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立發給我微信定位,地處在城市邊緣,偏僻的讓人覺得遠方的山都是原始狀態,積攢無數充滿瘴氣的腐爛落葉。
在出租車上一路出了渝城主城區,從摩天大樓裡穿行到黑暗隧道,再進入鬱蔥覆蓋的山路。
將近一個半小時,我從柏油路國道進入水泥鄉道,也終於看見了幾千畝茶葉,一行行,一路路。
從丘陵山上鋪蓋在平原低窪,從天際灰白到眼前的抽出新芽兒。
這綠色的一片像倒影的藍色天空,像平鋪直敘般娓娓道來,浮現在眼前,瞬間安撫並不平靜的心。
秀芽、銀針、貢茶,青峰…………
渝城的茶葉產業算得上早已聲名在外。
直到現在,渝城的茶葉無論是從種植面積,還是茶葉品質,茶葉品種,茶葉種植依舊在中國的茶葉市場中佔有大比例的一席之地。
也倒是渝城的人們因地製宜,將山地丘陵的地形優勢,亞熱帶季風氣候區雨熱同期的氣候優勢,以及多黃壤、紅壤等酸性土壤優勢有機結合,融會貫通得天獨厚的生長環境,這讓渝城的茶葉產業歷史幽遠且歷久彌新。
原本被純淨茶天相接的景色治愈平複的心情在出租車師傅說出高昂價格後分崩離析。
我暗自心疼,卻不得不忍著心中對金錢的戀戀不舍付了車費,隨後出租車一腳油門揚長而去。
我也向前方黃牆朱紅琉璃塔尖屋頂的建築走去,那裡早已經聚集了一群人和幾排閃著五彩繽紛黑光的豪車。
我慢慢的走過去,這段時間是最煎熬的,所有人的眼光都要像我看過來,我形單影隻的走,他們聚精會神的看,於是我一邊同他們的眼神在空中相撞,一邊又要盡量顯得自己落落大方。
“陳先生,你終於來了。”許立從建築內走過來,向我熱情的打著招呼。
許立是一個乾淨幹練的人,清爽的平頭,黑色眼眶的眼鏡,棱角分明,身材偏瘦,昂貴銀色的西裝把他裝點的更加氣質凌然,許立在這樣看起來確實像一個職業精英。
“對不起,我似乎來的晚了一些!”我感謝許立朝我走過來緩解我步步煎熬的救贖,客套的同許立小聲說著。
“陳先生,你這是哪裡話,你來的不晚,來的恰逢其時。”許立笑起來,連褶皺的眼角都讓我覺得精煉。
“老許啊,你就別陳先生陳先生叫我了,你就叫我陳楊或者你年長我幾歲叫我陳老弟也行!”許立雖然看起來堅毅,但我見到過他的軟弱,見到過他的柔軟的心。
於我而言,他依舊是一個重情重義血肉柔軟的人,我並不太喜歡同他來生意上那一套客氣到讓人覺得冰冷的稱呼。
“哈哈哈哈,是我生分了,那好,既然我年長你幾歲,那我就叫你陳老弟。”許立拉著我的手欣喜說到。
幾步的距離,我們來到建築物門前面。
紅色的巨大橫幅“綠色天空開業大吉。”
茶園的名字叫做“綠色天空”。
曾經許立問過我茶園的名字,我給了許立好幾個自己覺得不錯的名字,最終許立果真選擇了其中的“綠色天空”。
橫幅的旁邊有很多花籃,大多都是許立的工作夥伴以及合夥人的開業寄語,千篇一律,花香意蘊。
“王老板,張老板,黃總,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貴賓,陳楊!”許立依舊拉著我的手把我向面前幾位西裝革履氣質凌厲的人。
“陳先生,
幸會!” “陳先生,幸會!”
“陳先生,幸會!”
他們同我打著招呼,伸出手來同我握手,謙遜又高貴,握手的時候,我有一種自卑的情緒,拿著金光閃閃的手表,呈亮的皮鞋,毫無褶皺的衣服都讓我覺得自卑。
“幸會,幸會,幸會…………”
我硬著頭皮盡量把自己裝的不卑不亢同他們握手,也盡量在我的舉手投足中顯得中規中矩。
“陳先生,哦,不,陳老弟,我先去招呼一下其他客人,你…………”
“哈哈哈,你真的不用這麽客氣,別管我,今天開業你肯定要去左右逢緣的。”
“感謝理解。”許立向我雙手合十微微鞠躬。
“對啦,老許,廁所在哪兒?”許立將要轉身離開,肚子又不合時宜的疼起來。
“小米,帶陳先生去衛生間。”許立朝不遠處的門童招手,一位門童徑直朝我走過來“陳先生,這邊請。”
門童鞠躬,看著他稚嫩的樣子以及聲音的稚嫩,我心中微微觸動,曾幾何時,步入旅遊業的時候,我也像如此一般,對遊客們賓禮相互。
“謝謝。”
跟著門童進入紅色的建築物裡,我這才發現這是一間茶樓,明黃色的大理石地磚,好幾桌深紅帶黃的茶幾,壁櫥上擺滿了各色各種來自天南海北的茶葉,琳琅滿目。
跟著門童的引導我順利進入衛生間,突然肚子又不疼了,我卻不太願意出去,畢竟在門外的那一群人似乎各個非富即貴,有些圈子,違心的去融入太不像我陳楊的秉性,說到底,還是覺得自己自卑了,還是覺得我自己自慚形穢,因為自己不如別人而感到慚愧。
索性走進一個隔間點起煙來,抽著十幾塊的香煙都讓我覺得拿不出手,門外的那群人或許只會覺得我的煙嗆嗓子辣眼睛。
煙本身在這個社會就被賦予了奇怪的意義,叫他格局也好,叫他裝逼也罷,隱晦中也分開了些許階級。
抽完一支煙,我又抽了一支煙,索性把自己抽的不愛抽煙,以便於自己待會兒在那群人面前裝作成一位不抽煙的良好市民,不然非要拿出我的煙來,那將是及其寒磣的情景。
臨近中午的時候,開業儀式正式開始,按理來說,新店開張是一件大事,代表生活又登上了一個新的旅程,所以在開始的時候當然要選擇一個合適的時辰,讓今後的生意可以順順利利,長長久久,八八大發。
不論是神學玄學也好,還是求一個心理安慰也罷,對於許立來說,今天的開業既不是吉日也不是吉時,至於為什麽許立會選擇今天選擇現在,權當是他的特立獨行亦或者有其他意義。
幾聲象征性的鞭炮響起,許立在人群中周旋微笑,沒有香檳,沒有茅台,人們在茶樓裡喝著茶,談天論地,各自恭維。
直到晌午,越來越多的人離去,服務員們收拾茶水殘局。
許立又特意叫服務員收拾一張乾淨的茶桌,拿來一套精致的茶具,起初乾枯的茶葉在溫度適宜的白水中又再一次複蘇,漂浮在水中,慢慢的,白水便成了翡翠般綠泱泱。
“百分之一利潤?”呡了一口茶我問道。
百分之一的利潤捐贈福利事業,是許立開業時對媒體做出的承諾。
“嗯嗯。”許立從包裡摸出煙來,是一包“和天下”。
“比例有點高。”我接過許立的煙點燃夠說到。
“高就高吧,錢再多也沒用,終有一死的一天,做一做善事,不管是提升自己的陰德,還是提升自己的價值,求個心安理得也好,做個有用的人也罷。”許立把香煙點燃,遠處的門童送過來一個煙灰缸放在桌上。
“如果一年盈利一千萬,那就是捐款十萬出去啊,這百分之一是從公司總盈利裡捐贈還是個人股東?”我再一次抽了一口煙,總覺得“和天下”確實好抽,至少不那麽辣嗓子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從我的股份盈利裡扣除!”許立放下半截香煙,架在煙灰缸上,隨後端起茶杯呡了一口。
“那你?”我出乎意料。
“哈哈哈,我猜你應該想問剛才媒體采訪的時候為什麽不說是我個人捐贈而是說各個股東共同捐贈吧?”
我點點頭。
“名聲這東西誰都想要,可誰都不想放下手中的利益,所以索性由我大方一點,給了其他股東名聲,倒也能抓住其他股東的一點小心思。”許立娓娓道來,徐徐展開。
“雖然我猜到了你的想法,並且從你口中得到答案,但我還是覺得你的格局大!”我把搖頭掐滅朝許立豎起大拇指
“不會閑錢多的人是因為還有牽掛還有欲望,而我就不一樣了,我的心中有大愛。”許立詼諧說到,像開了一個小玩笑。
“哈哈哈,你讓我想起了一句話。”
“哪句話?”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陳老弟,你這就是抬舉我了。”許立哈哈大笑。
“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我繼續說到,但不是說我諂媚想要去巴結亦或是抬舉許立而是我從心底裡確實覺得許立算得上是有仁愛之心的富人。
“哈哈哈,陳老弟,你就別再給我帶高帽子了,對啦,對於上次說的事情你考慮的怎麽樣?”許立話鋒一轉。
“什麽事兒?”我實在是想不起來,帶著些許歉意和試探問道。
“就是我公司現在這個茶園,我想要將他打造成康養旅遊的模式,旅遊方面你才是專業人員,所以我想讓你來我的公司。”
“老許啊,我這人文憑不高,怕是難以勝任。”
“我相信你。”話還沒說完,老許就直截了當回了我的話,堅定的目光讓我覺得如坐針氈,似乎很久沒有被人如此堅定的看待過。
“老許,你說實話,你是因為語言我這樣的旅遊出身還是因為我們倆陰差陽錯的緣分人情?”我緩緩說道。
“兩者皆有。”許立再一次乾淨利落說到,我和他相視一笑,二人爽朗的笑聲回蕩在偌大的茶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