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很久,很久人們才出了店鋪。街道上留下一具屍體,天權的屍體,屍體已在雨中冰涼。
穆千城三人已不見了。葉子充的身形踉蹌,他的身後還追著兩個人,兩個可怕的人。他們的身法速度極快,眼看就要追上葉子充。
葉子充想不明白東方鏡明是怎麽和那夜雨微達成一致的,就如同天權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死的一般。葉子充更想不明白那手持白色劍鋒的人是誰。
為什麽那人的劍會給他一種那樣強烈的壓迫?若沒有那無形的壓迫,他葉子充又何至於要逃?
暴雨隔條街,這邊的雨還沒有停下,雨中走出一個孤寞的身影,那人沒有理會葉子充。葉子充直直略過了他,但那人卻已是將穆千城攔下。
葉子充狂喜,趁著這個機會強行聚集全身氣血。他跑的還是很狼狽,狼狽的同時也很快。像是突然見到肉的野狗,像是幾十年沒有碰過女人的單身漢看到一個全身赤裸的絕色麗人。
穆千城停下,但東方鏡明沒有停。然後東方鏡明頭一歪,一柄很薄的劍從他斜側的鼻子與發間穿過。幾縷斷發被雨水打落,融入了街上的水窪。
東方鏡明跳到路旁,他的聲音很冷,是不含任何感情的那種冷:“你是誰?”
那人沒有理會他,只看著穆千城,道:“我不能讓你們過去。”穆千城的聲音像是不解,像是無奈:“為什麽?”
那人道:“如果想要殺死葉青尋,那葉子充就不能現在去死。”
穆千城收回了劍,道:“那是你們的事!”
那人就是黑奇,黑奇不姓黑,這世間也沒有姓黑的人。他應該是姓蕭,但他卻說他隻姓黑。因為養大他的是一隻全身黑色的野豬。若沒有那隻野豬,黑奇早就被狼叼走吃下,現在只怕已成了一片無名野草。
所以他姓黑,黝黑的臉,黑色的人,黑色的劍,像夜一樣無情的黑。
黑奇道:“這也是你的事。”
穆千城道:“你們的事與我無關。”
黑奇冷冷道:“與你有關,葉青尋不死,死的就只會是賈天宇。”
穆千城面露掙扎,因為他也同樣不願看到賈天宇死。
為什麽他總會要面對這麽多痛苦的選擇?黑奇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聲音緩和了一些,道:“葉子充還不會對黃天卓動手!”
穆千城慘然一笑,他知道這話並不可信,這次沒有殺掉葉子充,只怕葉子充很快就能推敲出來殺他的是誰。
雨還是一樣傾盆而下,路面上已沒有了那刺鼻的塵土味,只有清新。清新是雨的味道,是雨的抽象表達。
穆千城的心裡不再掙扎,因為在他糾結的這段時間,葉子充已經是真的追不上了。
可是如果黑奇沒有阻攔,他會繼續去追那葉子充嗎?
東方鏡明就這麽聽著他們的話,臉上毫無表情。黑奇的臉也毫無表情,看著穆千城,道:“我本來覺得,兩年裡你的劍一定鈍了甚至鏽了,後來才發現是我錯了。”
黑奇轉身,雨已經漸漸小了,太陽就出現在這小雨中,他的手上出現微微的彩虹色,他的笑容也是彩虹色。他笑著道:
“我一定會來殺你。”
穆千城突然發現自己與黑奇共事這麽多年來竟好像全然未曾見過他的笑容。
黑奇走了,沒有痕跡,仿佛他這個人就沒有出現過一樣。雨徹底停了,一股子雨後的清新味,長街就像是一片薄荷。
這片薄荷兩邊漸漸探出人影,
他們伸一個懶腰,揉一揉眼鏡,在樓上樓下深深吸了一口這片清新。 夜雨微那裡已沒有天璿的身影了,夜雨微的人已經僵住。他的手裡像是還捏著什麽。
他的右手拿著劍,劍已垂下。
他的左手捏著一根針。
銀針!
銀針在他的手指間來回滾動,這手指主人的內心是不是也像銀針一樣矛盾?女子消失了,夜雨微的長發全都貼在他的臉上。
黑色的劍,蒼白的臉,蒼白的臉突然顫抖起來,然後夜雨微的身子也顫抖起來,他又發出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咳嗽,他的身子弓下,用右手狠狠錘著自己的後背。
有血咳出。鮮紅的血,像老樹上一點梅紅,少而刺目。
那個女子的確是天璿,但她的名字絕不叫彩萱。她的名字應該叫卓君雪。
她為什麽沒有用妙仙派的武功,難道她本也不想被夜雨微認出?
釣魚的老人已經離開了。他是被趙雨秋趕走的,老人看著雨中的夜雨微,眼裡露出同情惋惜的神色。
這樣一個真情真義的好男兒!這樣一個絕世無雙的天才劍客!為什麽老天會讓這樣的人會染上那種要命的病?
老人隻覺得這上蒼仿佛沒有長眼,更沒有長心,他總喜歡去折磨那些有情有義的人。
然後老人從雨中消失了。空空蕩蕩的長街,只有夜雨微在雨中獨自痛苦。
小胖子醉倒在桌上,店裡那些人總算敢去打量這個小胖子。
這小胖子究竟是誰?
穆千城同東方鏡明一齊進了沁園春的門,店裡的那些人也打量著這兩個渾身雨水味的男人。而後進來的是夜雨微,他的玄衣已經濕透。他的人沒有停留,直直上了二樓。
屋子裡已經換了個住客,那是個老實巴交的男子。男子此刻正一臉驚悚地看著這個面色蒼白的人。
有風從窗戶吹來,窗子吱吱呀呀地響。兩人之間一時無言。
夜雨微輕輕地開口,他的聲音聽上去很疲憊:“你是什麽時候住進來的?”
男人慌忙答道:“昨天晚上就住進來了,這位大爺,我……我真的不認識您啊!您……您可千萬不要動刀啊。”
夜雨微轉身關上了房門,道:
“抱歉,嚇到你了……”
果然是她,夜雨微的人已恍惚起來,想不通自己心中那奇妙的心情。
難道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嗎?
意料之中,情理之中,何必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