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撫司的一處牢獄裡,高傑三人正大快朵頤。
淒冷的乾草之上,燒鵝的香味同著酒香彌漫開來,直直飄進那一眼不發的張君東鼻腔中。
高傑仰頭,猛咂一口嘴,打了一個滿意的飽嗝,就連他說出的話也是帶著厚重酒氣:
“我說那當官的,哥幾個可算是托了你的福。”
“自打入獄以來,每天都是素菜淡粥,清湯寡水的。”
“你看你一來,燒鵝、美酒都上來了。”
“既然沾了你的光,咱哥幾個也不會再來刁難你了。”
高傑靠近張君東,小聲嘀咕道:“我跟你說啊,那穆千城下手狠辣,你可千萬不要和他作對!”
“學學哥幾個,恭敬一點,這樣也可少受一點牢獄之苦。”
說著,高傑便是往張君東手裡塞了一隻噴香流油的鵝腿。
“你可千萬別餓死了,咱哥幾個可指望著你再過幾天好日子呢。”
高傑低頭看一眼那面無表情的張君東,搖搖頭走開了。
張君東拿起這隻鵝腿,雙眼直直地盯著鵝腿上的亮光。
他已經一天沒有吃東西了,一向錦衣玉食的他又怎受得了這苦?
張君東的牙齒張開,靠近了那隻流油地鵝腿。
還沒有碰到那腿,他的咽喉裡已是冒出一陣陣唾沫。如狼似虎,張君東隻兩下就已將這鵝腿啃光。
這是樊樓裡的燒鵝,這味道他太熟悉了。這鵝的香味已經入骨,鵝骨香脆,無需幾下便能咬碎吞下,喉中留香。
對於饑腸轆轆的他,一隻鵝腿哪裡夠?
張君東轉頭,看著另一邊吃相難看粗俗的三人,卻是又強忍肚中饑餓靠牆坐下,閉上了眼睛。
另一邊,高傑三人的余光一直盯著張君東,見他閉上眼睛,三人倒也不急,繼續喊酒劃拳。
比耐心,這當官的又怎可能比得上他們?
穆千城再一次出現時,已是第二天下午。
冬日的陽光透過牢房中的窗子照射進來,給這陰冷的地方也添了一絲暖意。
本一臉呆滯的張君東也微微抬起頭,看著那幾束陽光微微出神。
穆千城的聲音響起。
“張大人,怎麽樣,這兩天過去你可想好了?”
張君東看著他,面露掙扎之色,良久,終於還是搖了搖頭。
“督查大人,我說過,要殺要剮,但憑君意。”
穆千城走近,一把揪住張君東的領口,怒道:
“你究竟再想什麽,你怎麽就不為你的家人想想?你死了,他們怎麽辦?”
張君東甩開穆千城的手,冷笑道:“大人,你要知道,抓我過來的可是您啊!”
穆千城手中捏拳,咬牙道:“你究竟在怕些什麽?”
張君東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督查大人,我死了,我的家人也許會難過,但至少他們還能活下去。”
“可如果我說了,那麽恐怕會和我一起死。”
穆千城大手一揮,喝道:“你以為我是誰,你以為我會和之前那些督查使一樣只是一介書生?”
“張君東,我告訴你,不管這件事背後是什麽人,我都一定會讓他輸得很難看!”
張君東搖搖頭道:“是的,大人,你會贏,可是我卻一定會輸,因為即便他們輸了,拉上我一家卻是輕而易舉。”
“所以啊,大人,這是一場不公平的交易,因為擺在我面前的,根本就沒有贏面。
” 穆千城啞然,因為張君東說的話確實沒錯。
但他還是不肯死心,向著張君東威脅道:“張大人,你可想好了,即便你不肯說,我也同樣可以將你的女兒夫人,通通送到教坊司之中。”
牢房裡沉默了些許,陽光下飄著千萬細碎的灰塵。
這寂靜就像是冰封千年的凍土,而這凍土上的第一縷裂痕則是張君東的笑聲。
張君東笑了,笑得讓穆千城皺了皺眉。
“督查大人,你太年輕,也太好懂,你根本不知道你和那些老家夥比起來差了多少!”
“你只是會在口頭上說說罷了,我敢打賭你根本不會這樣做!”
“可是,”張君東的聲音嘶啞:“那些老家夥卻會是微笑著殺你全家!”
穆千城臉一橫,冷笑道:“你以為我不敢?”
張君東看著他的眼睛,笑道:“我為官二十年,自認還是有點眼力的。”
“你不是不敢,你是不會!”
張君東就那樣盯著穆千城,卻是充滿了自信。
穆千城在那目光下竟是後退了一步,大袖一揮,轉身出了牢門。
他的身後,張君東的笑聲又一次傳來,他的聲音也是帶著笑意,近乎瘋狂:
“督查大人,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吧!”
“你不殺了我,下一個死的就是你!”
之宜軒裡,穆千城面色很不好看,翻著歸山隰留下的雜記,臉色卻是越發難看。
歸山隰的日記倒了後面,已是少了那些最初時的豪情壯志,長籲短歎之言卻是充斥紙上。
“永和九年,臘月十七,余往清秋苑看雪。念及今日將李遊宣判入獄,為民除害,余心甚悅,雪景於前,青松白雪,綠水柔波,甚為可愛。”
“永和十年,三月十七,為刑部侍郎所參,一笑而過。”
“永和十年,家中牆壁遭人以豬血淋於其上,豬血已是多日之物,臭不可聞。無良匹夫,隻敢使卑鄙手段,可敢與我正面交鋒?”
“永和十年,冬,屋中棉被已破,往購之,尋一日,竟無所獲。”
“永和十一年,四月,國子監十數名學生當街罵余,百姓附和……”
“永和十一年,五月,余往聖上所居,一路竟受十五處阻攔。”
“永和十一年,六月,僥幸從悍匪手中逃脫,心中顫顫。”
“永和十一年,秋,吾妻所種枇杷樹被人砍倒,可笑余七尺男兒,卻是淚落滿襟。”
“永和十一年,十月,七天未曾安睡,此行多艱難,前路漫漫,路在何方?”
“永和十一年,冬,大雪三日,家中無碳,冷,寒,身心皆疲。”
“吾已累了,已承受太多。”
“昨日見汴河上花船飄蕩,念及屈子,才知屈子之難。”
“有朝一日,絕望之下,恐余也將效屈子而去。”
穆千城合上雜記,卻是歎息一聲,因為雜記的最後,卻已是只有三個潦草的大字。
“難!難!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