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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布裡之王》第一十章:兄弟
  天色逐漸暗沉,維利走在牽著她的手行走在小河邊上。

  小河就是小河,因為整個於利斯就只有這一條河水流淌。它是唯一的,所以沒人記住它的名字,於利斯的人們一直把它叫作小河,仿佛那就是它的姓名。

  小河也不是小河,因為河裡都是有魚的,但小河裡沒有。於利斯的工業並不發達,然而他們還是將那些廢棄汙水統統都扔給了小河。

  久而久之,於利斯的人們練就了一身獨特本領,他們閉著眼睛都能尋到小河,因為無論天晴還是下雨,小河總會發散出一股難聞的腥臭氣息。

  住在小河附近的人都搬走了,大部分人都受不了它的腥臭氣,甚至連那些街頭巷尾賣毒品的小販都願意接近它。

  不過在於利斯,卻有一種人願意將這裡視為他們的伊甸園,那便是維利和她這樣的學生情侶。青蔥歲月熱戀之中,他們恨不能這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便好。

  感受著手心裡傳來的溫軟嬌嫩,斜瞥著挺翹睫毛下的清亮眼眸,嗅聞著發絲間傳出的那一縷縷仿佛能夠將小河臭氣盡數驅散的獨特香氣,維利心生激蕩思緒萬千,他希望小河永遠沒有盡頭,這樣他就能和她一直一直走下去了。

  然而,希望永遠只是希望而已。

  “對不起,我……我現在得回去了,我們……我們明天再來可以嗎?”維利對她說道。

  她的清亮眼眸中出現了一絲驚訝與遺憾:“為什麽?”

  維利歎著氣解釋著:“唉……都是因為我弟弟的事情,他今天跑去和別人比賽了,我得去看看他,回家還得給他打打掩護。”

  她想了一會兒,眼中遺憾更濃了,但最後還是點點頭,拉著維利慢慢離開了小河……

  這一次,維利沒有把她送回家,選擇一條人多的街道上和她分開後,就一路小跑,來到了普拉蒂尼球場。

  球場裡的比賽還沒有結束,大孩子與小孩子兩支隊伍仍在膠著。說也奇怪,比賽還有五分鍾即將結束,可有明顯優勢的大孩子們還沒能夠改寫比分,場上依舊是1-1的平局。

  “嘿,小家夥們,乾得漂亮!”

  “對,就是這樣,讓他們知道足球不是田徑遊戲!”

  “噢,你快看那個黑小子,他又來了,那幫傻大個根本擋不住他,如果是在比賽裡,他們一個個早就該吃滿牌了出局了!”

  ……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了,竟然將孩子們的普拉蒂尼球場圍了整整一圈。人們喧囂著,隨著場上局勢變換時而高呼時而慨歎,這樣的盛況,是維利從不曾在“披薩派對”上見過的。

  一幫孩子踢著玩兒,有這麽好看嗎?

  他心中想著,撥開人群,擠進了前排。

  夕陽西下,火一般紅彤彤的天空,也投下了如灼燒烈焰般的光亮。光彩之下,他在場中左閃右躲持球飛奔,在那些高大的球員防守中,他如紅龍低翔於叢山峻嶺,穿梭於奇峰怪石。

  在紅龍面前,山石高大峻險遮天蔽日,不禁令人望而生畏。

  然而,山石是死的,紅龍卻是活的,他雙翼扇拂之下生出陣陣旋風,這足以讓他躲過那些奇峰怪石。

  大孩子們雖然能依靠絕對的力量止住蒂埃裡的去勢,卻無論如何也搶不下他腳下的皮球,或變向,或回旋,或顛球,這個八歲大的孩子總能有辦法躲過襲擊,並且將球護在腳下。

  只是,能護球不代表能贏球。

  始終將球護在腳下的蒂埃裡雖然能一直掌控著球權,

但他也沒有辦法更進一步,將球帶入對方腹地。光是護住皮球,就已經讓他渾身是傷。  為了奪回球權,那些大孩子已經無所不用其極,飛鏟、生拉、硬頂,甚至還用上了剪刀腿,盡數往蒂埃裡身上招呼著。

  不過,這些犯規動作並沒有震懾住到對面的小孩子們。他們見勢如此,反而被激起鬥志更加團結,一個個不惜體力滿場飛奔,就連平日裡見事就躲的丹尼爾,此刻也變得像是條瘋狗一般,哪兒有對抗他衝向哪裡。

  雙方都殺紅了眼,踢的是火星四濺,沒有半點足球比賽的模樣。如果不是熱拉爾在中間調節,恐怕早已是打了起來。

  蒂埃裡的腿上殷紅一片,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汗。他腳踩皮球,佝僂著腰站在中圈附近,準備著最後一次突破。

  時間還剩下大約一分鍾,在對方的絕對優勢下,他每次都只能如蠻牛般硬帶,帶到哪兒算哪兒,沒有一點辦法。

  好在每次丟球後,瘋狗般的隊友們都能把球堪堪給防守住。

  其實,他們就圍在自己周圍,只要自己球權被搶,他們就全體撲殺上去,在沒有犯規的比賽中,這種沒有章法的防守套路極其有效:我一個人打不過你,我九個人總能乾掉你。

  大孩子們年紀大,面子卻更薄。在眾人圍觀下,他們采用犯規防守已是失禮在先,此刻任憑雅克怎樣氣急敗壞地怒罵,他們也不肯像小孩子那樣沒有章法的去踢球。

  講究陣形站好位置一對多,自然也沒有了什麽優勢。

  繼續突是不行了,但我該怎麽辦?

  蒂埃裡站在那裡,時間所剩無幾,他終於冷靜了下來,然而,腦袋裡還是空空如也沒有辦法。

  血液浸染著汗水,緩緩劃過額角跌入碎石與泥土間的縫隙裡,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場外觀眾的叫喊聲,似乎也開始朦朦朧朧漸行漸遠,漸漸地,除了自己胸腔內“噗咚噗咚”的心跳,他什麽都已聽不見。

  蒂埃裡雙腿灌鉛眼皮發沉,他忽然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一頭即將死去的麋鹿,正緩緩沉入大海之中。

  “蒂蒂,別他媽一直帶了,左邊,快傳丹尼爾!”大海中忽生暗流,將麋鹿衝上水面。

  是維利!

  蒂埃裡霎時驚醒,他不用看喊話的是誰,甚至也不用去分辨是誰的聲音,便知道一定是維利。因為,當自己帶球時,他總是會這樣罵自己。

  側頭左望,丹尼爾果然在左路斜向跑動著,他的路線上無人防守滿是空當,因為自己從沒傳過球,對手根本不在意其他區域有沒有空當,只要防下自己就好。

  說話間,之前那兩名後腰又向自己撲了過來,看樣子是想故技重施。

  蒂埃裡沒有選擇傳球,而是用盡最後一點力量,先是用一個快速變向擺脫了第一個後腰,再是拉球回身,左右腳交替踩球改變皮球的運動軌跡,背倚著貼過來的第二名對手閃身過去。

  這動作是教練克勞德教給自己的,依稀記得他把這動作稱為馬拉多納過人。

  當時,蒂埃裡還很奇怪馬拉多納是誰,於是回家問父親托尼,托尼說就是那個三年前世界杯上梅開二度的阿根廷小子,之前在巴薩踢球,最近又跑意甲的那不勒斯去了,他們踢不過尤文圖斯,他當然也沒有我們的普拉蒂尼強。

  之後,蒂埃裡又把父親的原話帶給了克勞德,冷漠的克勞德居然哈哈大笑了起來,他說托尼沒有遠見,咱們的普拉蒂尼是強,但是那個阿根廷小子天賦更高。

  這是克勞德與托尼第一次在足球上出現分歧,所以蒂埃裡記憶猶新。

  轉瞬間,又有兩名大個子向他的方向圍攏過來。

  此刻,連過兩人的蒂埃裡沒了半點氣力已是強弩之末,面對以排山倒海之勢壓過來的兩人,他縱是想過去,也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了。不過,他心中早有計較。

  一旁,場邊觀戰的維利心急如焚。

  自己喊話之後,弟弟非但沒傳球,反倒繼續帶球又過了兩人。身旁的人群中又爆發出陣陣喝彩聲,但看著場上持球突進的蒂埃裡,維利最為清楚不過,這孩子又鑽進了那條熟悉的死胡同。

  他不擔心蒂埃裡能否繼續過人,也不在意這場比賽的輸贏,他害怕的是,如果蒂埃裡繼續一股腦兒蠻帶到底,那麽如猛虎般撲來的兩個大個子,必然會傷到他。

  維利猛吸一口氣,空氣在胸腔裡轉了個圈,馬上以更大的勢能從嘴裡迸出:“蒂……”他還未喊完第一個音節,場上風雲突變,一整場粘球過人的蒂埃裡,終於傳出了第一腳球。

  他用了個挑傳的腳法,皮球從腳下高高躍起,飄過了圍堵過來的所有防守球員,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左側高速插上的丹尼爾身前。

  “該死,他竟然傳球了!”

  對面的雅克氣得叫出了聲,他球技雖不如蒂埃裡,但到底是年齡大經驗十足。他見小孩子隊伍這邊只要得球,便會立即傳給蒂埃裡,而整場比賽快過去了,他卻沒見到蒂埃裡給別人傳過一腳。

  所以,他給自己的球隊布置好了防守戰術:盯死那個蓬松頭髮的小矮子,防死他就夠了。

  話音剛落,得球之後的丹尼爾已如流光般直襲球門而去,一年前在普拉蒂尼球場的那次滑稽失誤,也令這個孩子無時無刻不想在這塊球場上重新證明自己。現在,是他最好的機會。

  對方的所有防守火力已經被蒂埃裡吸引過去了,此刻,自己的身前一馬平川,除了那個越來越近的守門員之外,再也見不到一名球員。

  丹尼爾咬牙,用盡了所有的力量二次提速,幾乎已經和身後正追趕他的那些長腿大孩子差不多快了,皮球在他腳下蹦蹦跳跳,愈發難以控制。

  “媽的,不管了!”

  丹尼爾在心中對自己吼了一聲,抬眼瞟了一下球門的方向,也管不著門將站位如何,自己應該怎麽處理更為妥當。

  他使出了全身最後一點力氣,注入右腿之間,踢在皮球之上,皮球應聲而起劃空而去……

  ——

  “輕點,疼死我了,輕點,輕點!”

  “現在知道疼了?昨晚我不是讓你別跟丹尼爾他們來嗎,弄得我約會都翹了,我看你待會兒回家怎麽跟托尼和媽媽解釋。自己把汗擦乾淨,我再給你抹點酒精!”

  天色黑了,繁星現身蒼穹,注視著人間生靈。孩子們的普拉蒂尼球場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兄弟二人還坐在冷杉樹下。

  維利左手拿著藥瓶,右手拿著棉簽,一點一點輕輕在蒂埃裡傷口上塗抹著。而蒂埃裡坐在他身旁,一會兒哈哈大笑,一會兒又嗷嗷叫喊,拿著條毛巾在背上胡亂擦抹著,小小的圓臉上盡是興奮。

  “維利,我剛才帥嗎?”他又高喊著,“要不是我最後插上去補了一腳,我們根本贏不了比賽。你說那些高年級的輸了怎麽不請我們去‘調色板’吃披薩啊,這不是壞了規矩嗎?”

  大力出奇跡,是丹尼爾最後的演繹。只是這兩者是分開的,丹尼爾力的確是夠大了,奇跡最終卻出現在蒂埃裡身上。

  比賽尾聲,丹尼爾說的那一腳瞎蒙的大力射門質量奇高,皮球甚至越過了守門員的十指關,讓那個高年級學生望塵莫及。

  只是,不知道該說他運氣太好還是運氣太差,皮球從左邊飛起,“嘣”一聲悶響,卻擊中了右門柱位置放的書包,彈了出來。

  幸好,從不曾信任過隊友的蒂埃裡在傳球之後及時插上,用了自己最不擅長的頭球又將它頂回網窩,徹底殺死了比賽。

  “你還想吃披薩?”維利重重用棉簽在蒂埃裡的傷口上戳了一下,疼得他哇哇大叫。

  停了一停,維利又沒好氣地說道:“你瞧見那雅克最後看你的眼神了嗎,簡直就像是想殺了你一樣,如果不是我最後擋在你前面,估計他已經動手了。”

  “誒,維利,你怎麽知道他的名字,是從昂利那兒聽說的嗎?”蒂埃裡不解地問了問,他不知道哥哥是如何認識那雅克的。

  只見維利瞟了一眼自己,然後說:“不,雅克之前在學校裡是出了名狠角色,去年因為揍了個老師被退學了,這事我們都傳開了,但你們這些小學生肯定是不知道的。”

  蒂埃裡聽完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他沒有為今天的事情後怕,心裡反倒想著昂利和雅克是兄弟,他倆都是一個爹媽生的,為何性格會如此不同?

  他想著想著,又陷入了沉思,不知不覺間,維利已經幫自己處理完了身上所有的傷口,緊接著又遞過一瓶水來。

  “蒂蒂,你知道媽媽要和托尼離婚了嗎?”維利忽然問道。

  “知道,他倆還刻意瞞著我,以為我年紀小不懂事,其實我什麽都知道了。”蒂埃裡很自然地回答著,臉上沒有一絲異樣。

  那天起夜上廁所,他偷偷聽見了父母在房間裡商量著離婚。他好奇離婚究竟是什麽,於是找了個機會,等羅丹先生來家中為自己看病時,就順便問了問。

  冷冷地羅丹先生話也是冷冷的,他先是直言不諱為自己解釋了一遍什麽是離婚,又說父親托尼和母親瑪麗斯就像粉筆與奶酪,它們雖然看起來差不多,但一個是用的一個是吃的,根本不能放在一起。

  蒂埃裡非常認同羅丹先生的看法,他也覺得父母根本不是一路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往往就能讓他倆吵上整整一天。

  這時,維利又問到他對父母離婚這件事的看法,他就將羅丹先生的原話說了一遍。聽完後,維利沉默了片刻,也重重地點了點頭,看來所有人的看法都差不多。

  “蒂蒂,你也知道我不是托尼親生的吧?”維利又問道。

  “知道,怎麽了?”蒂埃裡反問著。

  維利少見地歎了歎氣,又說:“要是他們離婚了,那我們以後可能就不能在一起生活了,我可能……”

  他話還未說完,卻聽蒂埃裡天真地問道:“他倆離婚又怎麽了,你永遠是我哥哥,這不會變啊?”

  維利愣怔了一瞬,倏而,臉上表情柔和了起來:“謝謝你,蒂埃裡,我們永遠是兄弟。”

  夜色更濃,清冷的月輝灑向了整個普拉蒂尼球場,卻在兄弟二人洋溢著笑容的臉上變得溫暖起來。

  兩人坐在冷杉樹下又開始聊著天,他倆從足球聊到學校,又從學校聊到蒂埃裡聽不太懂的愛情,接著又從愛情聊到夢想。

  多年之後,兄弟二人時常會記起這個獨特的夜晚,他們早已忘卻了聊過什麽,隻記得錯過門禁時間的自己,回家後又挨了父母的一頓胖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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