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輪排炮，沒有打李化鯨的步兵，而是集中打他兩翼的七百多騎兵。炮火一發，騎兵們在三十丈的距離上避無可避，就像砧板上的魚，任人宰割，倒下了數十騎之後，便像炸了窩一樣四散逃開。

　“退！緩退！”李化鯨命令道，“緩退三十丈！”

　之所以要求慢慢後退，是為了保持陣型，因為戰場上的後退，是最危險的時刻，隨時都有可能由後退變成潰退。

　李化鯨已經看出來了，對方一直是在處心積慮的隱藏實力，現在脫去了偽裝，要給自己致命一擊。不過大炮發射之後，總要有半盞茶的清理裝藥填彈的時間，只要自己的陣型不亂，足夠讓自己退到安全距離上整隊固守。

　然而還沒來得及喘息，第二輪炮轉瞬即至，打在他正在後退的步兵陣中，本來已經松散了的陣型立刻陷入混亂，慢慢倒退的腳步變成了轉身奔跑，人人都想盡快跑到安全的距離之外，避開這些奪命的鐵彈。

　炮聲一響，柏天馥的兩千沙包兵就已經不受李化鯨的控制了，雖然並沒有一枚炮彈是向他們發射的，但他們卻整齊的轉身就跑，幾乎是成建制的撤離了戰場。

　李化鯨大怒，心想這一戰打完了，非到城北去找柏天馥算帳不可，念頭還沒轉完，卻見到長山兵身後的營寨三門俱開，甲裝齊全的騎兵像洪水一樣從寨子裡湧出，越過三處吊橋，風馳電掣般從坡上向下衝來，數量源源不絕，不知道後面還有多少。

　完了，李化鯨絕望地想。

　確實，明知道如果不結陣，他剩下的三千人在騎兵面前都會變成待宰的羔羊，但是他的兵陣腳已經扎不住了，說好的後退轉瞬之間就變成了大崩潰，人人都拚命向淮安城的方向奔跑。李化鯨長歎一聲，被十幾名親兵護著，也是撥轉馬頭而去。

　左翼鄭化龍的部隊，反應卻慢了半拍，因為他們跟右翼一樣，同樣沒有受到大炮的攻擊。當他們意識到李化鯨的主力中軍已經潰退，這場仗已經打敗了的時候，他們的兩千人之中，除了騎兵打馬逃竄，剩下的一千八百步兵卻已經走不掉，被於芳仁的四百騎兵黏住了。

　“結陣！”鄭化龍大聲喝道，“舉盾！”

　讓於芳仁大感意外的是，對方的主將鄭化龍並沒有扔下自己的兵，反而下了馬，接過一隻長矛，加入了陣中。

　他所結的是兩個方陣，外層是盾牌手，以上下兩層盾牌遮擋騎兵射來的箭，數百長矛手矛尖外指，像刺蝟一樣，防止重騎的直接衝擊，方陣中間被保護起來的是火槍手和弓箭手。此刻火槍手固然用不上，但弓箭手還勉強可以用拋射的方式給敵人造成威脅。

　於芳仁心中暗自佩服，在這樣的情形下對方居然沒有崩潰，而且還有相當的士氣，把方陣組得很好，一看就是下過苦功的。

　騎兵拿這樣的陣型並沒有什麽辦法，但於芳仁也並不要自己去破陣，他的騎兵只要把這兩千人“黏住”就可以了。

　所謂黏住，其實就是固定住，使之無法移動，因為在騎兵的監視下，方陣一旦移動，陣型立刻就會散亂，露出缺口。但是如果不移動，長時間的舉盾支矛，兵士們的體力總有耗盡的時候。

　所以這樣的陣型遇上了騎兵，只能是固守待援，可惜這一回沒有等到自己的援兵，卻把長山兵等來了。

　來的是一千人，陳王信親自帶領的兩百陌刀手，四百弓箭手，四百盾牌手。

　於芳仁第一次看清楚了陌刀兵手中的武器，大約有一百人執的是一種長刀，兩尺刀刃，四尺刀柄，看上去甚是凶殘，另外一百人執的其實不是刀，而是長斧。

　這兩百人都穿了甲和鐵盔，除了陳王信這個異形之外，其他的個個高大威武，不愧山東大漢，一看就是用於近戰肉搏的先鋒。

　果然，陳王信見到這樣的方陣，二話沒說，將手中所持的長刀往地上一插，從身邊人的手上搶過一柄長斧，自己吼了一聲，雙手執斧，便向方陣逼去。

　數十名長刀兵跟在他的身邊，玩弓箭手在兩側彎弓搭箭，不停向方陣射去，多少算是一種掩護。

　等到靠近了方陣，盾牌後的長矛開始向外亂刺，陳王信身邊的長刀手或是劈砍，或是格擋，搶出了一個空間，陳王信掄起長斧，在空中劃了一個半圓，沉重的斧頭居然被他揮出了呼呼的風聲，咣地砸在了一面盾牌之上。

　長斧立刻斷為兩截，斧頭帶著一小截斧柄向半空彈起老高，而承受了這一擊的那面盾牌立時龜裂，帶著後面那名盾牌手，離地向後飛去，不僅砸倒了身後的兩三名長矛手，而且把旁邊的盾牌也帶開了一個缺口。

　這簡直非人力所能為，方陣中的兵士們一時都驚得呆住了，眼見得長山兵就要一擁而上，陣型就要被摧破了，卻聽得身後鄭化龍沉聲喝道:“別慌，後備頂上了！”

　坐鎮的主帥不慌，兵士的心中自然便有了底氣，方陣中候補的長矛手立刻向缺口處攢刺，候補的盾牌手則舍命而上，兩人一盾，以三四面盾牌硬是將缺口補上了。

　但即使這樣，人人都知道破陣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而一旦破陣，騎兵衝過來，就會變成一場血腥的屠殺。

　陳王信帶人略略向後撤了一段，目光掃視，要選下一個薄弱之處，一舉入陣。

　只聽一陣馬蹄疾馳，數十名騎兵從營寨的方向奔來，在方陣前面數丈之處勒住了馬頭。

　“陳總兵！”周世顯在馬上探頭說道，“我跟他們說幾句話，成不成?”

　陳王信沒想到駙馬會趕到這裡，知道這是要喊話勸降，連忙說道:“成！成！”

　“哪個是鄭化龍?”周世顯向方陣中喊道，“出來答話！”

　方陣之中沉默了片刻，才有一人答道:“我是鄭化龍，有什麽指教?”

　“我憐惜你是條好漢，給你指一條生路。”周世顯說道，“你這就降了吧！”

　“我的陣還沒有破！”鄭化龍大聲說道，“你們想攻進來，也得拿人命來換。”

　“笑話！”周世顯向後一指，大聲喝道，“你擋得住長刀弓箭，難道還擋得住火槍大炮?”

　鄭化龍在陣中遙遙一望，果然見到山坡上的火槍兵已經紛紛上馬，大炮也已經掛上了轅。

　他隻覺心中一涼，真的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