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無月無星,有雨漂泊,之宜軒裡燈火未滅。
等待著穆千城的人是申樓副將韓醉滿。
韓醉滿不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既然他會在此等候,那麽穆千城交給他們的任務自然也是完成。
神鋒門裡,最想讓張君東死的人當屬韓醉滿。
因為王氏的弟弟是他的師弟。
王氏長子王鑫出門習武,拜入申猴孫無涯門下,三年未曾歸家。再歸家時,已是家破人亡。
即便是在京城,神鋒門也有自己的情報網絡,王鑫很快知道了仇家的消息。
可是,他卻是有心無力,他的武功只是一般,即便是拚上自家性命也做不到為家人報仇。
但最後,王鑫還是在夜晚潛入了張君東的府邸,險些身死,僥幸逃脫。
回到師門之後,王鑫沉默了很多,總是顯得心不在焉。而這一切,自然逃不過師兄韓醉滿的目光。
在韓醉滿的逼問之下,王鑫將一切告訴了他。
“師弟,你的仇,師兄接下了,你我師兄弟二人,還怕殺不了張君東?”
韓醉滿苦歎一聲,接著道:
“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我們若是現在殺了張君東,便是將師尊、門主置於危難之間。”
“還沒到我們展現力量的時候,等門主大人消滅青劍盟之後,你我師兄弟二人再將那狗官碎屍萬段!”
可惜,王鑫卻是死在了一次任務之中。
這也是為什麽穆千城在那麽多冤案之中第一個找上了張君東。
可是再他調查之後才發現,張君東不是罪魁禍首,在他身後,還有很多人。
張君東寧死也不敢開口,那麽自己便去再查。
而這調查的任務,則是到了韓醉滿的頭上。
“該查的我都查到了,現在張君東已經沒用了,對吧?”
穆千城雙目在手中的紙上遊蕩,將上面的信息看完之後歎氣道:
“既然你已經查得這麽徹底了,也應該知道了吧,張君東不過是一個受人差遣的棋子。”
“是,可是那又如何?我只知道,動手之人是他張君東的手下!”
“即便沒有張君東,也總會有一個張君西的。”
韓醉滿眉毛上挑,語氣沉重道:
“少門主你的意思是要我放過那張君東?”
穆千城抬起頭問道:“你會怎麽辦?”
“不可能!”
燈火跳動,二人的影子也變得飄渺不定,在牆壁上恍恍惚惚地閃動。
穆千城伸出手扶正黃羽紋銅質古燈,而後才緩緩道:
“我並不是要阻止你,那張君東已是必死之人。但是,現在他還有用,還沒有到殺他的時候。”
韓醉滿笑了一下,按住桌子起身,沉默著向門外走去。
到了門檻之上,韓醉滿才倚著門壁側身道:“少門主,你不要忘了,我們行走江湖,向來就不是什麽尊紀守法之人。”
“不過你請放心,那張君東一定還能再活一段時間。”
韓醉滿走了,而燈火無人再續,很快也燃燒殆盡,隻留下一點殘灰。
四下是無聲的夜,凜冬裡沒有蟲聲,於是無聲的夜格外的長,更是格外的遠,蔓延籠罩了整個大慶。
長夜退去之時,穆千城伸一個懶腰,打著哈欠出門。
冬晨裡,呼出的氣體很快成了白霧,白霧對面,有個小小的身子探頭探腦,看到穆千城之後像是一驚,很快又縮回了牆壁之後。
穆千城微笑一聲,向著牆壁之後喊道:
“我已經看見你了,所以,你也不要再躲了,行嗎?”
“哼,穆千城你不要太得意,誰再躲你。”
夏小荷大搖大擺地走過牆壁,墨綠色的棉襖將他包裹的嚴嚴實實,看來這丫頭真的很怕冷。
“好好好,沒有躲。那麽,你來這裡幹什麽呢?”
夏小荷拍拍手掌,扭過頭道:“我來看看你是不是還活著,有沒有被人揍得鼻青臉腫。”
“哈哈,那你倒是要失望了,這世上能將我揍得鼻青臉腫的人只怕是沒有幾個。”
“不過,你是怎麽知道我的住所的呢?”
夏小荷從左手的籃子裡取出一份熱氣騰騰的豆皮,放進口中嚼了兩下,眉頭皺了起來,一下將它摔到地上,泄憤一樣地跺了跺腳。
“呸呸,奸商,還騙本姑娘說說什麽他那是開封第一豆皮攤。”
發泄完對這豆皮的怨恨,夏小荷走近院子,抬頭看著穆千城,突然就向著他的腦袋一拳打去。
穆千城側身躲過,而夏小荷像是早就知道自己的偷襲不會成功,只是拍拍手,口中抱怨道:
“你這麽囂張,開封還有幾人不知道之宜軒裡住著劍尊穆千城?”
穆千城聞言笑了起來,身子向下彎起:“想不到我這麽有名,那豈不是很好嗎?”
“哼,是呀,可是你這麽得意這麽囂張,知道有人在為你擔心嗎?”
“想不到你這麽關心我, 還真是受寵若驚。”
這只是穆千城的玩笑,但夏小荷卻是又撲跳了過來,手中木製飛刀甩出,直向穆千城的鼻梁。
穆千城躍起,穩穩接著三把飛刀,青衫在空中畫出半面扇子,而後扇面合起,他的身子落到地上,帶著自信的微笑。
“如何,我連你的雲中探花手都能接下,難道還會怕人來暗算嗎?”
“還不錯,不過你不要太得意,等姑娘我練到第七層雲煙成雨之時,就算你是劍尊,我也可以在你身上戳出幾個窟窿。”
穆千城笑意不減,輕聲道:“我也想領略那傳說中出手必殺人的雲煙成雨。不過,雲煙成雨又豈是這麽容易練成的?”
“就連李前輩也是在三十九歲才初窺此間真意,而你現在才幾歲。”
提到師尊,夏小荷的目光黯淡了一些,但那份黯淡很快被精光取代。
夏小荷挺身道:“師父一人探索大道,我為後來之人,自然可以少走很多彎路,若是二十歲還不能練出雲煙成雨,我就不叫夏小荷!”
“喂,你去哪裡?”
穆千城已是徑直掠過夏小荷,向著鎮撫司方向走去。
穆千城沒有回頭,隻給夏小荷留下一個揮手的背影。
“你做你的夏小荷,我做我的督查使。”
“督查使還有正事要辦,就不陪你鬧了。”
夏小荷咬牙,心裡又將穆千城罵了一通,直直追了上去。
“王八蛋,休想甩下我,姑娘今天偏要來看看,你這督查使究竟是幹什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