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中,夏瑤家的燈光越加顯得迷蒙,在千萬的雨珠裡折射千萬個世界。
夏瑤父母倚靠半躺在樓下客廳沙發朦朧磕睡又焦急,愁容滿緒。
“陳楊,陳楊,你快去陪陪她,陪陪她!她不願意見我,但是讓她孤獨一人在黑暗裡咳嗽,伯父心疼啊,伯父這顆心啊,扯著疼,一扯一揪的!”夏瑤父親拉著我的手臂懇求,喉嚨裡發出沙啞的聲音,似乎要把一口老痰一口心血都吐出來。
“伯父,你放心吧,我會一直陪著她!”我拉住面前這個因為夏瑤而變得蒼老且脆弱的男人,這一刻的男人不再如山,反而是弱不禁風般的風燭殘年。
“謝謝,謝謝,陳楊,謝謝你!”夏瑤父親連忙點頭跟我道謝,老淚縱橫,渾濁了眼窩。
我安慰好夏瑤爸爸後往樓上夏瑤房間走去。
踏上第一節樓梯的時候,夏瑤媽媽叫住了我:“陳楊,當初,當初你和夏瑤之間都是阿姨的錯,阿姨,阿姨,對不起你們啊!對不起你們啊,都怪阿姨,都怪阿姨!”夏瑤媽媽說著說著便又抽泣起來,乾癟的眼窩卻再也沒能滴出淚水。
“伯母,被圍困的都已經釋懷!”我轉身對夏瑤媽媽莞爾一笑,應該是安慰,也應該是自己的釋懷。
樓道裡燈光昏暗,我和鄧倫走在其中,仿佛在穿越一條連接時空的隧道,漫長又緩慢。
咳咳咳……咳咳咳……
樓道裡回蕩幾聲夏瑤的咳嗽,總讓人覺得夏瑤的生命處於行將就木的腐朽階段。
“夏瑤,吃早餐!”
“夏瑤,好久不見!”
“你是?”半躺在床上的夏瑤,臉色蒼白,卻仍舊戴上了她的假發。
“我是鄧倫啊,怎麽,多麽不見你就把我這個老朋友忘記了?”鄧倫故作輕松走到夏瑤床前。
“啊!鄧倫,咳咳咳……你真的是鄧倫!”夏瑤驚訝喊出聲,隨後又急促咳嗽起來。
“別激動,別激動!”鄧倫坐在夏瑤房裡的椅子上,安慰著夏瑤。
“天啊,這麽多年你去哪裡了?當初我們找你找的好辛苦,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與你相見了!”夏瑤
神采奕奕的說著,卻給我一種回光返照的感覺。
“走南闖北嘛!”鄧倫溫和笑著。
“哦,好吧,咳咳咳……你肯定也吃了很多很多苦!”夏瑤斬釘截鐵說到。
鄧倫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秋雨打在院裡一棵香樟樹上,也看到一盆太陽花蜷縮在這個萬物還在沉睡的早晨。
“來,我們吃早餐!”我把懷裡的早餐拿出,擺放在床頭的桌上。
“咳咳咳…………嗯好!”夏瑤乖巧點頭。病懨懨裡又似乎有一絲生機浮現。
“我吃不下了!咳咳咳……”夏瑤吃了半根油條喝了幾口豆漿便呼吸急促起來,“我看著你吃,還像從前一樣!”
“好。你還記得嗎?那個時候我每一次包夜通宵回來學校補覺,你都會給我買一份豆漿油條,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是食堂三樓最右邊的那家早餐店。那個時候啊,我吃一口早餐,一同包夜回來沒有吃到早餐的哥們就陰陽怪氣叫一聲!”我把油條塞進嘴裡,含糊不清說話,並非是我真的餓極了,而是想要裝作一副憨態可掬的模樣,至於原因,或許就是想要讓夏瑤能夠覺得我的神態搞笑,逗笑夏瑤。
“我當然記得了!咳咳咳……我還以為你忘記了呢!想當年啊,咳咳咳……我喜歡吃二樓的臊子面,
可你喜歡吃三樓的豆漿油條,於是每一次我吃完了早餐,還得特意跑到三樓,咳咳咳……還得跑到去給你帶早餐!”夏瑤回憶起來,仰著頭,淚水從眼裡流出來,夏瑤扶手去擦淚,而我低頭吃著早餐。 夏瑤從床上坐起來,撫摸著我的頭髮,如同高中那幾年,我吃著油條默不作聲,任由夏瑤輕輕撫摸,慢慢回憶!
“陳楊,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你能帶我再去一次海邊,或許我就死而無憾了吧!”夏瑤沒有看我,盯著窗外。
“別說喪氣話,我答應你,等你身體稍微好一點了我帶你去海邊。”我吃完早餐,天漸漸亮起來,幾聲喇叭聲打破了靜默的小城,夏瑤說她想睡一會兒。
我和鄧倫便退出了夏瑤房間,各自回了家。
走在路上的時候,雨停了下來,卻總覺得特別冷,我轉身看著鄧倫離去的背影,其實最後分別的時候,都是以背影的方式而道別,我不經感慨,我與夏瑤的分別,將是以誰的背影漸漸遠去?
回到家裡我倒頭就睡,做了一個夢:夢裡夏瑤還是當初青春靚麗的女孩兒,她有著長長的柔順的頭髮。我們在海邊,金色的沙灘,天際蔚藍,海鷗飛在半空海浪拍打在礁石,周圍走過好多人,夏瑤從他們手裡接過椰子,有人將貝殼項鏈掛在夏瑤身上,有人送給夏瑤紅色的花兒,有人給予夏瑤擁抱,她們跟夏瑤打著招呼,她們遊進海裡,變成了魚兒,夏瑤看著我,緩緩走向海邊,也變成了一條藍色的魚兒,遊進了海裡,再沒有回來…………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母親煮好了飯菜,老陳頭上班去了沒有回來。
“陳楊,夏瑤怎麽樣了?”母親憂心忡忡,這和她本身母性深處的溫柔有關。
“令人琢磨不定,時而好,時而不好。”我扒拉著米飯說到。
“唉,這姑娘,你說,你說,怎麽就……”母親始終沒有找到更好的語言來形容她想要說的話。
“媽,夏瑤說她想要去海邊!”我夾起一片晶瑩剔透的臘肉放進嘴裡咀嚼。
“你可不能去!要去也得是她爸爸媽媽陪著去,不然你陪夏瑤去了海邊,把黎槿晾在渝城工作,你覺得黎槿會怎麽想?”母親急忙否定了我想要陪夏瑤去海邊的想法。
“可,可這是夏瑤最後的願望!”我說著話,總覺得自己理虧,聲音小的連自己都聽不清。
“陳楊,我知道你是個重感情,重義氣的人,你想陪夏瑤走完最後一段路無可厚非,可是你也要考慮人家黎槿啊。黎槿閨女就是欠你陳楊的嗎?人家這麽好的一個閨女就要為你陳楊所謂的重感情去承受不該承受的東西嗎?”母親歎了幾口氣,又語重心長的說到:“別辜負了人家黎槿!”
母親收拾碗筷去了廚房搗鼓,我心事重重漫無目的走到窗邊,陽台上還有一盆太陽花正在開著,不知道夏瑤的太陽花是否花開向陽?
秋高氣爽,白雲蒼狗,葉綠清新,哼著小調,抽著煙。
“媽,我去打一會兒籃球!”突發奇想的我迸發出打球的想法。
“啥?又要去打球?要不是因為這該死的籃球,你的膝蓋也不會這麽脆弱,每次舊傷犯的時候連走路都很困難,現在又要去?”母親在廚房裡語氣不善。
“媽,我想去發泄一下嘛!”我略有委屈小聲嘀咕到。
“唉,去吧,一定得慢點打,你都好久沒打過球了,別把自己又搞受傷了!”老媽顯然語氣和緩,在廚房裡叮囑我。
“好,放心吧!”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上球鞋,這還是曾經夏瑤在大學送我的一雙耐克與喬丹聯名的球鞋。
那個時候,似乎夏瑤很喜歡看我打球,我至今都還記得,夕陽之下,夏瑤拎著水,我抱著球。夏瑤總會吐槽我身上的汗味兒,卻又要依偎在我身旁。總會為我洗球衣,非要用薰衣草的洗衣粉。
跌跌撞撞走了好幾年好多地方, 唯獨這鞋碼沒再變過。
後來畢業後,就不怎麽打籃球了,似乎男孩子對於在畢業這個節點就開始發生了變化。
因為,比起一個完美的後仰三分球銀行卡裡的三萬塊要實用的多。
後來只有在扔垃圾的時候才依稀可以看到自己當年讓籃球在空中劃出弧線的身影,也只有在沒人注意的時候才會半蹲下來假裝背後運球,胯下生風,也只有在伸懶腰的時候才會學著當年後仰投球的模樣!
到了如今,籃球對於我來說更像是我躲避這個世界的一種方式。
來到球場的時候,人不多,剛好便和一群人組了對,在球場飛奔起來。
這一刻我是極其真實的,屬於自己的,亦或是屬於青春的。
因為只有打球的時候我的腦子才是一片空白,什麽都不需要想,隻考慮防守,搶斷,蓋帽,上籃,進球。
直到下午打到散場,陸續的來了幾波人,又走了幾波人,等到人都走完,自己坐在場邊,看著一位老奶奶撿著球場的塑料瓶。
拿起手機準備去買水,卻發現手機早就關機冷冰冰像具屍體。
突然一瞬間因為老奶奶的蒼老姿態,讓我又想起夏瑤的所有的事又湧上來,想大聲的哭一下發泄一些,最後還是收拾收拾東西走路回家。
來到家樓下,隔著幾個胡同,便聽到了哀樂。
從包裡摸出煙來點燃,突然的平靜,突然的釋懷,突然的漫無目的,突然的麻木上樓,突然想起一片海,突然想到向海而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