

  “老鄧!”羅大陸急忙叫喊鄧倫。

  鄧倫仰頭看到羅大陸似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終於從人群中脫身。

  “哈哈哈,剛才的架勢我差點都覺得今天的主角不是三爺爺,而是鄧倫。”羅大陸勾住我的肩膀又跨住鄧倫的肩膀。

  三個人走在小城的大街路燈下,一如多年前的少年模樣,我卻清晰明了的明白我們再也不是曾經的模樣,就像此時頭上的路燈,雖然也發著光,多年前的路燈是電力發光,多年後的今天卻是太陽能的光芒。

  “今天是我們三兄弟闊別多年,再一次相聚在小城!我很高興。”羅大陸沒有掩藏自己的情緒,高興的熱烈,比這冬季夜晚的西風都要熱烈。

  我沒有說多余的話語,總覺得我與鄧倫之間的隔閡沒有解開,我與鄧倫之間雖不至於隔著天塹,但終歸是有鴻溝的,不遠不近,冷淡不起來,熱鬧不上去。

  “鄧倫,你回來了藍色驛站怎麽辦?”羅大陸問道。

  “哦,林鹿在藍色驛站,只能靠著她了。”

  “這世界上有一種愛情叫做日久生情,我覺得用在你和林鹿身上挺合適。”羅大陸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欠揍模樣說道。

  鄧倫沒有說話,只是露出一副微微笑容緩緩走路。

  “話說,林鹿對你是什麽感覺?”羅大陸窮追不舍。

  鄧倫搖頭,依舊是一副微微的笑容,讓人琢磨不透。

  “三爺爺哪天入土?”鄧倫扯開話題。

  “明天,明天就是入土的良辰吉日。”我回答到。

  “這麽快?”鄧倫訝異。

  “嗯嗯。”我悶聲回答後不再開口。

  直到深夜,

我們三人這才各自回家。  一直睡到凌晨四點,我被母親的敲門聲吵醒。

  朦朦朧朧中我眯著眼睛問道:“老媽,天還沒亮呢。”

  “陳楊,你快起床,你三奶奶也走了,現在趕過去。”母親說完話便匆匆忙忙離開。

  聽到母親的話,我瞬間清醒,三奶奶走了?去哪裡?

  我急忙穿好衣服,也匆匆忙忙趕到三奶奶家。

  鄰居們議論紛紛,三奶奶打理好三爺爺的遺物,也在睡夢中悄然離去。

  ?那一刻,我心中震撼:或許,三奶奶就是為三爺爺而活,三爺爺也曾為三奶奶而死。

  “這就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吧。”羅大陸凌亂頭髮也趕來靈堂,看著此刻做法的道士先生們呢喃出口。

  “他們一同走過了好多年頭,生在一起,死後也同眠。”鄧倫趕來,我們三人站在靈堂中間,看著忙碌的人群,似乎一切的繁忙與我們無關,又似乎萬物與我們聯系,以至於牆上貼的十八層地獄,燈光下的棺材都與我們一同。

  “突然很羨慕老一輩的愛情。”鄧倫再一次呢喃出口。

  “他們不僅僅只是愛情,這是沒有血緣關系卻彌足深刻的親情。”我呢喃出口。

  “不,他們之間不是情感,而是早已經融為同一個靈魂。”羅大陸一改平時嘻嘻哈哈的模樣,肅穆回答。

  三爺爺的兒子已過中年,釋然死亡,但也沒有痛苦流涕,臉上掛著悲傷安排接待更多趕過來幫忙吊唁的鄰居。

  三爺爺的孫子依舊還在部隊裡服役沒能趕回來,我和鄧倫羅大陸自然作為後後輩守著靈堂裡的長明燈,直到天亮。

  昏昏沉沉中我猛然驚醒,看著因為熬夜疲憊依舊還在低頭夢囈的羅大陸和鄧倫,我再一次檢查了長明燈後覺得後備無憂,索性又爬上頂樓。

  此時的太陽才從山頭緩緩升起,冬天的太陽不熱烈,倒是溫柔的像是貓咪。太陽也不刺眼,從山頭把雲染成金黃,我拿出手機拍下來。

  分享是人的一種渴望讚賞與認同的心理需要,我看著近乎美好的朝陽照片,卻呆呆的守在原地,我才發現,我似乎已經沒有了分享的對象,我搖頭苦笑,覺得自己可悲又覺得自己自作自受。

  我站在樓頂,看著這一座慢慢蘇醒的城市,隨後刪除了了圖片。

  下樓的時候,手機突然響起來,我打開手機,是芷宇兒的消息:陳楊,蒼天不負有心人,我在這個冬季養活了夏季的太陽花,看,開的多麽美麗。

  芷宇兒發過來一張圖片,一朵紫色的太陽花在青花瓷的花盆裡,在渝城第一縷陽光下開的正豔。

  我急忙跑上樓頂,拿出手機想要再拍一張太陽順著小城山間縫隙籠罩小城的唯美景象,可太陽已經爬上了天空,小城也變得清晰,沒有了唯美朦朧的意境,我暗自歎息,覺得沒有拍照的必要了。

  夏天的話都可以在冬天開放,清晨的太陽卻等不了我的分享,這又是讓我覺得可悲的。

  下午的時候,三爺爺和三奶奶的遺體被送往殯儀館,有很多人在哭泣,淚流滿面,梨花帶雨。

  我覺得可悲又可笑,哭泣的人並非是三爺爺三奶奶的親戚後輩,而是三爺爺兒子請來的哭泣團隊。

  哭泣團隊領了錢,錢領的越多,眼淚便流的越多,聲音也富含沙啞與感情的多,我覺得他們是一群敬業的工作者,敬業的演員,拿錢是開心的,卻能夠哭的讓人感同身受,鼻子微酸,連同在場的人們都被感染的覆蓋上一層傷悲的情緒,嫋嫋飄渺。

  三爺爺的兒子算得上財產充裕,一個人的日子一個人快活,兒子又在部隊衣食無憂,所以三爺爺的兒子為三爺爺和三奶奶購買了合葬的骨灰盒以及合葬的墓地,費用不菲。

  “我以後要多生幾個兒子,不然以後我死了我都怕沒有親人給我哭喪。”羅大陸幽幽說道。

  我被羅大陸的驚奇想法逗笑,隨後說道:“果真是養兒防老。”

  葬禮就這樣井然有序的完成,每一個流程銜接的完美順暢,似乎人類的死亡都成了一個特定的程序一般,走個過場。

  煙花爆竹早就被國家嚴令禁止,所以就連葬禮最後的熱鬧都是用現代科技的仿聲。

  人們在最後的幾聲轟鳴中散去,我們陸陸續續離開墓地,回到小城的時候,正是下班高峰期,小城也堵車漫長。

  喇叭聲從這個紅綠燈響到下一個紅綠燈,環形島的車子移動緩慢,時不時有人插隊,有人怒吼幾句優美的中國話,隔壁一旁的服裝店外放音響清倉大甩賣,美食店開始促銷宣傳,新開的樓盤營銷中心金碧輝煌,來訪車輛絡繹不絕。

  我們置身在這個吵鬧的世界裡,朦朧上一層磨砂質感的灰。

  我看著遠處樓上的燈紅酒綠霓虹肉體, 樓下喧燥衝天。

  驀然間,我覺得這個世界三爺爺沒有來過,三奶奶也沒有愛過,這兩天的葬禮似乎是夢境,這兩天的傷感也是朦朧。

  可當我拿出手機,清清楚楚透透徹徹放大芷宇兒的太陽花的時候,我知道,這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人間。

  路過一個酒店門口的時候,目睹一個男孩跪在女孩的面前,女孩兒靠在一位大肚便便的男人身邊,身旁是一輛價格不菲的豪車。

  “你不要走,你不要走,我把所有錢都給你,你不要走,我的命都是你的啦。”男孩兒在哭泣,男孩兒在懇請,男孩兒已經透支了所有的尊嚴。

  女孩兒算不上眼神漠視,卻看得出決心要走。

  “我曾經把所有的錢給你,讓你讀大學,讓你考研,讓你明事理知榮辱,而不是讓你遇到大款就認乾爹的。”

  “你們終究不是一條路上的人,你曾經支助她讀書的錢我會還給你連同送給你利息。”女孩兒身旁穿貂的男人緩緩開口,在南方鮮有穿貂的人。

  男孩兒就這樣跪著,圍觀的人很多,女孩兒終究是上了豪車,男孩兒捂著頭趴在地上哭泣。

  人們指指點點。

  本以為在這夜晚,這世間醒著的人應當是多的,我便四處去尋,最後絕望的發現樓上樓下都是燈紅酒綠,酒池肉林,人們一個一個滿身酒氣,似醉,似裝醉,橫躺一片,全然不顧樓下的憤慨。

  不知是誰夢囈般嘟囔了一句“樓下好吵”,有一人回道,“不用理會,他們這般許多次了,每次都是累了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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