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意思?

那一瞬間，江南愣在原地。

實際上，在知曉眼前少年的身份以後，他的確思考過這樣的問題——為什麽下界星空的本源會以“人”的形態存在。

但他從未想過，會是因為自己。

在江南茫然的目光中，白衣少年緩緩開口，

“此時此刻，距本源的真正誕生，已經無法估量其歲月，太過漫長了。”

“但，我真正誕生的那一刻，卻不過是……按照你們人類的計算方式，應當是幾天之前。”

“直到幾天之前，都都還沒有一個具體的形態，沒有被你們人類稱為神智的東西。”

“直到某一刻，我誕生了。”

他的眼中閃過回憶之色，道:

“從誕生自我的那一刻起，我變成了石頭，變成了風，變成了光明與黑暗，變成了蟲魚鳥獸霜天萬類，最後，變成了人。”

一開始的時候，白衣少年說話還是斷斷續續，仿佛剛適應人道的交流方式那樣。

但隨著他的講述，他說話越來越流利，越來越順暢。

“可是，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江南皺眉，他可是清楚地記得，自己從仙土回來之後，也就在上元逛了一圈兒，什麽事兒都沒乾，更與下界星空的本源沒有任何交集。

——雖然他本就是衝著本源來的，但一直沒有找到，直到片刻之前。

“當然有關系。”

白衣少年死死盯著江南，一字一句道:“甚至，先前我也不能理解，為什麽因為你，就會誕生了我。”

“但現在，我大抵明白了。”

“因為你的存在，太過危險了。”

“並不是因為你做了什麽，僅是因為你存在，僅是因為你出現，就已是莫大的威脅。”

“所以，當你踏入下界星空的時候，就誕生了我。”

“而與現在正在說話的自我一同誕生的，還有……一種強烈而無法抑製的本能。”

他深吸呢一口氣，繼續道:“那種本能就是——殺死你。”

於是，江南終於醍醐灌頂，恍然大悟！

一切，都能夠解釋得通了！

他，也大概知曉了。

——知曉了為什麽下界星空的本源，會是以“人”的形式存在，為什麽會擁有“自我”與神智。

因為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殺死他！

是整個世界的意志做出的反應！

先前，他突破超脫境界，就已不容於這個世界。

只是在那之後，他都在仙土，而仙土乃是青燈創造的世界，世界意志無法過多干涉。

但現在，不一樣了。

下界星空，可是完完全全誕生於世界意志的存在。

這裡的一切，無論是天地，大道，日月星空還是本源道統也好，都屬於世界意志。

於是，在感受到江南踏入下界星空以後，某種被動機制被觸發，原本同樣沒有任何神智的下界星空的道統，被賦予了“自我”的意識——就如當初的災厄一樣。

就是眼前的白衣少年，而他誕生的目的，就是為了殺死江南！

這也能夠解釋他口中那股“無法抑製的本能”究竟是怎麽回事兒了。

他說得對，正是因為江南的存在，所以才誕生了他。

——成為世界意志忠實的走狗，隻為殺死江南。

“但你卻沒有這樣做?”

江南轉過頭來，看向白衣少年:“你並不像你的另一個前輩，那麽聽話。”

“另一個前輩?”白衣少年一愣。

“不重要，一個跳梁小醜而已。”江南搖了搖頭。

白衣少年點點頭，“一開始，我的確沒有拒絕那股本能——星辰，

日月，黑洞，星系……我本能地驅使過這些東西，用來攻擊你。”江南聽罷，恍然大悟:“那些無人的荒星?”

“對。”白衣少年點頭:“雖然我剛誕生不久，但星空裡的那些生命，就好像是我的……孩子。”

“在你回到那枚名為上元的星球以後，我便不願再動用世界的力量來殺你，因為那意味著我的孩子們也會有可怕的傷亡——你太過強大了，強大到讓我都感到戰栗。”

江南點頭:“然後呢?”

“然後，在我產生抗拒的念頭以後，那股本能愈發強烈起來。”

白衣少年繼續道:“它仿佛貫通了我的整個思維，讓我不惜一切，也要殺了你。”

“但你並不願意?”江南接過話茬道。

“對。”白衣少年相當實誠:“你的死活，與我實在沒有任何關系——但倘若要讓我無數的孩子為了殺你而付出性命，我不願意。”

“但那股本能，並沒有打算放過你，也沒有打算放過我——在我完全抗拒和抵觸它以後，他就誕生了。”

“那個一身黑衣的你?”江南再問。

“正是他。”白衣少年點頭:“他就是那股執念的具象化，趁我不注意搶奪了整個星空的掌控權……至於後來的事，你都已經知曉了。”

江南微微點頭。

一切，都與他猜測的相去不遠。

果然正是因為自己的存在，世界意志的乾預下，下界星空的本源誕生了意志，只為了殺死自己。

“可是，倘若如此的話，為什麽只有下界星空的本源產生了意識，而仙土四道的道統本源卻從未有過變化?”東嫻的聲音，突然響在江南耳邊。

“大抵是因為這個世界的意志並無法完全掌控仙土吧?”

江南猜測道:“畢竟那是由青燈憑空創造的世界，無論是規則還是大道運轉，都與這個世界本身相去甚遠。”

“倘若它真的可以完全掌控仙土的一切的話，也不必催生災厄這樣的東西出來毀滅人道了。”

東嫻聽罷，不再作聲。

“你在說什麽?”白衣少年看向彷若自言自語的江南。

“沒什麽。”江南搖了搖頭，看向他:“那麽，你現在的立場呢?”

盡管眼前的白衣少年拒絕了世界意志強加給他的本源，但從本質上來說，他和災厄並沒有太大的區別，是世界意志的造物罷了。

“立場?”白衣少年顯得有些不明所以。

“你是站在那邊的?這個世界?還是我?”江南再問。

“我不屬於任何一邊。”白衣少年回答得斬釘截鐵:“倘若說的這個世界是賦予我那股本能存在的話，我絕不會站在他的一邊——因為正是那股本能，毀滅了我無數的孩子。”

緊接著，他盯著江南的眼睛:“但同樣，我也不會站在你的一邊——正是因為你，才會有那些悲慘的事情，盡管這不怪你，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是原罪。”

“但你又幫我徹底消滅了那股本能，所以……你走吧，我不會幫你，也不會幫任何人。”

很實誠，也很坦白。

江南聽罷，卻微微搖頭:“這可不行——或許你並不知曉，我回到下界的目的，就是你。”

白衣少年愣住。

“此時此刻的你，固然可以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江南看向他，繼續道:“但你要知道，你的運轉規則。”

“什麽意思?”白衣少年眉頭皺起。

“意思就是，你所愛的那些孩子，並非永遠繁衍生息——有一天，他們會在一瞬間寂滅。這是規則，也是賦予了你意志的存在定下的規矩。”

江南抬起眼簾，道:“倘若你不相信的話，可以看一看你未曾誕生的時這一方星空所經歷的一切。”

——盡管他是最近才誕生神智的，但過往每一個紀元毀滅又新生的循環，江南相信他還是能夠“看”到的。

果不其然。

白衣少年閉上雙眼，探求過往。

半晌後，他臉色蒼白，將眼睛睜開，“竟……竟是如此?”

毫無疑問，他看到了，曾經毀滅的一個個紀元，一次次終焉，一次次毀滅下界星空所有生靈的“歸零”。

“現在，你還有得選嗎?”江南看向他:“要麽反抗，要麽……無數年後，看著你的孩子們……去死。”

在白衣少年蒼白的臉色中，江南再道:“另外，你不會死——按我知曉的經驗，下界星空的本源，也就是你並不會毀滅，但無數年後，你會親眼看著你的孩子們在災難中斷絕傳承，回歸虛無！”

“但你，不會死。”

頓了頓，他露出一副惡趣味的笑:“對了，按照以往的經歷，或許還需要你親自去動手——畢竟下界星空在你的掌控之下，無論是靈氣的興衰，還是星辰的明滅，都需要你的掌控。”

“或許到了那時，你仍會反抗，會拒絕，會抗拒，但或許那時也會誕生另一個你，親手掌控的下界星空，將一切都毀滅。”

“這一次，有我幫你阻止他，但下一次呢?”

“下下一次呢?”

“你有把握能永遠抗拒這股本能嗎?”

——不得不說，下界星空的本源雖然天生聰穎，空目明心。但差在誕生的時光太過短暫，聽到江南描述的後，臉色蒼白如紙，面無血色。

況且，更要命的是，這不是謊言。

江南所說的，都是切切實實的真實！

都是將來一定會發生的事！

這才是最可怕的。

“我……我該怎麽辦?”良久以後，白衣少年才喃喃自語。

仿佛在問江南，又仿佛在問自己。

“沒有辦法。”

江南搖頭:“只要你還在這個世界，就無法永遠忤逆世界的意志——或許一次可以，但無法每一次都是如此。它可以輸無數次，但你，只能輸一次。”

白衣少年的目光，驟然暗澹下來。

“除非……”江南意有所指。

那一刻，白衣少年的目光，驟然亮起來。

“除非什麽?”

“除非，徹底擺脫它。”江南目光一凝，“徹底擺脫這個世界。”

“什麽……意思?”白衣少年愣住。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江南道:“要麽繼續留在這個世界，要麽，去我的世界。”

“你的世界?”白衣少年猛然一驚！

他突然想來，在與另一個自己戰鬥的時候，江南似乎真的提到過，他有另一個世界。

另一個……完整的世界！

話音落下，江南抬手一劃。

驟然間，一道無比龐大的星空之門在虛無中打開，其中星辰璀璨，生機勃勃，霜天萬類，無拘無束！

“不會殺死我的孩子?”

“不會。”

“不會強加給我意志?”

“不會?”

“不會誕生另一個我?”

“不會。”

“好！”於是，白衣少年目光一狠，便答應了下來，“什麽時候?”

江南擺手，“別急，畢竟還有要做的事。”

“什麽?”白衣少年一愣。

“你要帶著這個殘破的星空，去到我的世界麽?”江南指了指白衣少年，開口問道。

那一瞬間，白衣少年目光驟然暗澹。

——在先前被另一個他操控，進攻江南的時候，整個下界星空的蒼生，已經毀滅了太多了。

幾乎八成的文明與生命，都在那幾個時辰之間葬送了。

“事已成定局，去者已不可追。”白衣少年歎息一聲，搖頭道。

“不，對於你來說，是定局。”江南搖頭:“但對於我來說，並非如此——我萬裡迢迢從仙土下界，就是為了保護上元的親朋好友，現在怎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煙消雲散?”

“那……你……有什麽辦法?”白衣少年愣愣道。

“你看著便是。”江南輕聲開口:“——這，也當做是你投奔於我的第一個饋贈吧。”

話音落下，他雙手伸出，虛空抓住，仿佛握住了什麽東西一般。

然後，逆轉！

那一刻，就像是強壯的水手掌握船舵，往相反的方向，轉動！

力挽狂瀾！

轟隆隆！

！

虛無之中，可怕的轟鳴聲響起！

茫茫歲月長河顯露在江南眼前！

那一刻，一切都沒有變化。

除了白衣少年。

他體內的下界星空，正在發生著某些詭異的變化！

平靜而廢墟一般的星空中，殘骸與碎片仿佛被某種力量重聚，收縮，還原成原本星辰的模樣，極速倒退，回到原本的位置和軌跡！

原本可怕的爆炸，被赫然逆轉，一枚枚星辰，一道道身影，在爆炸與煙塵之中重聚！

天體凝聚，血肉重生！

短短一瞬之間，那些因為黑衣少年的掌控而爆炸的星辰與生靈，在這一刻盡數重生！

那一幕幕，無比神異，難以用任何一種現象或者邏輯去解釋。

如果非要說的話，那就是，

——逆轉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