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流浪漢,但我的狗不是流浪狗!”流浪漢留下這麽一句話,依舊光著膀子朝遠處漆黑的巷子走去。
我腦海裡迸出這麽一句話:“明明自己過得不盡人意,卻偏偏見不得這人間的疾苦!”我想這是對他最貼切的描述。
此間善良,人世難得!
後來,我所熟悉的地方也變得黃沙漫天,如同西北荒漠一般,我知道,這裡,已經不再適合我了。
我仍認為,我們所接觸的教育是幫助家鄉擺脫貧困而不是擺脫貧困的家鄉。
一個普通至極的應屆大學生留在家鄉反而像拖油瓶,離開是必然。
我一個貧困家庭通過我的努力實現家庭致富這何嘗不是為家鄉擺脫貧困縣做出的貢獻?
家鄉容不下肉體,異鄉容不下靈魂。
在這一座城市,燈火酒綠,紙醉金迷。
女人濃妝淡抹,穿金戴銀,露著大半片白花花的大腿,高聳胸前的肉蒲吸引好色的男人本性暴露。
我在這樣身材高挑處處散發自信與知性的女人面前向來是自卑的,她們可以在酒吧裡將一瓶香檳倒在身上洗滌。
而我,似乎就連泡麵裡的殘渣都不舍得倒掉。
講過去像是在賣慘,講未來又像是在白日做夢,講現在又是當局者迷,遲遲無語,字字苦酸。
我已經很努力的在認真生活,公司裡老板對我和顏悅色炒著魷魚,按月發著工資,同事的part會邀請我,我蹲在角落看他們推杯換盞,唯一把我記得深刻的是房東,每個月的八號,他會來到我的住處,稍不注意,就將我的行李扔出住房。
疲憊的從古鎮趕回來,明天按時上班打卡鞭策著我把摩托車離合按的更緊。
住房在城郊的貧民窟,我也知道外面有夢與詩,遠方和理想。
可一想到房租一千,我就連修好我二手摩托車刹車的勇氣都掙扎不起。
貧民窟裡住著很多人。
這裡錯綜複雜的小巷,讓人往往一個轉身就迷了路。
街道上到處是赤裸著身體的小孩和流浪的狗。
數不清的生鏽鐵窗欄杆,隨意搭蓋的各色防雨布,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晾衣杆,不同款式的衣服隨風飄揚,呈現出了一個錯雜豔麗的奇特視覺。
有時候巷子裡的路燈壞了,漆黑一片,唯獨亮著花花綠綠的自助安全套與成人用品店。
我的二手摩托車發出巨大的轟鳴,總能讓遠處樓道的聲控燈亮起。
附近大學的情侶的房間總傳來男女混合的呻吟,農民工住在貧民窟的最南面,總能聽見夫婦吵架抱怨生活的貧苦。
同我住在一起的那群人,有不修邊幅的社會流氓,有總不得志的地下樂隊,隔壁還有一位來自湖南的年輕姑娘。
姑娘長相甜美,用著不算廉價也不算昂貴的化妝品,卻不善言辭,這讓我覺得她與都市裡的女性格格不入。
姑娘每天撲在工作上,總是一副痛經疲憊的樣子,姑娘有一個不多見的姓氏,她叫黎槿。
停好摩托車,樓梯裡昏暗一片,我打開手機,借著微弱的光向六樓走去。
階梯很髒,仿佛走一層惡臭的油層,四樓的住戶喜歡亂扔垃圾,五樓的住戶喜歡把垃圾扔到四樓。
到了門口,習慣性的摸索出鑰匙,鑰匙總不能與鎖口鍥合,搗鼓好久才打開門。
黎槿恰好火急火燎打開門準備出去。
“回來了?今天沒加班?”黎槿問到。
“嗯嗯,難得的一次公司不壓榨我!”我隨意的玩笑到。
“哈哈哈,好吧!”黎槿淺淺的笑起來,兩個淡淡的酒窩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柔美醉人。
“你去哪兒?”恍惚間我問到。
“我爸爸從湖南老家來看我,也不打聲照顧,他說他現在在火車站,我去接他!”黎槿滿臉憂色的說到。
“那好,注意安全,樓下的燈又壞了。”我善意提醒到。
“謝謝!”黎槿下樓,樓道裡傳來她急促的腳步聲。
我推門進去自己的房間。
一室一衛一廳,面積雖小,卻也足夠一個人生活。
房間布置簡陋,客廳裡只有沙發以及一張破舊的茶幾,原本有個老式的電視,但是房東拿去當了廢品賣。
茶幾上的煙灰缸裡全是煙頭,煙灰滿出來,像星星一樣散在茶幾上。
我摸出身上的煙盒,煙盒裡只有一支煙了,點燃躺在沙發上抽起來,這樣的房間裡更讓我覺得孤獨。
於是我在房間裡到處走動,廁所裡的廁紙用完了,臥室的床頭櫃裡也只有幾個空蕩蕩的煙盒。
索性收拾好垃圾下樓去房區的對面買煙順便解決今晚的晚餐。
老三川菜館讓我總覺得是一家慈善飯館。
十塊錢,就可以任意吃所有的菜品,麻辣兔丁,宮保雞丁,鴨血豆腐,麻婆豆腐…………菜品在紅色燈光下更顯得誘人。
飯館老板娘是個熱情灑脫的西南女子,一個勁兒的說著吃不飽可以免費加菜加飯,實在沒錢也可以賒帳。
貧苦的街區自然不少有貧苦到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人兒,老板娘顯然就成了舊城饑餓肚皮的救贖。
吃完飯,順道買了幾包煙揣在兜裡,結了帳自顧自叼著煙離開飯館。
看了看時間還早,索性沿著街道向城市繁華處走去。
現在的城市高樓,華燈初上、車水馬龍,繁華而又耀眼,似乎現代人的生活顯示的那麽高大上隨意玩弄和財大氣粗。
每到黃昏夜晚時候,一群一身綾羅綢緞的窈窕女人還是像以往一樣扭著屁股高傲遊走,穿著性感暴露的女人在一群西裝革履卻開著低俗黃腔的男人之間挑逗周旋,一群穿著豔麗的寵物狗掙脫繩索,在人群中橫衝直撞,氣的女主人們花枝亂顫。
在這繁華的路段,有一座富人的城——櫻花別苑。
摩天大樓,鋼筋猛獸,像一個個發光的盒子,裝著富人的堂皇生活。
這段地皮的價位,是我不敢幻想的,正如我連走近小區警衛廳的勇氣都沒有。
小區的大門口,是四根滂潑氣派的柱子,像極了盧克索神廟前的擎天柱。柱子下有一個水池,晝夜不停的噴水。
逐漸走近,一個**身子的男人在水池讓忙碌。
這引起了我的注意,緩慢走近。
男人裸露的身體上有著些許汙垢。頭髮打結,像美杜莎頭頂盤旋的小蛇。
水池是一隻白色的獅子狗,男人用水池裡的水衝洗著獅子狗的身體。狗子溫馴的任由男人衝洗。
“這是你的狗狗嗎?真可愛。”我鬼使神差的問到。
“對啊!”男人轉過頭對我靦腆笑著。“這是我撿垃圾的時候撿到的。”男人隨即補充到。
狗子身上白色的皮毛在清澈的水裡顯得更加柔順發亮,狗子的尾巴從未停止搖動,他伸出舌頭舔著男人的手臂。
“你一直靠拾荒為生嗎?”我看著男人一旁一個一人高的巨大垃圾袋。
“對呀!”男人依舊笑著,這樣的笑容讓人覺得溫柔且親切。
不同於職場人際審時度勢而出的職業假笑,這是一種最本能的生理微笑。
“你一天可以賺到多少錢啊?”
“二十幾塊吧!”男人依舊為狗狗衝洗著。
“那你怎麽想著要養這麽一條狗啊?”
“在外面,你碰到他了,是一隻受傷的狗,你說你管不管?”男人回頭隨意答我一句。
我驀然驚詫,思考起來,誠然,若是我在外面遇到一隻受傷的狗子我大概率是不會管的。
成年人都明白,所謂的大概率就是不管,只是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說服自己心中僅有的那一絲對動物的良知與善良。
“你花了多少錢把他治好的?”我的語氣顯得溫柔甚至帶有一絲敬重。
或許撿垃圾是為了生存,撿狗是因為良心。
“花了兩百多塊錢把他治好的。”男人依舊笑著,拉起水中的狗子用一塊破爛的毛巾為狗子擦淨毛發的水分。
“你一天就賺二十來塊錢,你願意給他花兩百塊錢。”我心中驚詫於男人的善良,或許,為了救這一隻狗子,男人花光了所有的積蓄。
讓我想到了《鮑勃》裡的一句話:善良不會讓你變得更富有,但是會讓你的人生更有意義!
“對啊,後來把他治好後,反正也沒人要,那我就說你跟著我吧。”男人笑出聲來,笑聲有著樸素人群那特有的慷慨與親和。
“他叫什麽名字?”
“哈哈哈, 我叫他大白。我沒文化,看他全身都是白的,那就叫他大白吧!”狗子身上的白色毛發乾淨蓬松,黑色的鼻子像黑曜石一般,狗子坐在水池台上舔著男人的手臂。
我拿出一隻煙來遞給男人,男人在褲子上揩乾水珠接過去,又從包裡摸出打火機點燃。
“我是流浪漢,但我的狗狗不是流浪狗!大白,下來!”男人看著水池台上伸長舌頭的狗子說到。
狗子一躍而下,在男人腳邊徘徊旋轉。
“走了。”男人把煙咬緊,背起一旁的廢品口袋往城市的西南而去,而那一隻狗子在男人的腳下歡欣雀躍。
望著遠去的一人一狗若有所思:流浪漢加流浪狗就不再流浪了。
也許明天的他們會食不果腹,也許明天會有傾盆大雨,但是此刻的他們在一起就是最滿足於快樂的時光。
精神恍惚的刹那我的腦海裡閃現出我有點向往這種自由瀟灑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
可轉念一想像我這麽一個普通至極的人,不管什麽工作和生活到頭來依舊是口袋空空,但是我又做不到男人那般放下一切無拘無束的去自由生活。
其實啊,我就是被瑣事太多拴住了自己,但是內心一直都渴望自由。
我轉身往貧民窟走去,在這異鄉的夜裡,我感受著忽明忽暗的世界。
而西北方向是我始終不想回去的故鄉。
在這座城市裡生活,一個人快活,一個人孤獨與落寞!
我何嘗不是同男人一般的流浪者呢?只是放逐的方式不同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