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時常在想，這個世界就是一場噩夢，也許我死了，夢就醒了。”

　　湖邊的人背影透著絕望，說話時肩膀微微顫抖，月光滲入發絲，晶瑩閃爍。

　　我看著那人的背影，心頭一動，正要開口，就見那人扭過頭來。

　　月光晃的我眯住了眼，再睜眼時，發現自己正站在湖邊，扭頭看著身後的，自己。我的面色蒼白，沒有任何表情，眼眸空洞，形同一具屍體。那一刻，我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

　　真的是噩夢嗎?

　　***

　　“星星！醒醒！快看快看！高原第一峰！”

　　窗口座位上的徐孟星被身後的羅嵐搖醒，艱難地睜開眼，扭著酸疼的脖子，向窗外望去。深藍的蒼穹下白雲朵朵，悠哉的漂浮在連綿不絕的青褐色群山之上。有幾座山峰顯得比周邊都要高一點，即使在這麽遠的地方也能看到雪線，這大概就是羅嵐口中的高原第一峰吧。

　　羅嵐身旁的尹航湊過來笑道:“羅嵐大小姐，你知道高原第一峰有多高嗎?八千多米啊！我們馬上要降落了，我的手機顯示我們的高度只有不到五千米好吧。”

　　“滾一邊去，就你能！我是說泛指你懂嗎?沒文化，真可怕！”羅嵐傲嬌的罵了尹航一句，卻偷偷癡看了眼前排的“班草”沈凌峰。他仿佛沒有聽到身後的吵鬧，靜靜地扭頭看向窗口，不知道在看天空還是在看恍恍惚惚的徐孟星。

　　“這討厭的機翼，影響了我拍照的效果。”羅嵐一邊瘋狂的用手機拍照，一邊嘟囔著。

　　隨著飛機距離高原機場越來越近，山脈不僅變得平緩了，而且也從先前的土黃色為主變得一片翠綠，生機盎然，盡顯出高山牧場柔美的一面。不一會兒，飛機開始沿著雅江河谷慢速飛翔，放下滑輪，在風裡顫顫巍巍的接近機場跑道。雖然是夏季，江裡水量並不大，被植被覆蓋的沙洲縱橫交錯。

　　很多乘客不約而同的把頭伸向窗口的地方，欣賞著東海市附近完全見不到的地貌和景色。徐孟星依然不為所動，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前排座位上的個人借貸廣告。

　　拿了托運行李之後，這六個剛剛畢業的大學生穿戴好遮陽行頭走出機場，沈凌峰背著一個巨大的迷彩登山背包走在最前面;尹航和羅嵐拖著三個拉杆箱緊跟其後，兩個人有說有笑，不一會還追打起來;徐孟星只有一個小背包和一個登機箱，和來一起租車的校友情侶並成一排。

　　剛一出機場們，所有人都被強烈的日光晃得睜不開眼就。剛剛度過了雨季的他們完全不適應這種高原日照，都紛紛取出墨鏡戴上。這快速的明暗切換讓徐孟星突然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差點撞到旁邊的行人。

　　“想什麽呢?還沒睡醒?”不知什麽時候，沈凌峰出現在徐孟星身旁。

　　“今天精神不太好，坐飛機太久了吧。”徐孟星無聲地輕歎一口氣，眼神落在前面同行的一對情侶身上，低聲說道:“誒?你跟這兩個同學熟嗎?”

　　“不熟，羅嵐在學校驢友論壇發帖，一起拚單租車的吧，好像都不是一個學院的。”沈凌風輕聲說道。

　　韓雨澤和韓玥柔就像是一對連體嬰兒，從上飛機就膩在一起的倆人走路時候的間距也不會大於二十五公分。讓徐孟星不解的是，這倆不僅名字那麽像，就長相也透著幾分“夫妻相”，都是圓圓的臉，大眼睛，倒更像是兄妹倆。

　　高原機場不大，在旅遊旺季的時候略顯的有些混亂，

遊客們都扎堆在路兩邊，各式各樣的交通工具來來往往，看的人有些急躁。尹航提前在網上租好了車，那家公司派了一輛破破爛爛的麵包車來接他們。眾人上了車之後，經過了好一段顛簸的土路才到達一個有著濃鬱高原風情的農家大院，裡面停滿了不同地區牌照的轎車和SUV。　　“這個環境和國際租車公司的品牌差的有些遠啊。”尹航無奈的搖搖頭。

　　聽到外面的動靜，一個挺著啤酒肚、身材微胖的中年大叔從院子裡屋走出來，看樣子沒有來高原地區多久，臉上還算白淨，竟然還沒有出現應有的高原紅。大叔和尹航核對了一下信息，帶著他走到了一輛牌照以“高A”開頭的七座SUV前，掏出了車鑰匙交給尹航。

　　尹航熟練的發動了車，然後讓沈凌峰坐在駕駛的位置，自己打開發動機蓋，仔細聽了聽引擎，覺得沒問題，他給凌峰示意了大拇指。沈凌峰在駕駛的位置測試了雨刷、手刹、後備箱等各項功能，確定一切正常。他們兩個還讓眾人拿出自己的手機，給車來了個360度的視頻特寫，防止可能出現的碰瓷。

　　“你們既然是網上用信用卡預定的，只要在合同上簽個字就行了。”大叔對他們說到。尹航看了一遍合同，覺得沒問題，就簽了。之後就招呼大家趕緊拿著行李上車。“你不是容易暈車嗎?”尹航關切的對羅嵐說。“來，坐副駕駛。”

　　“算你懂事。”羅嵐做了個鬼臉，把背包拿在手上上了車。

　　“我們今天的行程是怎麽安排的呀?”韓玥柔問大家。

　　“我們先去高原市，辦理入住之後大家自由活動。晚上一起吃飯，明天去看高原故宮，票是提前預約好的，時間沒得選。後面幾天的行程就沒必要嚴格按照計劃執行了。”沈凌峰扭頭對坐在最後一排的女孩解答。

　　“好呀好呀，真是有勞各位這麽周密的安排，我倆這幾天就跟各位大佬混了。”韓雨澤趁機拍了拍馬屁，手還不忘和韓玥柔的扣在一起。

　　“有凌峰大佬在，我們都放心，他可是咱們學校戶外運動協會的老大。”羅嵐一臉花癡的斜看過去，感動的淚水差點從嘴裡流出來。

　　“前老大。”尹航插了一句，從倒車鏡裡瞄了一眼二韓。

　　“專心開你的車吧，不說話憋不死你。”羅嵐沒好氣的說。

　　“都出來玩了，你怎麽還在一個勁的看手機啊。”沈凌峰好像沒聽到他們二人的吵鬧，拍了拍坐在鄰座的徐孟星的肩膀。

　　“嗯?哦。”徐孟星有點不知所措，趕忙按了息屏鍵，把手機放在口袋裡。沈凌峰這麽一說，他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了，整個一路沒怎麽跟同伴們說話，反而在聊天軟件上打字打個不停。

　　“告訴大家一個不幸的消息，我們得返航到租車的地方了。”尹航在駛入隧道沒多久後突然說道。“一個車燈不亮，而且故障燈亮著。”

　　隧道的另一端就是高原市了，這個消息確實有點讓人不爽。

　　“啊?不是吧?”羅嵐抱怨道。“你不是汽車狂魔嗎?剛剛怎麽就沒發現，你也太不靠譜了吧?”

　　“喂，拜托，剛剛坐在這裡檢查的是沈大佬好吧。不過這也跟凌峰沒關系，剛剛頭上那麽大的太陽，誰也不可能看出來的。”

　　“沒事，這也才不到一點鍾，我們今天也沒有重要的安排，那就趕緊掉頭吧。多看一遍高原的異域風景不也挺好的嗎?”韓雨澤安撫大家道。

　　徐孟星下意識的摸了摸手機，克制住自己查看微信的欲望，閉上眼睛假裝睡覺。他沒有想跟沈凌峰交談的意願，他覺得跟凌峰做了四年的室友，該說的閑話早就說完了。有時候他甚至不大喜歡沈凌峰這種控制欲，雖然有時他知道沈凌峰是出於關心。但是礙於面子，徐孟星也是處處遷就著他。

　　雅江多看一下固然好，但是顛簸的土路也得多走兩次，這是大家最後得出的結論。不一會兒，車停在了租車的地方，眾人下車後看院子裡不見人，尹航就敲了敲辦公室的房門。沒有回答，見門是虛掩著的，尹航就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一眼掃過去只見只有幾張桌子和幾把椅子，有兩台台式電腦還有一些凌亂的文件和發表橫躺在桌面上。看見屋子裡一個人也沒有，為了避免瓜田李下，尹航趕緊退出了房門。

　　院子裡一共有兩個屋子，一個顯然是用做了辦公室。另一個房門緊鎖，尹航上前敲了敲門，也不見回答。他用力推了一下，也不見打開，就試圖從窗戶裡看看裡面是否有人。和明亮的辦公室形成反差，這個屋子裡陰森黑暗，什麽也看不到。尹航有點沮喪的再次敲了敲房門，發現還是沒有動靜。他於是找到老板的手機號碼，就撥了過去，但是打了幾次都是“您所撥的電話無法接通”的語音提示。尹航無奈，就走過去跟大家說:“辦公室門開著，老板應該走不遠，我們要不然稍微等一會兒吧?”

　　大家沒有人反對，就索性聊起天來，大部分話題是關於畢業後的去向以及以後的計劃。徐孟星依然在強烈的日光下擺弄著手機，沈凌峰看了之後剛想跟他說話，只聽見辦公室的門響了一聲，租車老板肥碩的頭伸了出來。看到一院子的人，他說道:“你們這麽快就回來了?”

　　正當大家覺得老板這句話問的有點古怪，尹航跟他說明了來意。老板打開司機車門，一屁股坐到座位上，但似乎一切又正常了起來，就建議他們不要換了。然而羅嵐執意要讓老板換車，差點跟他吵了起來，幸虧有尹航製止。

　　“這樣吧。”老板最後出了個建議。“七座SUV明天上午還會歸還一輛，你們留下姓名和手機號，等車到了我打電話給你們。但是我覺得問題不大，你看這個車才開了8800多公裡，不會有問題的。”

　　“好吧。”尹航無奈的答應。“你應該有我的聯系方式吧。”

　　“這邊信號不大好，我建議你們多留個電話，萬一打不通怎麽辦?來，帥哥，要不你寫一下?”老板拿出了紙和筆遞給了一直坐著不說話的徐孟星。

　　“我嗎?好的。”徐孟星完全意料不到老板會找他留下聯系方式，畢竟自己一直低著頭不說話。但是寫字的時候他感覺老板在用異樣的眼神看著他，嘴角好像還掛著一縷莫名的微笑。然而他很快安慰自己估計今天的精神狀態確實不好，八成是自己多想了。

　　等車再次駛入隧道的時候，兩個車燈都亮著，儀表盤上的故障燈也沒顯示，大家都松了一口氣，懷著放松的心情，跟著路兩邊隨風飄舞的彩旗一起，期待著不斷接近中的高原市。

　　為了第二天早上能夠多休息一會兒，尹航把酒店訂在了距離高原故宮不到三公裡的一個連鎖酒店。夏季的高原地區像樣的旅館價格大都不菲，尤其是像這種地理位置好、管理不錯的酒店一般的大學生還是很難住得起的。為了節省預算，他們每兩個人住一間房:兩個女生羅嵐和韓玥柔住一間，徐孟星和沈凌峰兩個大學室友住一間，尹航隻好跟不太熟悉的韓雨澤一起住了。辦理了入住之後，大家都把行李放好，就近團了一頓美味的高原火鍋套餐。

　　這個餐廳不大，但是還非常有高原的地區特色，巨大無比的黃銅竹炭火鍋裡面放滿了牛肉和各種蔬菜，同時還有很多東海市不常見的蘸料的小吃。牛肉是提前用高壓鍋煮好的，畢竟高原市的海拔將近4000米，直接煮生牛肉吃很難煮爛。雖然是6人套餐，但是吃完之後大家好像更餓了，就又加了一個牛肉和青稞的主食，老板為了五星好評又送了他們一大罐酥油茶，大家這才吃的心滿意足。

　　從餐廳走出之後已經是晚上八點，但是西部地區天黑的特別晚，天還是大亮著，於是兩個女生想去附近的市場去逛一下，買些當地的手工品和紡織品之類的東西。大家就跟著一起去了，再被一個店主成功兜售了兩個包包，一件裙子之後，大家去藥房買了一些預防高反的藥，就各自回房間休息了。

　　“大家晚上盡量別洗澡哈，我聽說不僅很容易感冒， 而且會加劇高原反應的。”羅嵐在群裡發了個消息。

　　“偽科學。”尹航回了三個字，他本以為羅嵐會在群裡對他破口大罵，然而讓他失望的是晚上群裡再沒有人說話了。

　　“我說——你為什麽不從了羅嵐呢?她長得還算漂亮，家境好，而且又要去知名外企工作，我真不理解你。”徐孟星為了表達自己今天看手機一整天的歉意，主動跟正在玩遊戲的沈凌峰說話。

　　“嗯?我們性格不合適，你不覺得嗎?”沈凌峰頭也不抬。

　　“哎，也是。你倆都屬強勢型人格，在一起估計天天吵架，也可能冷戰不斷。”

　　見沈凌峰沒搭話，徐孟星繼續:“說來可惜啊，那些歪瓜裂棗的早早都成雙入隊的，反倒是你們這些帥哥美女現在還是孤寡老人。老天還是公平的嘛。”

　　“哼，你拐彎抹角不就是想說你自己是帥哥嗎?”

　　“我——”

　　還不等徐孟星辯解，沈凌峰打斷他接著問:“不過說實在的，我感覺你最近有心事，還賊神秘。打個電話都要躲到陽台上，啥時候開始把兄弟們當外人了?我早就想問了你。”

　　“啊?我有嗎?”徐孟星辯解到。

　　“怎麽沒有?你要不要我打電話求證?”沈凌峰窮追不舍。

　　“沒啥事，找工作的事情，我不想打擾到大家。”徐孟星說。

　　聽到這裡，沈凌峰沒有繼續質問下去，而是話題一轉，說道:“明天還要早起呢，洗洗睡吧。要不你先洗，我再玩會兒。”

　　“不洗！”徐孟星回答。“洗澡容易高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