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員帶走了林修一先生。

　至於大塊頭羅傑，則是被請走。

　有關證據表明，這位星際保安是一名掙脫者，不宜采取暴力措施。

　當然，這僅僅是一個小插曲，不會對大勢造成什麽影響。

　這段時間裡，陸離沒空聯系故人，包括神尾小姐，除了每天留言報平安以外，他全心全意撲在工作上。

　永恆號，機械維修區。

　距離第一次會面，已經過去了兩天，此刻，福蘭和陸離正在商量如何分配那些上古機甲。

　“原先駐守在這裡的士兵，不管是士氣，還是忠誠，都值得懷疑，我認為最好還是把他們調到後方，將機甲分配給其他人使用。”

　“其實，不用跟我商量，永恆號上的一切都由您全權處理，但在兵員得到補充前，還是不要輕易把人放走。”

　蚊子再小也是肉。

　數千經過職業訓練的軍人，在關鍵時刻，終歸能發揮出一定作用。

　“但我事先承諾過，會在與蟲族的初次交鋒後，將所有幸存者放走。”

　這兩天以來，越來越多的士兵開始聚集，他們似乎已經打定主意，爭取一個自己想要的結果。

　趁著危險降臨前離開，這是求生本能，況且，這些人從未享受過社會福利，沒必要苛求太多。

　以上就是陸離的想法。

　當然，如果那些士兵試圖組織什麽流血事變，那還是全部留下來當炮灰吧。

　幾千名沒什麽鬥志的人類士兵……

　略作思索後，福蘭提議道:“派兩艘輕型運輸艦分批將人送走，如何?”

　運輸艦本身就不具備攻擊性，哪怕經過改裝，戰鬥作用也十分有限。

　在福蘭看來，在不佔用己方多少資源的情況下，派遣兩艘輕型艦解決，來化解一場隨時可能爆發的軍事叛亂，其實也不算虧。

　“一千兩百個名額……先問問哪些人願意留下來，為手無寸鐵的平民而戰，要塞這邊不會虧待他們。”

　一旁，充當秘書官的席琳快速記下要點，並問道:“如果名額不夠分，士兵因此而嘩變，該怎麽處理?”

　這並非危言聳聽。

　樂觀估計，那些心存信仰，願為種族而戰的士兵，十不存一。

　“讓他們抽簽，被選中的人第一批撤離，其他人繼續堅守崗位，後期表現好的人下一次優先離開。”

　陸離覺得自己足夠仁至義盡了，正在盡力兌現承諾。

　“先生，我現在就去處理。”

　聞言，席琳沒有再猶豫，轉身離去。

　“從機庫內調出兩套機甲，防止那些暫時無法離去的人發動暴亂。”

　見狀，提醒了一句之後，陸離繼續跟福蘭商量其它事項。

　“指揮官閣下，這台機甲已修理完畢，請您驗收。”

　又過了一會兒，金屬質感十足聲音在耳邊響起，看得出來，創造他的工程師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機器人，故意在聲音方面做了特殊處理。

　事實上，搭乘永恆號過來的上千名技術員中，只有福蘭最像人類。

　“麻煩你了。”

　看著地上嶄新如初的機甲，陸離客套了一句，因為，這名工程師雖然是機械生命，但卻無限接近於人類，僅僅是聲音方面存在些許差異而已。

　“按照兩千年以前的標準，它應該算第幾代?”

　由於該交代和商量的事情全部解決了，他心血來潮問了一句。

　而機械工程師站起來，認真回答道:“介於第二代與第三代之間。”

　“界限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動力驅動和G–N立場。”

　“您送來修理的這一套機甲，采用了微型核聚變反應堆作為引擎，在這方面，勉強達到了第三代機甲的判定要求。”

　“不過，它在防護方面，卻跟第二代原始機甲沒什麽區別。”

　工程師確實沒有說錯，畢竟，對於自家公司生產出來的尖端產品，陸離還是有所了解的。

　“沒記錯的話，存放在機庫內的三代機並沒有采用核反應堆，來作為供能系統。”陸離看向福蘭。

　“是的。”

　福蘭點了點頭，他似乎精通各個領域，替工程師解答道:

　“它們采用高能晶石作為一號引擎，使機甲在最短的時間完成爆發，同時，采用重型氚硼核反應堆作為二號引擎，提升機甲的持續作戰能力。”

　“另外，G-N立場就是由一號引擎提供，可以抵消宇宙中的各種輻射、激光，在減少物理性傷害方面，表現也算不俗。”

　這時候，工程師從旁邊的角落翻出兩個金屬大箱子。

　其中一個上面印著【高危設備】，另一個則畫著顯眼的圖案。

　“它們就是三代機的核心設備，可以幫助眼前這台機甲完成升級。”

　機械工程師倒也不存在什麽諂媚的心思，他單純是想幫忙添一份力。

　這讓陸離感覺有些驚喜，本著試一試的心思，他把這台半廢機甲送過來修理，結果卻讓殘次品完成了更新換代。

　“還剩多少配套零件?另一間機庫內還放著四台沒什麽大損傷的同代機甲。”

　“三十一套。”工程師如實告知。

　一旁，福蘭忍不住提醒道:“代差沒這麽容易彌補，與其用來給次代機甲升級，倒不如留下這些重要配件，搶修戰爭期間損耗的三代機。”

　隨著時間推移，福蘭儼然成了大管家，他不會干涉陸離的決定，只會在某些事情上提供建議，畢竟，很多武器和裝備，如果事先不了解，確實容易做出錯誤判斷。

　與此同時，代表陸離去宣布命令的席琳遇到了麻煩，她倒沒什麽，反倒是威爾在跟奧托將軍爭論著。

　空氣中，火藥味十足，不少士兵拎著武器默默朝這裡距離。

　“為什麽跟事先承諾的不一樣?”將軍惱怒的問道。

　“這是陸先生親口下達的命令，你在質疑他?”威爾不甘示弱。

　“將軍，您是這裡曾經的指揮官，應該清楚戰艦的重要性，為了保證未來跟蟲族的交戰不出現前閃失，目前只能調派兩艘輕型運輸艦。”

　席琳臉上浮現出笑容，讓人看不出真實想法。

　“正因為我知道，才沒有要求增派主戰艦，再添一艘中型補給艦和微型戰鬥艦，很難嗎?反正補給艦沒什麽食物了，剛好可以用來載人，三艘用來運輸的宇宙飛船，擠一擠，一次性就能把剩下的夥計全部載走。”

　奧托將軍據理力爭，“至於那艘微型戰鬥艦，放在正面戰場上根本沒什麽用，而我們至少需要半年才能抵達安全區域，一旦中途遇到蟲族部隊，也能有反擊手段。”

　眼下形式危急，蟲族很有可能已經對附近空域進行了滲透。

　因此，將軍的話很久就得到了聲援。

　一些拿到登船名額的幸運兒本打算低調行事，站在旁邊看熱鬧，但他們聽到這句話後，瞬間站不住了。

　蟲族可以讓隕石變道，可以發射生物離子炮，為什麽不能在深空中生存?

　有些特意翻閱蟲族資料的士兵，甚至知道它們是矽基生物，跟人類不是一個級別的生命體，有些可以在硫磺氣體組成的大氣中飛行，有些能在比熔爐溫度更高的鋼鐵海洋中徜徉。

　因此，歸程並不安全，必須上一道保險。

　竊竊私語聲匯聚在一起，使氣氛變得越來越緊張。

　見狀，羅氏生物和新世界銀行兩股勢力帶來的武裝力量，也開始往這片空地靠近，提防隨時可能爆發的衝突。

　察覺到局勢在朝危險的方向發展，將軍強行收斂怒氣，商量道:“如果你不能做主，可以帶我去見那位陸先生，這是他事先承諾的東西，其實，大家的要求並不高。”

　事實上，奧托並不想發動軍事叛亂，或許，他們在人數上佔優，但武器方面，真不能與正規軍相比。

　相比於裝備精良的私人武裝，守軍堪稱草台班子。

　“只有兩艘輕型運輸艦，如果你們堅持，可以私下達成協議，降低生存標準，多帶七八百人離開。”

　席琳並沒有改變想法的意思。

　談判進入了僵局。

　不幸留下的士兵變得愈發焦躁的，那些幸運兒同樣同仇敵愾，他們希望能夠得到攻擊艦的保護，即便它只是一艘微型艦。

　得寸進尺?

　有一說一，這些要求並不過分，士兵們甚至沒有要求陸離給予經濟補償——

　按照約定，將從天而降的蟲族消滅後，每一名幸存者都能拿到不菲的報酬。

　當然了，即便這群士兵再膨脹，心裡多少也有點自知之明。

　其實，那場戰役他們根本就沒有參與，只是待在各艘飛船內看著五顏六色的炮彈四處亂飛，也正因為如此，士兵愈發堅定了遠離戰場的念頭。

　“下一次戰鬥可沒這麽好運了。”

　“聽說上次去撞擊坑執行任務的機甲部隊全軍覆沒，連個屍體都沒有留下。”

　低語聲傳入威爾的耳朵裡，他無法理解士兵為何如此膽怯。

　按理說，身份越高的人越知道愛惜自己，如果願意親自犯險來前線，更能鼓舞士氣。

　隨意往一個方向瞥去，都能看到不下二十名士兵將手指搭在扳機上。

　有些情緒激動的家夥，已在謀劃如何搶船自救了，他們不甘充當炮灰。

　同樣，很多士兵依然維持著理智，尤其是看到飛入空中的兩台巨型機甲之後，心中的異樣情緒紛紛消退，打算接受提議——

　大家擠一擠，就可以在原有的基礎上，多出八百個名額。

　“將軍，這種緊要關頭，陸先生願意放人離去已是極大的讓步，希望您慎重考慮。”

　威爾按下怒氣，壓低聲音，下了最後通牒:“不管怎麽抽，你都能離開，但再鬧下去，就一定了。”

　新世界銀行的男性繼承人們，就屬威爾和迪恩最惹眼，兩人充滿挑戰欲，渴望名聲，有點像中世紀的騎士。

　正因為如此，威爾看不上這種臨陣而談的懦夫，能壓抑怒火去交涉，已是一種成長。

　將軍不想流血事件發生。

　一是已方沒什麽勝算，在機甲和重火器的壓製下，戰鬥會演變成單方面屠殺。

　二是他多少還有些責任感，不想讓異族佔便宜。

　事實上，在軍事基地經營了這麽多年，奧托手上還握著一張底牌。

　最初帶陸離等人參觀的人造太陽隨時可以爆炸，前提是他將懷中的遙控器按下。

　“補給艦可以不要，但微型攻擊艦必須安排上。”將軍做出了讓步，他看著面前神情桀驁的青年，沉聲說道:“這是底線，我有討價還價的資本。”

　威爾愣了一下，他完全沒有想到奧托會這麽說。

　印象中，這個頭髮斑白的將軍一直沒什麽存在感，早早就被架空，若非陸先生在撤退時突然想到他，這家夥早死在隕石墜地導致的地震中了。

　迎著奧托毫不退讓的目光，席琳不禁皺眉，威爾也拿不準這究竟是虛張聲勢，還是確有其事。

　原先一直配合陸離工作的部分軍方高層，也早早改變立場，他們知道內情，警告道，“各退一步，大家都能得到好處，否則，只能便宜蟲族了。”

　“我敬佩各位的奉獻精神，但這個星系沒有我想守護的東西，自己活著就好。”一名軍官語氣懇切道。

　不公的社會制度以及分配法，致使很多人不得不走上犯罪道路，然後，為獲取減刑機會，或主動，或被動，來到這顆偏僻的星球。

　說實話，他們沒在半年前的那次蟲襲後擅離崗位，已算仁至義盡了。

　席琳看向威爾，卻沒有說話，她倒不同情眼前這群人，只是不確定所謂的底牌是否真實存在。

　殺了這家夥?

　念頭在威爾心中閃過，他有信心瞬間乾掉奧托將軍，但在沒有搞清他引以為依仗的東西是什麽之前，貿然出手，可能會把事情搞砸。

　最終，他看向身後的迪恩，道:“去把陸先生請過來吧。”

　事實上，離開維修室之後，陸離和福蘭就搭乘飛行器來到了地面，並且，注意到了發生在這裡的異樣。

　“用來威脅你的東西應該是自爆設施。”雖然福蘭這個大管家是最近才來的，但他對很多區域都了如指掌，“當初元老們在建設哨戒星球時，就預設了最壞情況。”

　“他們以建設人造太陽，模擬適宜人類生活環境的名義，在每一座軍事基地都設下了自爆器。”

　“一旦爆炸，周邊數百公裡的區域將化為焦土，若基地全部爆炸，所造成的連鎖反應，將使這顆星球提前步入生命末期。”

　“那麽……答應他的要求?”

　雖然這麽說，但陸離看上去並不擔心。

　“不用，在技術人員去維修軍事基地的第一天，我就讓他們把不可控因素給排除掉了，如果想實施自毀，必須得到你的授權。”

　福蘭一如既往的可靠。

　而陸離對此也有所預料，但他打算放奧托將軍一馬，並滿足這群士兵的願望，不搞什麽分批轉移了。

　“畢竟，強扭的瓜不甜……”

　“但解渴。”

　陸離詫異地看了福蘭一眼，著實沒想到，這家夥還會插科打諢。

　“一群起不到作用的定時炸彈而已，就放過他們吧。”

　“不管怎麽說，大家也是同族，一直直面過蟲族。”

　既像在說服福蘭，也像在說服自己。

　與此同時，準備搭乘工具去永恆號的迪恩，在人群外圍看到了兩人。

　“去告訴奧托，我同意他的要求，兩艘輕型運輸艦、一艘中型補給艦，以及微型攻擊艦。”

　“但有一點要求，一年之內禁止進入任何航空港，在深空中進行自我隔離，如果違反要求，將會遭到導彈攔截。”

　迪恩不太能理解陸先生的意思，但他並沒有多問，點點頭就轉身過去回話了。

　“你在擔心蟲族滲透?”福蘭出言點破陸離擔心的地方。

　“沒錯。”

　“哨戒星球位於星系最前沿，容易被蟲族集火，這一點確實不假，但它們中又不是沒有智者，路不止一條，星空如此廣袤，擁有監控不到的死角。”

　陸離擔心蟲族兵分幾路發起進攻，而從哨戒星球飛出的艦隊，最容易被蟲族盯上。

　或許，它們會遠遠綴在後面，等著奧托將軍帶路，亦或者，傳播類似真菌孢子那般，可以改變人類基因序列的神秘病毒。

　為了避免這些不必要的麻煩，陸離要求這群家夥在無人的深空中漂流一年，確認沒問題了，再找個星球降落。

　“沒想到你這麽仁慈。”福蘭面無表情地發出感慨。

　“假如殺死他們能讓勝利的天平朝人類這邊傾斜，即便只有一點，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將他們處決。”

　取一毫而損天下，不為也。

　拔一毛而利天下，為也。

　這就是陸離現在的心態。

　“我會給這支艦隊做標記，一旦他們違反約定，擅自靠近某顆生命星系，就會被防空系統攔截。”

　說完，福蘭的虹膜上悄然蒙上一層詭異的藍色，他是集各項科技的大成之作，代表著科技巔峰。

　哪怕是兩千年後的今天，也無法再造一個新福蘭出來。

　尤其是內核。

　坦白來說，奧托將軍沒想到事情會進展得如此順利，他在慶幸的同時，又無比遺憾。

　畢竟，自始至終，陸離都沒有在他面前出現。

　“這是腳下這座基地的遠程控制器，只有一個作用，在無路可退的情況下，與入侵者同歸於盡。”

　將軍是第一個踏入宇宙飛船的人，座駕為微型攻擊艦，以提升自身安全性。

　在此之前，他將遙控器交給了威爾。

　這是一記昏招，但奧托還是這麽做了，在幾乎與世隔絕的星球憋屈了這麽多年，他突然想豪氣一把。

　而威爾也沒有讓其失望，鄭重收下控制器後，點點頭，目送他踏入船艙。

　不管怎麽說，這些飛船也是復仇女神科技的結晶，不僅有核動力引擎，還配備了能量采集裝置，用來吸收一些遊離在宇宙中的射線。

　此外，補給艦內裝著足夠五千人啃一年的能量棒，味道不行，但勝在營養均衡，總比餓死強。

　“要不是將軍帶領大家……”

　“不說了，最終結果還是好的，總算離開這片厄土了。”

　密密麻麻的士兵在排隊登船，粗略數數，大約有四千名，其中不乏上了年紀的中年人。

　看著這群逃兵，威爾收起心中的輕蔑，他覺得，陸先生把他們放走不僅沒有降低己方戰鬥力，反而是一種變相提升。

　當然，也有對弱者的同情。

　“個人追求不同，我們隻想活著，為自己而活。”

　本來打算留下來參戰的士兵，看著身邊人越來越少，索性埋著頭向艙門走去。

　撤退行動大約持續了兩個小時，艦隊開始起航。

　清空一些不必要的物資和雜物後，談不上超重，剛好卡在警戒線。

　“將軍，我在後廚發現了一個單位的土豆，一個單位的洋蔥，還有大量冷鮮肉！”

　“能夠吃十幾頓。”

　司務長在內部通訊器大喊。

　奧托和身邊的軍官不約而同地露出笑容。

　艦隊進入深空後，只要不遇到蟲族，來什麽都是驚喜。

　“出發，向大後方轉進！”

　將軍意氣風發，他長籲一口氣，吐出這段時間積累的鬱氣，心中打定主意，在未來的一年裡，艦隊將以最大速度航行，等過了約定時間，再找個星球停靠。

　采購生活必需品、大氣改造儀、動物胚胎、植物種子、女人……

　做好準備工作，就繼續向前行駛。

　離開復仇女神星系，走得越遠越好，在一個足夠安全的地方，建立新文明。

　這麽一想，將軍心中騰起自豪之情，他不是逃兵，而是在為人類的延續努力。

　不多時， 這個說法在士兵間流傳開來，大家心中都好受了許多，信仰開始建立:

　努力活著。

　只有這樣，人類才有希望，才有未來。

　“為了人類。”

　碰杯聲和歡笑聲響成一片。

　而哨戒星球上，發生著同樣的景象，約莫一百名留守士兵被集體接納，並快速融入進來。

　餐桌上擺放著更為豐盛的菜肴，考慮到儀式感，大管家福蘭不知從哪裡弄來了長桌布和紅地毯。

　覆巢之下，豈有完卵?

　不願為陌生人而戰，那就為了跟自己親近的人作戰，為自己而戰。

　其實，努力戰鬥和保護自己之間，並沒有太大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