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亮。
晚春的風微有些涼意。
溪水仍在靜靜流淌。
駿馬一聲輕嘶,開始起行。
道路不太平坦,馬車有些搖晃。
阿莫坐在前室駕駛著馬車,黝黑的臉上滿是忐忑的神情。
昨夜的事他記憶猶新。
小姐從沒有那樣憤怒過。
但現在,小姐正和蕭月樓呆在車廂內。
這讓他根本想象不出車廂內會發生什麽事。
車廂內。
蕭月樓面無表情,懷抱著木劍,倚靠著車廂。
蘇禾的神色很淡漠,一雙杏眼裡微有些血絲,昨夜顯然沒睡好。
一頭齊腰長發有些凌亂,她也不管不顧。
從蕭月樓進來開始,蘇禾便一直在盯著蕭月樓。
她很想從蕭月樓的身上看出什麽來。
但一連看了半個時辰後,蘇禾便放棄了。
因為從始至終,這蕭月樓仿佛已變成了一尊雕塑,一動也不動,臉上一直都沒有任何表情。
蘇禾不再看蕭月樓,而是在車廂內翻找出一個小繡繃,然後又從懷裡拿出一塊純白的白娟。
白娟純白如雪,沒有任何雜色。
她將白娟用小繡繃繃好,又取來針線。
針是銀針,很細很亮。
線有幾種,有紅有黑,有黃有褐。
蘇禾開始穿針引線。
她的面色已變得認真起來。
線穿好後,她便開始刺繡。
作為享譽蘇州城的刺繡之神,她的手法很快,又很優雅。
從第一針開始,她的眼裡已只有小繡繃上的白娟。
這個時候,蘇禾似已忘記了車廂內還有蕭月樓。
她甚至已經忘記了自己是在車廂裡。
車廂在搖晃。
她的身體也在輕晃。
但她的手卻十分穩定。
小繡繃在她手裡沒有一絲晃動。
銀針在她的手裡就像一條遊魚,又快又輕靈。
她已繡的入神,進入了忘我境界,渾然沒發覺蕭月樓已開始注意她。
蕭月樓正在全神貫注地觀察蘇禾的動作。
但他看到的卻不是針,是劍!
一個頂尖劍客看任何東西都會想到劍的。
車廂內很安靜,靜的只有針刺白娟的聲音。
針刺如飛,似蜻蜓點水。
蕭月樓卻像是看到一柄正在揮擊的劍。
劍很快,劍出連環,一劍接著一劍!
他看著一臉專注,毫不被外人打擾的蘇禾,心裡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如果這個女人練劍的話,就憑這份專注度,必然能在劍道上獲得極大的成就!
蕭月樓忽然有些佩服蘇禾。
每一個認真的人,都是值得佩服的。
時間在流逝。
白娟上已開始有了圖案。
那是一片天地。
天空低沉,有雪在落下。
雪落如羽。
群山已披上了銀裝。
沒有被雪覆蓋到的山體露出來漆黑的線條——這當然是蘇禾用黑線繡出來的。
蕭月樓心裡一動,這女人似乎在繡一幅畫,一幅雪落時的畫。
他注意到這女人身邊還有兩種線沒有用過,一種是紅線,一種是褐線。
看來她要繡出的這幅畫裡不只有山和雪,應該還有其他景物。
蕭月樓忽然來了興趣,他已決定繼續看下去。
隨著銀針一針一針的落下,白娟上出現了更多的圖案。
銀裝素裹的群山之間出現了一條大道。
道上自然也落滿了雪。
積雪很深,有蹄印,還有兩道並排著的長痕。
這難道是一輛馬車?
蕭月樓神色一動,然後他就看見蘇禾已開始繡馬車的輪廓。
褐色的車廂,飛馳的駿馬,馬蹄濺起的積雪,這些開始在白娟上一一展現。
這是……
蕭月樓神色有些古怪,這輛馬車似乎就是他現在乘坐的。
他忍不住看了正一臉沉靜的蘇禾一眼,這女人到底要繡什麽?
蘇禾手裡的銀針仍不停。
馬車的前室開始出現了一個人的輪廓。
黑黑的面容上五官如活靈活現,赫然是正在駕車的阿莫!
然後蘇禾開始繡車窗上的簾子。
簾子斜飛著,一頭短發下的一張俏臉佔據了大半個車窗,烏黑明亮的眸子很惹眼,有一股俏皮勁。
蕭月樓忍不住眨了眨眼,這張臉他是認得的。
這赫然是蘇紅櫻的臉!
想起前夜蘇禾沉睡時的囈語,莫非蘇紅櫻就是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小妹?
他又繼續看下去。
就看到蘇禾已經在蘇紅櫻的臉旁繡出了另一張面孔。
細眉,杏眼,瓊鼻,紅唇。
正是蘇禾!
這下,蕭月樓已完全確定蘇紅櫻就是蘇禾的小妹了。
看來,蘇禾是想小妹了,所以才繡出了這樣一副圖案。
但蕭月樓的心裡已開始狐疑起來。
明明蘇州城裡有一個很想念蘇紅櫻的姐姐在,蘇紅櫻為什麽不願回蘇州城呢?
他回憶著當初兩人的分別,蘇紅櫻臉上的神情有些掙扎,其內帶有幾分怨恨。
莫非蘇紅櫻怨恨的就是她的姐姐?
難道她們之間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小孩子的怨恨通常都不會持續太久,但蘇紅櫻表現出來的樣子卻像是深入骨髓。
這說明她已被某些事情傷透了心。
而這些事情都發生在蘇州城裡。
蕭月樓忽然很想開口問蘇禾,他想從蘇禾的口中了解這些事情。
蘇紅櫻這個小姑娘畢竟曾一聲一聲地叫他師傅。
他也對這個小姑娘很喜愛。
所以他很想弄清楚到底是什麽原因令蘇紅櫻那麽怨恨。
可當蕭月樓嘴剛張開的時候,他又把嘴閉上了。
因為他看見蘇禾還在繼續刺繡。
白娟上的圖案還未完!
唏律律——
正在這時,駿馬忽然嘶鳴起來。
車廂也在劇烈的晃動,短暫的晃動之後,便恢復了平穩。
蘇禾的手仍紋絲不動,針刺如飛。
蕭月樓皺眉道:“怎麽了?”
“有……有個人……攔住了馬車!”
阿莫顫抖的聲音響起,透出幾分懼意。
蕭月樓看了一眼仍在忘我刺繡的蘇禾,忽然掀開車簾走了出去。
立時,就有光芒刺眼。
那是烈日的光芒。
烈日當空,竟已是正午了!
沒想到不只蘇禾刺繡入了神,就連自己看的也入了神,渾然忘記了時間在飛快的流逝。
蕭月樓眨了眨眼,適應了烈日的光芒,就向前看去。
前方,一道魁梧身影卓然而立。
灰色的袍子在無風鼓動,濃眉下的一雙眸子裡閃爍著寒光,在其左臉上有一道狹長的刀疤格外刺眼,很駭人!
他的雙手正握著刀柄。
那是一柄大刀!
刀柄很長,刀背是金色的。
刀身微厚,鋥亮的刀身上竟刻有龍紋。
龍紋張牙舞爪,猙獰可怖。
一看到這柄大刀,蕭月樓的瞳孔不自然地微縮。
這種大刀其重無比,至少有七八十斤重。
江湖上能使得起這種大刀的人不多。
這種大刀有個名字,叫偃月刀。
而在偃月刀上刻龍紋的只有一個人。
他是冷千重!
江湖上有頂尖劍客,自然也有頂尖刀客。
而頂尖劍客中最負盛名的有七人,但頂尖刀客中最負盛名的卻只有一人。
便是雷霆偃月刀冷千重!
也就是眼前這個魁梧漢子。
傳聞冷千重揮舞起手裡的偃月刀時,勢如雷霆,又快又重,凡是與之對上的江湖人都撐不過一個回合,要麽是劍斷人亡,要麽是直接撤手認輸。
蕭月樓的神色已變得平淡下來。
冷千重會找上他,他一點也不意外。
如今的江湖,有太多的人要殺他了。
冷千重忽然道:“看來你已認出了我。”
他的聲音很洪亮,阿莫聽得已捂住了耳朵。
蕭月樓道:“你的偃月刀在江湖上很有名,我想不認出來都不行。”
冷千重道:“你看起來很平靜,你竟一點也不意外我怎會找到你?”
蕭月樓道:“為什麽要意外?那麽多人要殺我,我總會被找到的,就算今天沒有你,以後也還有別人。”
冷千重道:“你以為我也是跟他們一樣是來殺你的?”
蕭月樓道:“你不是?”
冷千重道:“我不是,我隻想跟你較量較量,聽說驚風刀、無瑕劍、凌風劍三人合力都敗在你手下,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這麽強。”
蕭月樓道:“我有些意外,這種時候,你應該遵循江湖道義,一上來就殺我,而不是要跟我比試。”
冷千重哂笑道:“江湖道義在我眼裡就是個屁,我隻鍾情於刀術,誰強我便找誰較量。”
蕭月樓道:“可惜,你今天找錯人了。”
冷千重擰眉道:“哦?”
蕭月樓道:“因為我並不想跟你較量。”
冷千重道:“是不是因為你還要去洛陽?你不要意外,我正是從北方來,我已經見過青翎劍吳海了,你的事我都知道,他已全都告訴了我。”
蕭月樓道:“所以你應該明白我為什麽不願跟你比試了。”
冷千重譏笑道:“是不是因為你害怕會死在我手裡,那樣你便不能去洛陽讓真相大白於天下,這你放心,我此番和你較量,點到為止,絕不會要你性命。”
蕭月樓道:“那這種較量並不會有你想要的結果。”
冷千重已眯起了眼睛。
蕭月樓道:“眼下重要的事是我要去洛陽,我根本沒有和你較量的心思。”
“所以你無心應戰?”
“既是無心應戰,自然只會敷衍了事。”
冷千重瞪眼道:“那你就只會死在我的偃月刀下了,總之,今天這一戰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只怕你不會如願了。”
蕭月樓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雷霆偃月刀冷千重這個人其實是一個很純粹的江湖人。
他心裡沒有仇,沒有怨,只有戰。
他就好像是為戰而生的人。
從他在江湖上嶄露頭角開始,他便一直在戰鬥。
一直在與人較量。
冷千重的天賦很強,每次總能在較量中得到提升。
所以他只出道十五年,便已成為了江湖上最頂尖的那名刀客。
而他每次都要求對方全力應戰,這樣才能讓他在戰鬥中有所領悟。
可蕭月樓顯然是鐵了心不想應戰。
冷千重寒聲道:“你真的已決定好了?”
蕭月樓始終保持微笑,不發一言。
“好,我已明白你的意思。”
話一說完,冷千重忽然動了。
他那魁梧的身形一閃,人已躍到空中,雙手握著刀柄,爆喝一聲時,偃月刀已挾著雷霆之勢劈了下來。
快如閃電!
聲如雷鳴!
勢如雷霆萬鈞!
偃月刀還未臨近,蕭月樓的亂發已在鼓動,隻覺一股恐怖的勁風在襲來。
但他仍站如老松,面色沉凝,不為所動。
刹那間,偃月刀已劈到蕭月樓的頭頂。
霎時——
勁風止,聲勢消失。
砰——
冷千重已墜落在地上,腳下的地面已下陷。
他雙手緊握著偃月刀,目光冷冷地盯著蕭月樓,偃月刀的刀鋒幾乎挨著蕭月樓的額頭,但蕭月樓的臉上仍是平靜無比,絲毫沒有慌亂。
冷千重道:“你知不知道我剛才若不收手,你已經被劈成了兩半?”
蕭月樓道:“我知道,但這就是我的意思。”
冷千重道:“你寧願死也不願與我一戰?”
蕭月樓道:“能和你這樣的高手過招,我自然是求之不得,但現在麽,時機不對。”
“確實時機不對,你心裡有牽掛,又怎麽能完全發揮出你的實力呢。”
冷千重收回了偃月刀,一臉憾色,道:“可你去洛陽就是赴死的,錯過了今日,我以後就再也沒有和你交手的機會了。”
他實在是一個純粹到極點的人。
無論這世間有多麽深沉的仇恨都不能令他變色。
但他卻會因為不能和他想戰的人一戰而遺憾。
蕭月樓道:“只怕未必。”
冷千重道:“怎麽說?”
蕭月樓道:“此去洛陽,確是赴死之舉不假,但你不會以為我會拔劍自刎吧?”
冷千重的眸子裡已亮起了光芒,道:“你不會?”
蕭月樓傲然道:“我當然不會,我雖然自知有罪,但絕不會自刎謝罪,我的人亦如我的劍一樣,寧折不彎!只會戰死,不會死在自己的劍下。”
“好,這才是我冷千重所看重的對手!”
冷千重長笑一聲,聲如巨浪,震得遠處的樹葉颯颯作響。
笑聲消失,冷千重道:“那我就在洛陽等你,不過,你最好是能活著到洛陽,這江湖上不想殺你的怕只有我冷千重了,其他人若是找到你,可未必就會放過你。”
蕭月樓道:“這你放心,我一定會完好無損地到洛陽的。”
……
冷千重已提著偃月刀走了。
阿莫仍驚駭地盯著他離去的方向,心有余悸。
這個大漢的氣勢實在太強了,他在的時候,阿莫竟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阿莫拍了拍胸膛,看了眼蕭月樓,忽然道:“真像他所說的,這一路上會有很多人要殺你?”
蕭月樓輕歎一聲,道:“是的,如果你害怕,可以離開。”
阿莫忍不住道:“那小姐呢?”
蕭月樓道:“她不能走,她必須在我身邊。”
蕭月樓的態度有些強硬。
但他的心裡又有些無奈。
如果不是蘇禾在他身邊能夠壓製住他的魔心,他是絕不願意將蘇禾牽扯進這個漩渦的中心的。
阿莫喃喃道:“你為什麽一定要將小姐留在身邊?你可知道她會有多危險?你真的這麽冷血?”
蕭月樓嘴角抽了抽,沒有說話。
或許真如阿莫所說,他真的就是這麽冷血。
他是一定要將蘇禾留在身邊的,不然,魔心入侵,他怕會發生一些無法挽回的事。
通州城裡的事已經讓他很無奈了。
他絕不容許再有那樣的事發生。
至於蘇禾,他只有虧欠了。
但他心裡已經決定,絕不會讓蘇禾有任何危險!
他要用畢生所學,用背後的木劍,來護蘇禾的周全。
一直到找到高飛為止!
阿莫忽然道:“上車吧,該啟程了。”
蕭月樓有些意外:“你不離開?”
阿莫冷冷道:“小姐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不會離開半步的,你既然要帶她去洛陽,我便也跟著一起。”
蕭月樓神色有些動容。
阿莫只是一個普通人,但他追隨蘇禾的心已令蕭月樓肅然起敬。
這一路上注定會有太多的鮮血,甚至會有生命危險。
但阿莫卻一點都不懼怕!
蕭月樓忍不住伸手拍了拍阿莫的肩膀,然後鑽進了車廂。
車廂裡,蘇禾仍在專注地刺繡,對蕭月樓的進來毫無察覺。
蕭月樓剛一坐好,車廂便輕晃起來,阿莫已駕駛著馬車啟程了。
蕭月樓看向小繡繃上的白娟,上面已有了新繡好圖案。
看到那圖案,蕭月樓的心不自然地跳了起來。
那是一個人的輪廓。
那個人近乎完全被積雪覆蓋。
滿頭亂發,看不清面容。
一隻肩膀從積雪中露了出來。
蘇禾手裡的針正在那隻肩膀上穿刺。
針眼上穿著的是一根紅線,鮮紅的絲線!
紅線如血,隨著蘇禾手指的翻飛,紅線已在肩膀上交織一片。
那像是一塊血紅的布!
幾乎是刹那間,蕭月樓的腦子裡忽然回憶起一副畫面。
天地蒼茫間,雪落如羽。
一道人影正在積雪中孤獨前行。
他實在已太累,最後昏倒在雪地裡。
冰冷的積雪落在他身上,一層一層地將他覆蓋。
這個畫面蕭月樓很熟悉。
因為這本就是他在除夕那天所經歷的!
那時,他已十幾天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了,十分困倦,一倒在雪地中就沉沉睡去。
然後他便做了噩夢。
在那噩夢裡,他差點就死了。
幸好,一隻手將他救了。
那隻手充斥著奪目的亮光,讓他根本看不真切。
他醒來後,也曾去找過這隻救過他的手的主人,但他沒找到。
現在,蕭月樓心裡忽然有一種感覺:莫非當初就是蘇禾救的他?
他又看向蘇禾手裡的小繡繃。
蘇禾已刺下了最後一針。
白絹上的那塊紅布已變大了,正將倒在雪中的那道人影的頭部覆蓋。
“紅披風!”
蕭月樓在驚歎。
他此時的表情很誇張,又驚又喜!
天涯海閣的殺手都知道天字一號殺手追魂對紅披風癡迷而又執著。
所以蕭月樓一見那熟悉的紅披風時,已經欣喜若狂。
但他更驚訝的則是蘇禾居然真的是他曾一直在找尋的救命恩人。
蘇禾拿著小繡繃,正在看著蕭月樓,她將蕭月樓的表情看的一清二楚。
蘇禾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道:“你可看明白了?”
蕭月樓道:“我已明白,當初是你救了我。”
蘇禾道:“我如果不救你,你會如何?”
蕭月樓道:“自然是葬身在雪地裡。”
蘇禾道:“你感不感激我?”
蕭月樓道:“無論你現在要我做什麽,不管有多難,我都會拚盡全力為你去完成。”
蘇禾道:“如果我要你不去洛陽呢?”
蕭月樓道:“除了這件事,其他的隨你提。”
蘇禾道:“如果我要你活著呢?”
蕭月樓平靜道:“我去洛陽本就意味著我非死不可,你又何必要我為難?”
蘇禾忽然冷笑起來,她冷冷道:“這就是你對救命恩人的態度?我要你做的事你總有理由推辭。”
蕭月樓道:“如果你非要我做這兩件事的話,那我只能對不起你了,這份救命之恩,我只有來世再報了。”
蘇禾道:“你相信來世?”
蕭月樓搖了搖頭。
蘇禾嗤笑道:“你看,你自己都不相信,又談何來世再報呢?”
蕭月樓已低下了頭。
他一向不喜歡欠人情,但好像每個人都免不了要欠人情。
所以他總是會第一時間報答。
只有這樣,他的心才會安寧。
如果蘇禾要銀子,他一定能做到。
如果蘇禾要誰死,他也一定可以去殺了那個人。
但偏偏蘇禾要他做的事,卻是他根本不能做到的。
“對不住了,你再想想。”
蕭月樓神色有些慚愧。
蘇禾冷著臉,道:“我一時想不到別的了。”
“那就多想,此去洛陽,尚要數月之久,你總會想到的。”
“如果到了洛陽我都還沒想出來呢?”
蕭月樓苦笑道:“那我就真的只有‘來世再報’了。”
蘇禾道:“你好像很怕不能報恩?”
蕭月樓點頭道:“怕,很怕,簡直怕得要命,如果不能報答恩情,它就會像一座壓在身上的山嶽,很沉,很重!”
蘇禾道:“有多沉?有多重?比你身上背負的那些血債還要沉?還要重?”
蕭月樓又不說話了,蘇禾總是把話題引到這上面,讓蕭月樓無法回答。
蘇禾也終於沉默了。
這讓蕭月樓不由松了一口氣。
他發現自己剛才面對蘇禾時竟有些緊張。
要知道他的心理素質一向不錯,就算是暗殺獨孤傾城等那些頂尖高手時,他也不曾這麽緊張過。
蘇禾雖然在沉默,但她的目光已落在蕭月樓的身上,眼珠在轉動,似乎真的在替蕭月樓想一件可以報答她的事。
……
阿莫駕駛著馬車,一路向北,已經一連行了半個月。
終於出了蘇州境,進入了涼州境。
時值盛夏,天氣已變得炎熱無比。
阿莫坐在前室,已惹得汗流浹背,隻覺得烈日下,天地似已變成一座熔爐。
前室尚且如此,車廂內就更加燥熱了。
蕭月樓有內力在身,熱的倒沒有那麽明顯。
可蘇禾就不同了。
她只是個普通人,沒有內力,車廂內的熱意已讓她穿的很單薄,除了貼身小衣外,身上隻罩著一件絲薄的紫衣。
紫衣如紗,很透風。
但她仍覺得很熱,有發絲已被汗液凝結成一塊搭在前額上,她的臉蛋也紅紅的。
雖然已經喝了幾口茶水,但蘇禾仍覺得有些口乾舌燥。
“這天也太熱了,越往北越熱,真不知道那涼州境北邊的青州洛陽該有多熱。”
蘇禾拿著小扇,用力地扇著風。
可小扇扇出來的風根本不能讓她涼快起來,她便更加用力地扇了起來。
沒幾下,手臂就已酸軟無比。
她便只有放棄扇風,這下更熱了,熱的她紅唇微張,大口大口的呼著氣。
蕭月樓看了一眼,忽然道:“把手給我。”
“幹嘛?”
蘇禾臉色更紅,沒有伸手。
蕭月樓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蘇禾眼中已有了怒意,她剛要掙扎,就感覺有一股力量從蕭月樓的手掌心傳來。
這股力量一鑽進她的手心,就開始在她的周身遊走,她頓時便覺得身體涼快起來,車廂裡的熱意好像忽然間就消失了。
蘇禾放棄掙扎,而是道:“這是什麽?”
蕭月樓淡淡道:“內力。”
蘇禾驚歎道:“這是你身體裡的力量?竟還有這種功效。”
蕭月樓嘴角抽搐了一下,沒有開口。
他從沒想過,他會有用內力來給人祛暑的一天。
蘇禾看著兩人那握在一起的手,忽然道:“你準備這樣一直牽著我的手?”
蕭月樓道:“你別多想,我只是在幫你祛暑。”
“哼,誰多想了?”
蘇禾白了蕭月樓一眼,驀地掙脫蕭月樓的手掌,收回了小手。
忽然,她的臉色一變。
因為那股熱意又回來了。
她咬了咬牙,趁蕭月樓不注意,又把手伸向了蕭月樓張開的手掌。
頓時,那股力量再現,身體又變得涼快起來。
蘇禾皺了皺眉,這天實在太熱了,難道要一直被這人牽著手不成?
這可不行。
可不能讓這人以為我是一個隨便的女人!
蘇禾忽然道:“這涼州境雖熱,但我聽說涼州境裡有一處溫泉很出名,不如我們也去泡泡?”
蕭月樓愣了愣,道:“夏天也能泡溫泉?不會更熱麽?”
蘇禾道:“夏天怎麽就不能泡溫泉了?夏夜中泡溫泉更容易散盡暑氣,比你這樣好多了,難道你的內力是源源不絕的?”
內力當然不是源源不絕的,一經消耗,就要重新積累。
像他這般用內力來為蘇禾祛暑,簡直是浪費!
蕭月樓道:“這溫泉在哪兒?”
蘇禾道:“這溫泉叫浮夢溫泉,地處涼州境東部。”
蕭月樓道:“東部?那不是與我要去的地方相去甚遠?”
蘇禾道:“怎麽?你不願去?”
蕭月樓沒有出聲。
蘇禾道:“你就是這樣報答救命恩人的?”
蕭月樓歎氣道:“莫非這就是你想了十幾天才想出來的要我報答你的事?”
蘇禾挑了挑眉,道:“不然呢?”
蕭月樓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阿莫,去浮夢溫泉!”
“哪兒?”
阿莫的聲音傳了進來。
蘇禾開心地大叫道:“浮夢溫泉。”
“好嘞!”
阿莫終於聽清楚了,然後拉著韁繩迫使駿馬轉道。
車廂內。
蕭月樓還握著蘇禾的手,他的目光落在晃動的車簾上,有些遊離不定。
本來就因為乘坐馬車而讓他的時間變得緊迫起來。
但現在蘇禾忽然要去什麽浮夢溫泉,可他卻又不能不順從蘇禾的意思。
既然有報答恩情的機會,他當然不願放過。
可這樣一來,到達洛陽的時間又得往後延長了。
離開蘇州境便已用了半個月時間,而涼州境遠比蘇州境要大。
起碼需要一個半月左右的時間才能進入青州境。
而要到青州境的中心——洛陽,又得耗費近半個月的時間。
到了那時,差不多得七月過了。
也不知那時高飛還在不在洛陽。
如果他不在——
蕭月樓甩了甩頭,高飛素有俠盜之名,一言九鼎,他說會在洛陽等,就一定會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