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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何春夏》第63章 往往
  往事無情。

  我等了十三年,問心無愧。

  ......

  夜深,鏢局的隊伍在路邊的一片開闊草地上扎營,路越走越平,再過兩日的腳程,就是松江府的地界。

  張舟粥在帳篷裡輾轉反側,心裡一直惦記著那隻懷孕的胖狐狸,前幾日走山路,趕路匆匆,狐群有些分散,昨日出山後晚上去點了點,少了好幾隻,也許是被山裡的猛獸獵去了或者還沒跟上。胖狐狸跑的慢,估摸著就這幾天要生,不知道會不會帶幾隻小狐狸一起跟過來,還是說被猛獸叼走?

  越想越煩躁,踢了被子起身,躺在身邊的師哥也沒睡,睜著眼睛,呆呆拿著一塊帕子看,張舟粥歎氣,“師哥,你別給祝姐姐再發現,她肯定又要給你臉色看。”

  何小雲冷哼一聲,指了指帳篷內的另一角,祝金蟾的被子被踢到一邊,鋪蓋上空空如也。

  “祝姐姐去偷東西了?”張舟粥披了件披風,輕手輕腳的往外走。

  “不知道。”

  張舟粥摸到帳篷口,探頭出去看了幾眼,回頭,“師哥,你不去看看。”

  “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偷偷尾行,非君子所為。”何小雲收了帕子閉眼假寐,“折騰完狐狸,記得洗了澡再回來。”

  “呃,我偷偷用了祝姐姐的花露,效果還行。不過師哥你是不是傻,大威鏢局的高手這麽多,萬一祝姐姐被逮了,暴露身份豈不麻煩。”

  “哼。”又是一聲冷哼,“祝姑娘輕功極高,腦子聰明活絡,暴露身份?”何小雲突然從被裡騰起,“尾行卻非君子所為,可咱們這是在暗中保護,走。”

  倆人悄悄摸出帳篷,和夜裡巡視的幾位鏢師正好打了個照面,為首的鏢師抱拳作揖,“您兩位晚上好啊,這是出來一起方便?這夜黑風高的,要不給您拿個火?”

  “不用了不用了。”張舟粥尷尬點頭,昨日他用了去方便的借口溜出營地,回來的時候一身惡臭,祝金蟾被生生臭醒,破口大罵他是不是晚上沒看清楚摔屎上了!一日的功夫,鏢局裡便已傳開。

  何小雲皺眉,掃視了一圈營地,除了這隊,稍遠處還有另一隊巡視,整個營地不算安靜,柴火的爆裂聲和各處的鼾聲此起彼伏,並無祝金蟾的身影,懶得多想,徑直問那幾位鏢師,“有沒有見到祝姑娘?”

  “早些時候祝姑娘背著長刀去那邊練刀了。”為首的鏢師指了個方向,“殺氣騰騰的。”

  兩人看去,不過數十丈外,樹林邊緣,有極亮的刀光不時閃爍,何小雲立刻擺了擺手示意多謝,前衝了數步,想想停住,背過手去,還是不緊不慢地湊前了。

  離了數丈,腳步停下,祝金蟾耳尖一動,回頭瞥他一眼,繼續出刀,以劈砍為主,刀勢奔放霸道,將面前樹上稍矮些的枝條劈了個乾乾淨淨。

  張舟粥湊過來,小聲說話,“師哥我說你老沒事惦記著你那帕子幹嘛?祝姐姐是肯定發現了,在生你的悶氣。”何小雲反手就是一記爆栗,張舟粥哎喲哎喲地輕嚎了幾聲,默默吹了聲口哨悄悄摸進小樹林。

  祝金蟾停刀,回頭。

  “你來幹什麽?一副要死的樣子,我看了就討厭,滾蛋!”

  “我有些難過。”

  “你難過什麽,一個大男人,一臉哀怨,壞了本姑娘的好心情!趕緊滾蛋。”

  “我難過時也會練刀。”何小雲眼神裡滿是落寞,努力衝她笑笑,轉身慢走。

  “你!”祝金蟾本要提勁罵他,卻微微紅了眼眶。其實她知道何小雲猜到自己有心事,心有所感,她只是嘴上不饒人,見他真走了,心裡有些急,“你站住!”

  何小雲停步,回身,無言。

  月色籠罩。

  “你…你怎麽不說話了?”祝金蟾先開口。

  “不知道說什麽。”

  “榆木腦袋!”祝金蟾提刀就往營地跑,路過何小雲,狠狠往地上唾了一口,“你蠢死了!”

  跑出幾步,何小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的刀法很爛。”

  以祝金蟾的輕功,跑入營地不過幾個瞬息,故意放慢腳步,就是想等他說話,沒想到等來的卻是這一句,氣急了,回身前衝就是一刀劈出。

  何小雲側身躲過,由她竄進自己懷裡,抄過苗刀再將她輕輕推開。

  “給你看看我的刀。”

  雙手持握,刀隨身動,反撩出一個極漂亮的圓弧線,再進步,苗刀刀尖不斷前追,拉出的一個個圓弧極為漂亮,每一刀借旋轉發力,刀勢更加霸道。可卻不夠乾脆利落,像是有什麽東西擋在前面,總斬不斷。

  九式刀法悉數使完,何小雲收刀,抬頭望月,長歎口氣。

  “你使的是什麽刀法?”祝金蟾氣又上頭。

  “追月。”

  “好啊你,心裡還惦記著那小妖精!你自己說小妖精嫁人生子了,要放下,結果還擱在這裡念念不忘!”祝金蟾氣得皺了鼻子,何小雲只是緩緩拔刀。

  第十式。

  一往無前。

  刀意追盡,斬破月光。

  祝金蟾愣在原地,何小雲慢慢走近將刀還進她手中牽住。

  “若是我活下來,想辦法娶你。”

  祝金蟾滿臉羞紅,心撲通直跳,忽然手心一空。何小雲突然抽手出來撓撓頭,“我畢竟是官差,以後祝空空這個身份可不能要了,以我五品京官的地位,差遣媒人也好說親。還有咱們之間不許再有什麽秘密,你有事別瞞我。”

  祝金蟾小小踢他幾腳,“誰告訴你我是祝空空了,我可是松江府知府祝同生的女兒,祝府的千金大小姐,真是便宜你了。”

  何小雲一驚,隨即明白過來,“怪不得,原來你是在為此事發愁,咱們要進松江府了,你真是去淮安探親?”

  “嗯,我媽住在淮安的娘家。”祝金蟾情緒又低落下來,“祝同生這個老倔驢,一向隻喜歡他夫人和他的寶貝兒子,我才不要去看他。”

  “他夫人?不還是你母親?”

  “我媽是正房,他寶貝兒子的媽就是個妾。他那個寶貝兒子沒出生還好,一出生,他媽得了寵,老欺負我們母女倆。”祝金蟾憤憤不平,“你以後要是敢娶妾,我就毀她的容!聽見沒有?”

  …

  “八字沒一撇的事,都沒妻哪裡來的妾。”

  “嗯?你不想娶我?好你個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狗東西。”何小雲又挨了幾腳。

  一陣急促的口哨聲在樹林裡響起,何小雲豎了耳朵,這幾日跟下來,也能勉強分辨一些指令,此聲短促尖利,大致是示意狐群進攻的命令。亂叫些什麽?樹林裡能有什麽敵人?何小雲皺眉,暗叫不好,領了祝金蟾就往林子裡鑽,“師弟出事了!”

  兩人鑽入樹林,沿著剛剛的聲音方向跑過數步,不遠處有螢火點點,何小雲立刻領著祝金蟾向螢火奔去。

  螢火中間,張舟粥抄了根樹枝握在手中,嚴陣以待,祝金蟾跑到他身邊,才發覺身邊的螢火乃是狐狸眼睛,自己正站在狐群中央。嚇一大跳,手中刀翻正,就要向最近的狐狸劈去。

  何小雲一個閃身掠過摟她入懷,手扶上刀柄,調整方向劈空,忽然警覺轉頭,抽過祝金蟾手中長刀,將她護在身後,刀身一轉,和張舟粥一同指向一處。

  一聲低嘯!

  不遠處的營地,巡夜隊伍中領頭鏢師豎起耳朵,舌尖一翻,哨子貼在舌苔上發聲,低且短促,一連三響,另一隊聽見,立刻分散,前往不同帳中。

  吹哨的那隊拿了火把武器,往低嘯聲方向列隊摸過去。為首的鏢師行鏢多年,剛才的嘯聲一起,立刻分辨出來,虎嘯!

  百獸之王,自然中的絕對霸主。

  螢火森森,嘯聲之下,狐群開始不斷騷動,張舟粥接連吹哨,才將狐群穩住。祝金蟾皺了眉頭,她頭腦聰慧,立刻反應過來這狐群竟是一路跟過來的傻弟弟所養,張舟粥這傻小子還有這樣的秘密?她養尊處優慣了,平日趕路斷然不肯在山林裡亂竄,被剛剛的虎嘯一激,有些害怕,罵張舟粥的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黑暗中,兩抹幽藍跳動接近,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十分顯眼。

  白虎。

  天之四靈。

  何小雲翻手,將刀光藏在身後,“我們只是路過此地,無意驚擾,若是無意冒犯了聖獸,還請見諒,我等立刻離去,絕不停留。”

  “嗯。”

  好似人聲傳來,幽藍漸漸離遠,消散在黑暗中。

  幾隻小小狐狸緩緩從夜色中爬出,身上還拖著乾涸不久的胎衣,祝金蟾這才察覺到圍繞身旁那股揮散不去的臭味, 捂了鼻子過去就給張舟粥一腳,不再開口,徑直往林外跑去,正迎上探頭探腦來看看情況的巡夜一行人,不理他們,徑直跑回營地。

  眾鏢師如臨大敵,拿起武器卻看見何小雲獨身一人從林子裡,眾人大驚失色,“張兄弟?難道那大蟲它?”

  “那大蟲應該只是路過,張師弟還沒方便完。”

  眾人這才松了口氣,議論起來,“張兄弟看著白白淨淨文質彬彬的,怎麽總是臭氣熏天,把祝姑娘都熏跑了。”

  “怕不是吃壞了肚子,祝姑娘之前一時興起做了幾個小菜,我去嘗了一口,哇。”

  “怎麽說?”

  “驚為天人。”

  祝金蟾默默站在眾人身後,輕輕踢了何小雲一腳,“你過來,我還有話跟你說。”

  眾鏢師心領神會,悄悄離開。

  月色下,兩人的影子靠在一起,走過長長一段。

  淮安白府。

  澡桶內,白檀、桃皮、柏葉、沉香浮在水面,一旁的安神香已燃盡三根。

  兩個丫鬟隔著薄簾候在左右。

  今日要處理很多事,這些日子,每日都要處理很多事。白安早已累倒,陪著女兒沉沉睡去。

  她累了,但她不能倒,只在澡桶裡泡了很久很久。

  有時會癡癡看手上的鐲子,玉的料子不好,與她的身份極不相稱。

  他剛當上錦衣衛,用第一個月的月錢買了給她。

  她一直戴著。

  ......

  往往無情。

  往往一往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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