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是個賣面的,熟悉他的人都叫他賣面的老城。不熟悉他的人都叫他奸詐的老陳。
以前,老陳的面賣得很貴,但沒有人會說什麽。
現在,老陳的面依舊賣的很貴,但卻有很多人說他勢利眼,出了名就搞特殊。
其實,老陳的面價一直沒有變,可是為什麽流言卻多了起來呢?
誰也不知道,老陳也不知道,老陳也不想知道。
老陳只知道,現在他能賺錢,賺很多錢,花一天時間就能賺往日一個月的錢。
這一切,只因為這家面館是穆千城與慧仁和尚交戰的地方。
而穆千城的那一戰至少也有五六個版本。
有人說那一戰持續了一刻鍾,那一戰天地失色,劍氣佛光四散,險些將這面館轟碎。
有人說那一戰只在電光火石間就已結束,穆千城的劍刺穿慧仁和尚,卻是一點血也沒有流出。
還有人說那慧仁和尚出家前的青梅竹馬傾心千城劍尊,慧仁和尚心魔入體,體若魔鬼,青面獠牙,千城劍尊口念阿彌陀佛,含淚斬下這一代佛功天才。
“劍尊師徒真乃神人也,懲惡揚善,大慈大悲,守我河山,可歌可歎。”
有人如此說道。
這些話讓老陳覺得有些好笑,於是他笑了,笑得很開心。
而客人們隻覺得這人實在是交了八輩子的好運,他也確實該笑,不笑反而顯得他不像個人。
然後老陳不笑了,在人們詫異的目光中飛一般地跑出店去。
店外,人來人往,吵嚷不堪,走動著的人身上總有一股熱烈的汗水味,因此冬天的鬧市上也不冷。老陳的耳朵裡全是吵嚷的人聲。
人聲嗡鳴,讓他一陣恍惚。
老陳搖搖頭,覺得自己是老眼昏花,看錯了人。
老陳正要進屋,卻是心有所感,回過頭仰望著那繁華輝煌的樊樓。
“我說,老板,咱的面還沒來呢,你怎就發瘋一樣跑出去了?”
有客人抱怨,老陳這才緩緩轉過身子,向著那人吆喝道:
“得嘞,您的打鹵面這就來。”
面館外,牆壁裡,樊樓中,穆千城摸著牆壁,側出身子,看著那半面棚子遮掩著的面館,輕輕一歎。
這裡是樊樓西樓,樊樓名氣最大的一樓。
穆千城青衣如舊,打扮普通,卻早已引起了二樓一群少女的注意。
“我說那位少年郎,你可真的有些奇怪呢。”
“你不看我們,怎麽一直往窗外瞄呢?”
有紅衣女子羅扇輕緩,掩嘴嬌笑道:
“小弟弟,你是不是走錯地方了,我們這裡可是很貴的哦。”
穆千城轉過身子,抬頭望著那些女子,微微笑道:
“哦?是嗎?這裡有多貴呢?”
穆千城的眼睛燦若星河,聲似竹林青濤,眉宇間自有英氣,讓幾個年紀稍小一些的女子些許恍惚。
“呀,這可有點難說呢,要看你想幹什麽咯。”
“有人叫我來這裡聽曲,不知聽曲要價幾何?”
“五兩紋銀一時辰的有,五十兩紋銀一時辰的有,公子你想聽誰人之曲?姐妹們都是很厲害的喲!”
穆千城搖搖頭,卻是笑道:“不知不要錢的有沒有?”
樓上女子共七人,聽到此話皆是一愣,笑道:“真遺憾,不要錢的卻是沒有。”
而這時一間屋子的門被推開,一個華服俊朗的男子走出道:
“幾位妹妹何必和這窮鬼多言,
誤了良辰?不若來我房間,我等對酒長歌,不也快哉。” 這人眉宇間卻有淫邪之色,幾位女子看到他,心裡厭惡的同時又是害怕,而臉上卻是不得不露出溫和的笑容:
“多謝常公子邀約,不過我們卻是還有事情,不便前往。”
那常公子冷笑,抬手間,漫天銀票飛舞落下。
“你們可不就是要銀子嗎?裝什麽裝?看到了嗎,公子我不差錢,有的是銀子。”
“我就問你們,五百紋銀一時辰,你們去是不去?”
那七個姑娘聽到這話已是面色蒼白,其中一人已是面露恐懼,被嚇得不知所措。
這常公子常年來樊樓,對於樓裡的姑娘們來說,這常公子卻是最令人害怕的幾個客人之一。
這人雖只是九品小官,但卻是光祿大夫之子,不是她們這些無依無靠的女子招惹得起的。
五百兩,是一個可怕的數字,這個價格可不是聽曲那麽簡單了。
在這個數字之下,有姐妹曾經拒絕了。然後她第二天就被趕走,淒慘度日。有姐妹忍淚答應,卻是同樣淒慘。
也有姐妹向來往的熟客求助,那些人卻是搪塞過去,不敢招惹這氣焰囂張的紈絝子弟。
七位女子中年齡最長的那一位名張琳。張琳已是二十六歲,在這個情況下最先反應過來。
“常公子,中散大夫林大人是我熟客,看在林大人的面子上,您……”
常公子臉一橫,怒道:
“林遊之?他算個屁,你不要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
“本公子話就擱這兒了:今天你們要是沒有人肯進這個門,明天你們所有人都得滾蛋!”
他的聲音很大,將西樓裡客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七名女子嬌軀微微發抖,楚楚可憐,而滿樓賓客,百十六尺男兒竟無一人敢出手相助。
這時,門外又走進來了兩個人。
兩個書生模樣的人,白帽綸巾,臉上帶著喜色,卻沒有注意到樓裡奇怪的氣氛。
其中一人向著張琳大聲喊道:“張姑娘,張姑娘!今日開榜,王兄取頭籌,高中狀元!”
這人面色喜悅,仿佛中狀元的是他一樣。
張琳心裡一酸,眼淚已在眼角打轉:
“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那王騰面色從容,古井無波,仿佛一切本該如此一般。
王騰抬頭,看著那含淚微笑,含情脈脈的張琳,微微一笑:
“琳兒,我來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