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少遊縮了縮頭,隻覺渾身涼颼颼的,乾笑一聲,不敢胡亂回話。又看到頭上冒煙,即將暴走的令狐衝,急忙轉移了個話題,問道:“大師兄,若是此間事了,你是準備和我一起下江南,還是就此回轉華山?”
令狐衝哼哼了兩聲,他雖然對顧少遊滿腹怨氣,但見他轉移話題,還是心中松了口氣,想了想回道:“我還是自回華山去吧,就不跟你們這對鴛鴦一起下江南了!”
他聲音裡充滿鬱悶,又在“鴛鴦”兩個字上重重加了一聲,顯然已經完全受不了這兩人的打情罵俏了。
不過顧少遊如今臉皮極厚,又哪裡是這點話語能破防的。他笑道:“那也行,大師兄你要麽就回華山去吧,不過你回了華山,現在有莫青青和我三弟兩個練武瘋子在,估計你也是再沒機會去偷懶嘍!”
令狐衝聽了這話,隻覺頭皮有些發麻。
他這次從漢中回華山,雖然沒停留幾日,但是驚鴻一瞥之下,華山上的整體風貌,卻已經是讓他大為吃驚了。
莫青青和顧少權兩個人,都是拚命三郎、練武瘋子,顧少遊說的一點都不錯,他要是回去華山,一定會被師父抓的牢牢的,想偷懶那是不可能了。
想到後面,他語氣帶了一絲悲憤,說道:“不管了,我還是回華山吧,再待在你身邊,我感覺得遲早要發瘋。”
說完,李文秀先撲哧一聲捂嘴笑出聲來,顧少遊也哈哈大笑起來,令狐衝臉上漸漸也顯出幾分笑意,嘿嘿直樂。
對於令狐衝的秉性,接觸幾次下來,李文秀已經是清清楚楚,她知道這位大師兄為人豁達,一點小玩笑還不至於讓他翻臉,對這位大師兄,她倒是頗為欣賞。
如此一來,這一路上,三人有說有笑,並無半點芥蒂,反而都感覺熟絡、親近了不少。
幾人回到客棧,令狐衝又拉著顧少遊好好喝了一通酒,這才放過他。
只不過,顧少遊現在內功在混元功、華山心法的加持之下,神照功的內力已經小成,這點酒量雖然當時喝的有些醉,當時休息一晚上瞬間又是精神抖擻。
第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三人便都已收拾完畢,令狐衝更是難得的換上了一件嶄新衣裳,顯得精神了許多。
朱仙鎮的不欺莊,坐落在開封城外,是一座巨大的莊園,佔地廣闊,建築成群,此時卻是一片熱鬧嘈雜,各路形貌各異的武林人士這些天不斷從四面八方趕來,立時就讓這個莊子人氣大增。
雄偉的莊園大門外,兩座幾千斤重的石獅子一左一右排列,氣勢磅礴,雄渾壯觀,大門口是一條寬敞的大道,全部都由青石鋪就,一切都顯現出這不欺莊的財雄勢大。
這個莊子,乃是昔日有一武林大豪,被平一指治好之後,贈給平一指的。
只不過平一指對這些身外之物並無多少興趣,也沒有過去住過,只是讓原來的管事繼續打理。
如今遇到了重要之事,平一指這才想到了這裡,便在今日廣開莊門,迎四方賓客。
進了莊園大門,不遠處就是一座巨大的廣場,昔日裡這廣場一般都是諸多莊丁練拳習武之地,一座座兵器架子整齊擺放著,刀槍劍戟,十八般武器俱全,而如今這片廣場上卻是熙熙攘攘,擺放著幾十上百張桌子,酒菜齊備,眾多武林豪客雲集,歡笑聲,怒罵聲,交談聲,林林總總,熱鬧非凡。
主桌之上,平一指已經端坐在正中,兩旁的座位也都坐滿了人,這些人物都是平一指平日裡最為熟稔的幾個。
平一指遠遠見到李文秀過來,臉上露出少見的高興之情,
招了招手讓李文秀過去,便開始給她一一介紹了起來。顧少遊站在一旁,也順耳聽了幾句。這幾人裡,有長鯨島島主司馬大、九江白蛟幫史幫主、夜貓子計無施等等江湖上有數的人物。至於黃河老祖的老頭子和祖千秋,以及銀髯蛟黃伯流,那都是李文秀早就認識過的。
顧少遊在一旁聽了,暗暗咂舌,這三山五嶽的奇人異士,竟然同時出現在這裡。這次的不欺莊,不就是活脫脫的原著中弱化版的五霸崗一行嗎?
想到這裡,他不僅瞄了一眼旁邊站著的令狐衝,心裡又升起了幾分促狹之意,對著令狐衝低笑道:“大師兄,你看這些江湖上的有數的群豪,你可願意和他們交個朋友?”
令狐衝倒沒他那麽輕松愜意,臉色凝重,聞言哼了一聲道:“七師弟,你這兩天當真是有些不對,怪話渾話不斷,什麽叫交個朋友?我好好的和他們這些左道之人交什麽朋友?”
顧少遊見他斜眼看過來,似乎有一句“不知所謂”沒有吐出來,心中登時一滯。
令狐衝這幾句話說的大義凜然,這,這還是原來的令狐少俠嗎?顧少遊居然少有的被擠兌的說不出話來。
顧少遊翻了個白眼,不再去拿話逗弄令狐衝,兩人見到李文秀已經在主桌上坐好,便環目四顧,想找個地方也坐下來。
這裡人多眼雜,令狐衝剛才的話說的沒錯,這些江湖豪傑,雖然有個“豪傑”的稱呼,但大多都是名不副實,而且畢竟都是旁門左道之人,和自己的華山派可謂格格不入。
和他們混在一起,也實在有些大大的不妥。
顧少遊想到這裡,有心找個清淨角落,可是回頭又看到李文秀期冀的眼神,心中登時又是一軟。
他知道李文秀坐在這一堆人中間,心情定然十分忐忑,自己若是坐的遠遠的,那她一定會十分失落。
想到這裡,顧少遊便拉著令狐衝,走到左近一張桌子上,坐了下來。
這桌子上,為首的是一名老者,他已有七十來歲,滿面紅光,顎下一叢長長的白須飄在胸前,精神矍鑠,左手嗆啷啷地轉著兩枚鵝蛋大小的金膽。
武林中人手玩鐵膽,甚是尋常,但均是镔鐵或純鋼所鑄。可這老者手中所握的卻是兩枚黃澄澄的金膽,比之鐵膽固重了一倍有余,而且大顯華貴之氣。
這老者見到顧少遊兩人坐下,臉上奇色一閃,哈哈大笑道:“不知兩位少俠師承何處?今日在此相會也是有緣,小老兒乃是洛陽王元霸。”
說完,他目光灼灼,看了過來。
顧少遊眼睛微亮,原來這老者竟然就是洛陽的‘金刀無敵’王元霸,他身邊兩個精壯漢子,想來便是他的兩個兒子,王伯奮、王仲強了。
他本就是看中這一桌坐的幾人,看上去衣服華貴,和普通江湖人士大相徑庭,這才選了這裡,倒是沒想到在這裡居然還能又遇到“老熟人”。
顧少遊含笑拱手道:“原來是洛陽的金刀無敵王掌門,真是久仰,久仰,在下乃是……”
只是他這話剛說了一半,忽的李文秀那邊傳來一陣極大的噪雜之聲,眾人紛紛一驚,齊齊都望了過去。
只見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大聲道:“平一指,平日裡找你治病,你便是推三阻四,什麽殺一人才救一人,問你要殺誰,卻又說不出來。今天是你收徒弟的大好日子,我們從四面八方過來,還不是看你的面子大。今天說什麽你可得給我好好瞧瞧!”
說完,他站起身來,將自己肩膀撕開,他這右肩之上居然凸出來了一塊,肩膀之上全是青紫之色,也不知是得了什麽病,還是受了什麽傷。
有人開了頭,瞬間,四面八方都紛紛鼓噪起來。
“平一指,今天大夥兒可是衝你面子來的,你今天不給我們治病,那就是你不給面子。”
“平大夫,你行行好,我這傷已經拖了許久了,再不看我這胳膊可真要廢了。”
“平先生,我先來我先來,給我先看。”
一陣亂七八糟,七嘴八舌的聲音如湯水一般沸騰了起來。
顧少遊站起身來,他聽了幾句,也算是聽出了點名堂。
這些三山五嶽的人過來參加平一指的收徒大典,有一半是平一指昔日裡認識或救治過的人,算是來捧個場。還有另一半,則是想借著這個大喜日子,來這裡撞撞運氣,看平一指會不會出手來給他們看看各種頑疾。
果然,平一指見到這麽多人一起鼓噪,臉上怒意一閃,就想破口大罵。
只是他眼光微微瞥過李文秀,心中念頭登時一轉,罵聲瞬間又咽了回去。
平一指臉皮微微抽動,站起身來,高聲道:“諸位,稍安勿躁,且聽我一言。”
聽他這麽說,眾人鼓噪聲這才慢慢小了下去。
只見平一指環顧一圈,這才緩緩道:“老夫既然有過誓言,自然不好胡亂出手。”他說完,見到眾人臉色又變了,聲音又開始喧嘩起來。馬上又接著道:“不過,我這徒兒如今已經有我七八分本事了,今天便讓她來給你們瞧瞧吧,這樣也不算是我自己破了誓言。”
顧少遊聽了心中直樂,李文秀現在最多能有平一指四五層本事就算頂天了,可平一指卻直接給自己徒弟臉上貼金,說成了七八層。
很顯然,這話說出來,不信的人明顯佔了大多數。
“這小女娃娃這才多大!平老貨,你可不要胡亂敷衍我等,這怎麽可能就有你七八分本事了?”
“就是就是,平一指你不肯出手就算了,說這些虛言,也不虧心?”
一個個人七嘴八舌又說了起來,顯然平一指這番說辭,並不能讓所有人滿意。
平一指臉上青氣一閃,怒道:“我說的你們愛信不信,來人,把東西擺上!”
說完,便有幾個仆役匆忙過來,搬過來一張雕花大桌,還有一把把椅子。
平一指吹著胡子,對著李文秀喝道:“來,阿秀。”
李文秀小臉漲的通紅,她本來還有些膽怯,但是看到師父那嚴厲的眼神,推脫的話是剛到嘴邊就被咽了回去。
她雖然有些害怕加害羞,但是她心思剔透,很快就明白過來平一指的意思,這種場景之下也由不得她推脫,平一指已經把話放出去了,若是她搞砸了,只會讓師父丟人。
她眼中閃過一絲堅定之色,在桌子後面坐了下來,鄭重打開了她隨身帶著的醫箱,將裡面的銀針、銀刀等物事,整整齊齊擺了開來。
平一指冷哼一聲,雙目如電,環視一圈。眾人被他眼神一逼,竟然瞬間聲音小下去了大半。
平一指重重坐在李文秀身邊,大喝一聲道:“誰先來!”
已經有不少人圍了過來,一眾江湖豪客,面面相覷,心中猶疑不定。
顧少遊在一旁,目睹了這一切,也不由微微扶額。
這平一指做事,果然是天馬行空,完全沒有什麽禮法、規矩之類的東西束縛,隨心所欲之極。
這好好的收徒大典,竟然瞬間變成了李文秀義診大會!
不過這樣也好,李文秀之前是理論知識滿滿,但是實踐經驗欠缺,如今這場合若是她能邁過這一關,醫術定然就會大進一步!
就在眾人還在猶疑不定的時候,一個臉色發青的漢子首先向前邁了一步,大喊一聲道:“李神醫,我!我先來!”
這話說的實在有些沒有骨氣,眾人紛紛側目,連顧少遊都甚至要懷疑這人是不是平一指安排的托了。
“這些日子裡,我找了許多狗屁名醫,可這裡面的毒性卻一直無法拔出,如今我這手臂是越來越痛,越來越無力,竟連……竟連刀都拿不動了!”
說到後面,他臉上浮出一絲恐懼之意,顯然是聯想到了自己若是真的連刀都拿不了,那這下場可得多可怖。
“請,請平先生……不,請李神醫救我!”青臉漢子先是一臉期冀的看向平一指,又一咬牙,直直看著李文秀,目光中升出期盼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