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埃裡當然記得,現在正安靜地躺在手心裡的圓牌,是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枚冠軍獎牌。
1990年法國西部分區U14青年杯足球錦標賽,那時,十三歲的自己代表帕萊索U14梯隊,在決賽中梅開二度,最終2-1戰勝對手奪冠,拿下了這枚獎牌。
而那場決賽中戰勝的對手,正是自己現在的東家——南特。
人生總是充滿意外的,那時尚在帕萊索效力的自己,做夢也沒想到,四年後的今天,自己會成為曾經的手下敗將中的一員。
那場決賽過去後沒多久,蒂埃裡就踏上了去往拉代西拉德島的旅途,離開之前,他讓媽媽瑪麗斯把這塊獎牌帶給部隊中服役的維利,他覺得這樣哥哥不僅也能分享到奪冠的喜悅,而且這塊獎牌還能給他帶去好運。
拉代西拉德島上尋找“惡魔之奶”所帶來的一切事情,幾乎快使他忘記了這塊獎牌的事情,而今它再次出現在面前,蒂埃裡不由得感慨萬千。
與四年前相比,這塊獎牌上面鍍上金漆已經掉光了,那道佔了五分之一的缺口扭曲地撕裂著,就像是它的傷口一般。
在蒂埃裡捏著它端詳的時候,對面的維利解釋道:“蒂蒂,你知道嗎,你的這塊獎牌,真的給我帶來了好運氣,一年前,就是它救了我一命。”
“救命?”蒂埃裡驚異地問著。
“是的,它當時幫我擋了顆子彈……”維利拍了拍左胸前的口袋,詳細地解釋了起來。
一年前,由種族問題引發的暴力遊行彌漫了巴黎郊區,在協助當地警察的鎮壓行動中,一名打著反歧視旗號的暴力份子持槍與維利所在的小隊發生了衝突。
衝突中,維利左胸中彈,而正是這枚放在左胸口袋裡的獎牌,在關鍵時刻幫他把本應擊中心臟的子彈彈開,歪斜了一厘米,堪堪避開心臟穿胸而過。
聽完哥哥的訴述後,蒂埃裡愣怔了半晌說不出話來,他沒想到,這塊自己無意中送出去的獎牌,竟然真的給維利帶去了好運。
這時,維利看著他驚訝的表情,又笑了:“所以,現在我把它還你,蒂蒂,沒準這塊幸運地獎牌,也能治好你的易普症。”
聽見他這樣說,蒂埃裡扯動著嘴角,勉強地笑了兩下,他知道這只是維利給自己的一劑安慰藥,不過他還是將獎牌揣進了兜裡。
兩兄弟許久未見,又坐在餐廳裡聊了一會兒,直到老板奧利維準備晚餐營業了,他倆才離開。
聊天中,蒂埃裡得知維利這次從部隊裡回來,就不準備再回去了,他已經辦好了所有的退伍手續,現在又恢復了普通人的身份。
部隊不是適合維利這樣的人的地方,之前他會選擇參加,大半是為了緩解家裡的經濟困難。
半個月前,他回到於利斯之後,托了部隊裡的關系,在社區裡找了份工作,如今的日子雖不算富裕,但也過得舒適安逸。
走在路上,他開玩笑似地告訴蒂埃裡,自己現在的所有希望都在他一個人身上了。讓他一定要在足球的道路上繼續走下去,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湊夠開一家‘調色板’那樣餐廳的資金。
在路上,兩兄弟有說有笑地聊著天,不知不覺間,又來到了曾經的普拉蒂尼球場。望著場上踢球的那幫孩子,兄弟二人仿佛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
走到球場旁的冷杉樹下,維利拉著自己坐了下來。
“反正沒事,我們看看吧。”他說道。
蒂埃裡點點頭,
坐在他邊上,饒有興趣地看了起來。 “披薩派對”正在進行著,而也許是受過十年職業足球訓練的關系,現在,自己看著場上這幫踢球的孩子,不由得搖頭歎氣。
場上,皮球飛到哪裡,孩子們就一窩蜂地追到哪裡,全無戰術策略與場上配合可言,他們哪兒是在踢比賽,完全就是兩群瘋狗在那兒打架。
看著看著,身旁的維利忽然問道:“你覺得他們踢得怎麽樣?”
蒂埃裡想也不想,直接答道:“糟糕透頂,這根本不是足球。”
“似乎沒錯。”維利頓了頓,又問,“但是,蒂蒂,你認為什麽才是足球呢?”
蒂埃裡想了想,說道:“統一的戰術,流暢的配合,犀利的進攻,精準的射門,像殺手一樣殺死比賽,像國王一樣統治全場,只有這樣完美的東西,才能稱得上是真正的足球。”
“哈哈,錯了,蒂蒂,你說的那些,根本不是足球。”維利笑了起來,“足球是快樂,不是枷鎖。”
說完,他一把將蒂埃裡給拉了起來:“走,我們也去玩玩,就像小時候那樣。”
“這不太好吧。”蒂埃裡遲疑著,“你已經二十多了,而我是職業球員,這不是欺負人嗎?”
維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說可沒人知道,而且踢球的東西我們都準備好了。”
“東西?”蒂埃裡疑惑著,從調色板到這裡,他倆都是空手來的,根本沒帶什麽踢球的裝備。接著,他又在身旁環顧一周,這裡除了叢生的雜草,也沒有什麽其他的東西。
“別找了,東西在我這兒!”
這時,身後忽然有人在大聲喊叫著,回身望去,一個穿著大花褲衩赤裸著上身的年輕男人,正提著一大袋東西,向自己的方向走來。
不過,比起那一大袋東西,男人身上更引人矚目的是他那一頭蓬松的齊肩長發,長發在夕陽中隨風飛揚,看上去仿佛還在發出金色的光芒。
“丹尼爾?”蒂埃裡驚道。
“嘿嘿,沒錯,是你表哥我!”年輕男人三兩步走了過來,摘下墨鏡,把袋子扔在地上。
“從巴黎一路趕過來,可累死我了,熱拉爾那狗東西現在天天跑在研究室裡做實驗,怎麽喊也不過來,不說他了,快快快,趕緊把東西換上,我還想體驗一下和法甲球員當隊友的感覺……”
他一邊嘮叨著,一邊從口袋裡倒出了一大堆足球裝備,自顧自地先穿了起來。
蒂埃裡啞然失笑,這些年,丹尼爾這位自己的小表哥話癆的性格一點也沒變,一旦說起來,那便一直不會停下。
他在一旁說著,維利也撿起一套裝備,給自己遞了過來,催促著自己趕緊穿上。
蒂埃裡看著他倆急切地樣子,別無他法,也隻得換好了裝備,準備去場上踢上兩腳。
這時,場上有三個孩子向他們走了過來,與維利說了幾句話後,維利從口袋裡掏出了三百法郎,給他們一人一張。
這一幕落在眼裡,蒂埃裡無奈地搖頭,看來今天來這兒,是維利都安排好了的,不知他究竟是想要乾些什麽,才會無聊到和一幫孩子踢球。
正當他暗自猜想的時候,三個拿了錢的孩子並沒有走遠,反倒是朝自己圍了過來。
“天啊,你就是蒂埃裡·亨利嗎,你真的是於利斯人嗎?!”其中年紀稍大的孩子驚喜地問著。
不待自己答話,他旁邊的孩子又開口了:“對對對,就是他,我在電視上見過他,法國杯最年輕的球員!上次就是他飛鏟齊達內,吃到了紅牌!”
“維安德爾,別廢話了!”另一個孩子打斷了他的話,從口袋裡掏出了筆,又彎腰撿起了身邊的足球,迫切而又驚喜地朝自己喊道:“亨利先生,你可以為我們簽名嗎?我們想要你的簽名!”
孩子們的熱情,頓時讓蒂埃裡有些不知所措,他沒想到,在普拉蒂尼球場,竟然也會有人認識他這樣的小角色。
在孩子們咿咿呀呀地催促聲中,蒂埃裡在足球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這是他第一次簽名,字跡歪斜潦草就像是草地裡的蚯蚓,並不怎麽好看。
不過,當他簽完後,三個孩子爭先恐後地搶著皮球,看上去就像是收獲了一件無價之寶。
一個足球是不可能夠三個人分的,所以他們商量了一下,當即脫下了球衣,又讓蒂埃裡幫忙在上面簽名。
一番折騰後,這三個孩子接連道謝,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他們人雖然是逐漸走遠了,但聲音仍舊是傳到了蒂埃裡耳朵裡:
“上帝,維安德爾,我們真的拿到亨利的簽名了!”
“哈哈哈,回家後,我一定要把這件衣服給貼在臥室的牆上!”
“哦不,維安德爾,我會天天抱著這顆球睡覺,電視上說他可是我們於利斯走出來最出色的球員,成為這樣的人,就是我的夢想!”
三個孩子你一句我一句交流著,慢慢消失在了視野之中,蒂埃裡回過神來,想著他們方才所說的話,心中百感交集。
為了他們的夢想,我也得繼續在這條路上走下去,並且成為最佳。
一時間,這樣的念頭閃過心間,蒂埃裡忽然覺得,自己又有了堅持下去的理由。
他們走後,維利與丹尼爾笑了笑,便拉著自己走向球場。
球場上,那些踢球的孩子早已停了下來,紛紛指向自己,面帶驚訝地低聲交流著,看上去,他們似乎也是認出了自己是誰。
蒂埃裡沒有管他們的目光,而是徑直走上了後衛線,而當他落位完畢後,後面作為門將的維利忽然衝了上來。
“嘿,蒂蒂,你站在這兒幹嘛,這不是你的位置,你是前鋒!”他嚴肅地喊道。
蒂埃裡搖了搖頭:“維利,你忘了嗎,我現在踢不了那個位置了,因為易普症……”
“我去他媽的易普症!”維利驟地激動了,“它讓你忘了踢球,你也要忘了它!上去,去前場,那才是你的位置!記住,今天我們踢得不是比賽,是足球!”
蒂埃裡的手指猛烈震顫著,他沒有說話,摸了摸口袋裡那枚獎牌,回身過去,堅定地朝前場走去……
——
夜深了,維利赤裸著身子從浴室裡走出來,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冰水的涼意從食道一直涼到了胃裡,驅散著淋浴之後的身體中積累的熱氣。
初夏時節,這是他最愛的降溫方式,這辦法還是他向部隊裡的隊長學到的,如今隊長早已在行動中犧牲,可他的辦法卻留了下來。
抬頭望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時間剛好十點整,他放在了水杯,抓起沙發上放著的一條大褲衩穿上,又從桌上拿起手提電話,走到了陽台。
今晚是個滿月之夜,天上的星辰也在圓月旁閃爍著光芒,可維利卻無心風景,拿起手提電話,指尖上面接連按了數次,撥出了對方號碼。
等了片刻,嘟嘟的等候音消失,電話撥通了。
“雷納教授,我已經按照你說的做了。”他說道。
電話另一頭,傳來的是一個老頭的聲音:“很好,維利,效果怎麽樣呢?”
維利長長地歎了口氣:“似乎……並沒有見效……”
“他的腿部肌肉群還是不受控制嗎?”電話裡的老頭問道。
“我不知道。”維利沉吟著,“但他還是不會帶球,不會傳球,不會射門。下午那場球, 他至少錯失了十次進球機會……”
“別灰心,孩子,你按照我的方法去做就行了,我相信這一定會有用的。不過,現在的當務之急,是你得想個辦法,讓蒂埃裡停了那些亂七八糟的藥。”
“雷納教授,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麽,之前我也上巴黎的醫院去問過,那兒的醫生開出的都是這種藥物。”
“維利,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如果我的朋友說法沒錯,你弟弟患上的根本不是‘易普症’。”
“等等,雷納教授,你的意思是蒂埃裡被誤診了?不,這根本不可能,他這半年去了大大小小不下五家醫院,所有的醫生都說他患上的是‘易普症’,就連南特的首席隊醫弗朗索瓦也這樣說!”
“誤診是可能的,但最重要的是,那些藥物根本治不好‘易普症’,現在世界上沒一種藥能治好它。那些藥吃了沒用,作為職業球員,還是早些停下來好,雖然也沒有什麽太大的副作用。”
維利沉默了一陣,忽然下定了決心似得,問道:“對不起,雷納教授,你可以告訴我,你那位朋友是誰嗎?”
“不,維利,他是誰這並不重要。說真的,我也拿不準這些方法是否真的有效,現在缺乏臨床試驗,但一切總得去多試試才行。抱歉,我還有些事情,得掛電話了,再見。”
電話另一端,老頭掛斷了電話,他靜靜地坐在窗前,望著玻璃上反射出旁邊那人的身影,問道:
“阿爾塞納,我不清楚你為什麽要這樣做,但你真的確定那名患者的腿部沒有出現過顫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