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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酒館老板娘》最後的藏羚羊
  “陳楊,陳楊,起床了!”黎槿早上沒有課,叫醒了我後又打著哈欠回了自己的被窩。

  昨夜又下了一場秋雨,直到清晨都還在淅淅瀝瀝的下,空氣嶄新而純淨,清新而又入肺柔滑。

  導遊的著裝要求無非就是不要奇裝異服還有顏色別太鮮豔,常服就是工作服。

  第一天上班,出於鄭重莊嚴自我認同的原因,我還是穿上了最不喜歡的西服,在路邊買了早餐,乘上公交車,倒也是有了一副都市青年擠公交擠地鐵的忙碌狼狽感。

  按時抵達“天空之城”,按照慣例各個員工,領導進行了自我介紹和講話,因為公司籌備期間就已經進行了崗前培訓,喊完口號,梳理了公司的企業文化後,工作就算正式步入軌道。

  像我這樣的小導遊,上層的人神龍見首不見尾,倒是和下面的同事們打得火熱。

  公司才開業,業務寥寥無幾,領導視察結束後索性我們就聚在一起抽煙劃水吹牛,不亦樂乎!

  期間有一個人急匆匆走進公司,綁著武士頭,沒有精煉俠氣,更多的是飽經滄桑,頭髮絲上滴著雨水,衣服也濕漉漉的,這是我因他氣質散發而聯想到的第一印象。

  “喂,自由人!”突然這個人的背影與我記憶中某個時段鍥合。

  “嗯?”那人疑惑看著我。

  “2019年你是不是進藏騎行了?”我看著眼前的男人,越發堅定自己的猜想。

  “對!”

  “2019年5月,318川藏線上,你給了別人一瓶機油!”

  “容我想想!”那人摸著下額,回憶起來,突然恍然大悟說到:“你就是那個半路在無人區熄火的人!哈哈哈,是我!緣分啊,緣分啊,我們竟然再次相遇!”

  “你?”我疑問出聲,對他的到來舉棋不定。

  “啊……咳咳,我來應聘!”那人摸了摸自己的武士頭馬尾含蓄說到。

  “哦,辦公室在裡面!你先去!回聊!”

  “好!”

  看著那人朝著辦公室走去的背影,我想起2019年在318公路上背著夕陽的背影,他說:“我所向往的自由,是在嘗遍世俗之後,依舊在世俗裡獨自流浪。”

  那是很遠以前的事情了,如今回想起來我卻覺得記憶猶新,當然也有對生命敬畏的後怕。

  2019年暑假畢業,本著自己就是旅遊專業的學生,心中又有一顆追求遠方的種子萌芽,恰好夏瑤同我分了手。

  我躲在房間裡,煙頭,啤酒橫七豎八,像是一具具屍體,散發著瘟疫。

  窗簾永遠是拉上的,白天我能聽見窗外的車水馬龍,晚上我能感受燈紅酒綠。

  我像是被玩偶,靈魂囚禁在軀體裡窒息。

  《起風了》——高橋優裡說:我們總是站在原地,等風起,隨風走,像是隨風的旅人。可是,風停的時候我們應該往哪兒去?我們想往哪兒去?

  於是我毅然決然踏上了318川藏線。

  依稀記得那天,我下樓找到街邊巷子裡老字號,點了兩條油條,兩個茶葉蛋,一杯豆漿,油條在油鍋裡翻滾,茶葉蛋醃製入味,豆漿是現磨的,我加了一大杓白糖,一口清香肆意的油條一口回味甘甜的豆漿。

  在這一刻,讓霧霾天氣的城市變成了仙境般的溫暖。

  吃完早餐,在老陳頭的恨眼相對,和母親的憂心忡忡中,騎上我的摩托,向著西藏。

  去西藏是我這種偽文藝青年心中的大夢一場。

  我曾經在一次又一次醉酒後,描述著大學畢業,就去西藏看看巍峨的雪山,在長長的青藏公路上穿過草原,戈壁,穿過雪山,高原,在一望無際的公路上自由馳騁,在水草豐美的地方尋找八片花瓣的格桑花,與一路頂禮朝聖的信教徒一同洗滌心靈。

  可惜,最後我在柴米油鹽市井裡喪失了當初的理想。

  而那一次重拾信心與自由!

  我的背後就是那條世人矚目的青藏鐵路,一條鋼鐵鋪就的天路直入西藏,綿延天堂。

  陽光分在和諧,強烈之中包含著溫柔,線條明朗,普照整個高原,高原上的草坪,小灌木被渡上一層金色的溫暈。

  從拉薩到那木措,我跟隨著青藏鐵路前行,緩緩彎曲的鐵路一會在左邊,一會在右邊,巍峨的唐古拉腳下,那條鐵軌顯得張弛有度,沉默,像是伴我同行的朋友。

  當我在路邊下車,步行進入草原深處拍攝大雪山時,一列開往拉薩的火車從山谷裡穿過。天地廣闊,藍天白雲下,它像一條綠色的,移動的巨龍,悄無聲息的破雲而來又蜿蜒而去。

  此刻我覺得我的理想被賦予了與生俱來一種枯萎的氣質,像被報紙包裹的一束乾花,盛放的自我,永不凋零,她甘願安靜的呆在角落,不爭不搶,不受外界紛擾,卻美的出眾。

   318川藏線,無人區。

  飛致突然熄火,原因是機油該換了,最開始隨身帶了兩瓶機油,一瓶給了另外一位摩友,剩下一瓶也消耗殆盡。

  我停下車,極目遠眺,周為盡是荒涼的戈壁,上百裡的無人區。

  這一條公路綿延到天邊,仿佛一條柔軟的絲帶,無盡蔓延。

  空曠,遼闊,虛無。

  路過的幾位驢友騎著自行車對我的遭遇感到不幸,最後也愛莫能助繼續開始他們的旅行,直到他們變成幾點消失在天邊。

  而我依舊一人推著我的飛致在公路上緩慢行走,這一刻我感到慶幸當初沒有選擇大排量的機車進藏,也往車胎裡打了高端自補液。

  我停下車,坐在公路旁邊老著藍天白雲,感受這深邃的世界!

  “嘿,哥們,給你瓶紅牛!”一位身穿綠色騎行服的驢友停下他的自行車,來到我的身邊。

  “謝謝了,唉,運氣不好,機油用完了,車動不了!”我接過紅牛,取下頭盔,感歎到。

  我拿出煙盒,遞過去,咬起一支蘭州,打火機在這一刻給予了莫大的溫暖。

  “這是我第三次進藏了,每一次都會看見半路遇到問題的人,他們不是焦頭爛額的擺弄機車就是急不可耐的想要搭車!唯獨這次遇見你,但是悠閑的很!”

  “哪裡有什麽悠閑不悠閑,前連天遇到個苦行的師傅,在和他的交談中他說:‘人生在世,哪裡都是修行,該遇見的,該經歷的都得自己去丈量!遇事不必太過浮躁,或許一切都是安排,順其自然,隨心而行’。”

  “也是啊,在這個物欲橫飛,錯綜複雜的社會,哪裡都是修行,也許西藏是中國最後的一片淨土了。”他看向遠方,歎了口氣,深吸一口煙後說到,眼裡盡是滄桑!

  某一瞬間總覺得川藏線就這樣洗滌了我的心靈。

  想起那個充滿了阿諛奉承,極度壓抑的病態城市,心裡有抵觸也有憎惡。

  而現在,仿佛心靈變得柔軟,受盡了遼闊無垠的戈壁,草原,高原的洗滌,心境也變得開闊起來,我抽了一口煙,歎了一口氣,看著天空不說話。他又問道:

  “哪裡人?”

  “貴州,你呢?

  “四川,成都!”

  “為什麽這麽喜歡進藏?”

  “三年前,我老婆生完孩子身體就羸弱下去,後來我進藏祈福,一個得道喇嘛做了法,說來也怪,回去後老婆的身體就恢復如初,我就想著為了家人的健康,每年進一次藏,朝聖一次。你呢?”

  “我啊,被高樓綁架了自由,在城市裡迷失了自我,心也無處泊岸。”我抽了一口煙繼續說到:“人情世故中心如同燈塔般忽明忽暗,浮浮沉沉。”

  “西藏這條路吧,總能讓人覺得純淨,不知道是出於對詩和遠方的探索還是對人世的逃避?”成都人也是感歎說到。

  “來西藏,想看看延綿起伏的雪山,湛藍的天空,聖潔的湖水,隨風飄送的經幡,見識廣袤蒼涼的戈壁述說著這種遠古的淒美。如願以償,曾經令我魂牽夢繞的地方咫尺眼前!”我輕笑出聲。

  煙灰散盡,被寒冷的風吹回戈壁。

  兩個煙頭也落去沙土。

  “好了,我走了,後面會有摩友來的。”

  “好!一路平安。”

  二人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我扔給他一塊巧克力,他接過去,說到:“下一站有緣再見!”

  我們揮手告別,他繼續沿著公路騎行,而我繼續推著車行走!

  太陽開始慢慢消失在山峰之間。

  余暉從山頂撒下來,卻讓大地明一塊,黑一塊。我抬頭望著天空。

  西藏的天空很高很高,上面的晚霞就像一朵朵清新,優雅,熱烈,樸素的花兒,我伸出手,卻發現是遙不可及的距離,直到雲也消失,星星開始顯露出來。

  終於有一輛摩托車從公路的遠方駛來,他打著遠光燈。

  我用手擋住眼睛,眯出一條縫,知道離我越來越近才打開近光燈。

  黑色的騎行服,一輛飛致250讓我激動起來。

  “哥們,怎麽了?”

  一口濃重的重慶口音撲面而來。

  重慶口音那特有的詼諧感讓我在零下十幾度的公路上感到溫暖非常,那人取下頭盔,武士頭展露在我眼前。

  “運氣不好哦,機油沒得嘍,車走不了!”我同樣操著一口濃重的貴州口音。

  貴州和重慶接壤,方言的運用反而更加讓人覺得親切和交流簡單。

  “你也是飛致啊,我這裡有機油,還好我準備的多,給你一瓶。”只見他停下車,從行囊裡掏出一瓶機油遞給我。

  我也不矯情,伸手接過來就給自己打摩托車換油。他為我打燈。

  換好機油,我重新發動摩托,摩托終於想起久違的轟鳴聲,像是一顆心臟再一次跳動起來。

  我騎上摩托,感受著他的震動,就仿佛騎在一匹歡快的小馬駒身上。

  我向遠方一瞥,灰暗的地平線上有一個黑點在極速的移動,武士頭摩友也看見了,說到:“說實話,318國道上要是運氣好可以看到一群藏羚羊跑, 他們才是西藏的精靈!”

  “哈哈,這隻藏羚羊到時落單了,天都黑了,只有他一個人還在奔跑,尋找大部隊,”我大笑到。

  “或許,我是說或許,這頭藏羚羊是一隻與眾不同的藏羚羊,為了自由,離開了大部分,獨享屬於他的青藏高原!當然,我也是說是或許!”說到最後,摩友的聲音越來越小。

  聞言,我轉過頭去,只見他臉上盡是滄桑和落魄,眼角似乎閃動者晶瑩的液體。

  我沒說話,打開遠光燈,扭動著右手,慢慢松開離合,摩托車緩慢行駛起來。

  他也跟著我行駛起來,在有一瞬間,我們都回頭再看藏羚羊。

  可是,藏羚羊已經消失在戈壁裡了,不知道,在那一刻,他是否也還是看的見那隻最後的藏羚羊?

  我準備返程回到貴州,而他準備前往獨庫公路深入新疆。

  離別前,想起自己終究要回到人間贍養父母,尋找工作,頓時覺得自己終究要被束縛的,我不經對他感歎:“你真自由啊!”

  他說:“我所向往的自由,是在嘗遍世俗之後,依舊在世俗裡獨自流浪。”

  半個小時後,武士頭從辦公室應聘出來,臉上掛著笑,又有一絲不大情願。

  “你好,我叫陳楊!”

  “你好,我叫楊言興,以後我們就是同事了!”

  武士頭伸出手,我同他握手,這也是我同他兩年以後得自報家門。

  緣分真是奇妙,正如格桑花遇見西藏的風,讓人覺得自由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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