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老黃叫醒睡在門口的黃若,兩人各自扛一把厚背大刀,躡手躡腳的離開了院子。
一路上,老黃不時提問有關書上的內容,黃若一一對答,引得老黃頻頻點頭。
說起來,黃若的記憶力確實不錯,說不上過目不忘,但那份專注力卻是極高。
“你可知,什麽是兵器之道?”老黃一邊走,一邊突兀的問道。
“兵器?”
“對,兵器。”
“不知。”黃若老實回答。
“所謂兵器之道,基於器種不同,大致分兩類,即:天攻、非固。”老黃不著痕跡的看了一眼黃若,繼續說道:
“而單純就刀類兵器而言,則又可詳細劃分為六種修行路線,稱之為——刀兵六道!”
黃若靜靜地看著老黃,示意他繼續說。
“所謂刀兵六道,可用六字概括,即:詭、往、無、任、勢、絕。所謂詭......”老黃一邊走,一邊逐一向黃若詳細講解這六個字所蘊含的道意。
對黃若而言,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些,不覺來了興趣,原來僅僅一把刀,就有這麽多的學問。
“小子,你可願學習最頂級的刀道?”老黃忽然停下腳步,嚴肅的看著黃若說道。
“最頂級的?”黃若不禁有些啞然,這老頭,也太能吹了吧?
盡管他知道這老頭應該不是普通人,否則也不會一拳就將妖化的孤狼擊敗。加上老頭那滿滿一個草廬的藏刀,相信應該算是玩刀的行家。
但要說這老頭掌握什麽最頂級的刀道,黃若還真有點......
畢竟,黃若也並非毫無見識之人,在他被放逐之前,也曾遠遠見到過真正的高人。
且不說那些禦刀飛行的大能,動輒劈山斷江。光是能夠使出刀氣化罡的頂級強者,黃若也曾有幸見到過那麽兩三個。
可眼前的老頭呢?除了救他時的那一拳,黃若還從未見過他出手呢。
似乎是看透了黃若的想法,老黃微微一笑,也不辯解,而是徑直走向最近的一顆足夠三人合抱的大樹前,隨手揮動系在背後狐毛大氅,而後便若無其事的走了回來。
黃若:“???”
什麽意思?擺造型還...!!
一抹極盡璀璨的耀眼寒光閃過,古樹依舊佇立,一條幾乎微不可見細痕卻已將它攔腰斬斷。
傷痕處,逐漸滲出墨綠的汁液,隨即匯聚成珠,順著樹乾,接二連三的滴落在雪地上。
“這.....”黃若從來沉默的臉上顯現出難得的震驚。
要知道,自始至終,老黃提刀的左手就壓根沒有動過,僅僅是揮動衣袍,竟然有這樣的威能?
“這是初級武技拔刀術的完美式,名為‘追光’,怎麽樣?要學麽?”老黃臉上笑意滿滿。
為了讓眼前這小子的萬年寒冰臉有所變化,老黃也算是費盡心機了。
“學!!”
為了活下去而敢於拚命的黃若,哪裡不知道變強的意義?
老黃:“好,去吧。”
黃若:“???”
“去砍樹啊?每砍一刀,刀即入鞘,周而複始。”老黃繼續增加砝碼:
“在太陽升起前,起碼將那顆一人合抱的香松果樹砍入一寸,否則,你便沒有學刀的天賦,也就沒有跟我學習的必要了。”
“嘭!”
老黃話還沒說完,黃若已經行動了。
遙看東方天際,逐漸泛起的魚肚白像是黑暗這頭巨獸口中的巨舌,
於吞吐中展現無窮的偉力。 算算時間,大概還有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天就要亮了,黃若收起心思,全心全意貫注在眼前的這顆大樹上。
弓背,曲腿,刀出。
咣!
兩相碰撞的聲音猶如金石交擊,穩住發顫的右手,定睛看去,在那樹乾上竟然只有一條淺淺的印痕,甚至連表面的樹皮都沒有劈開。
再來!
仍舊如此。
“小子,你說我剛才揮袍那一下是不是很帥啊?”老黃坐在一旁,十分臭屁的顯擺道。
“揮袍那一下......”黃若眉頭緊蹙,回想起剛才老黃出手的那一刻。
黃若沒有回答,而是試著去模仿老黃出手時的那種狀態——
嘭!
還是一樣的效果,堅硬的樹乾上隻留下一條淡淡的印痕,可似乎,又有什麽地方不太一樣了?
繼續!
咣!嘭!咣!咣!
黃若不再在意結果,雙眼緊隨手中移動的刀而移動,很快的,他的眼中再無它物,身旁的一切似乎都在消散。
一人,一刀,唯此而已。
在即將消散而去的星空中,有一顆星,它掙扎著,閃爍著,遙望著閻魔峰山林縫隙中那一道孤寂卻逐漸挺拔的背影......
太陽似在等待著什麽,先遣的鴻光肆意吞吐著天地間陰陽交替時所散發的靈氣。
稍顯淡薄的光亮逐漸喚醒沉睡的樹靈,原本藏在軀乾中的暗影被逼出,轉眼便跟隨芒的升騰而移動。
時間好似靜止,卻又好似在快速流逝。
地面上留存的白雪在快速塌陷,悠然的山林中有鳥啼鳴,轉瞬間就在回蕩中被不斷震散......
山腳下開始有炊煙升騰,似是匯聚濃霧,卻又像是在驅趕濃霧,隨意飄起的白紗帶著一股子淡泊,加入彌漫整個閻魔山的濃霧中去。
嘭!!
嗯?
“不錯,拔刀術的意境你已經有所理解,接下來,你需要的就是繼續追逐它,繼而掌控它。”老黃的聲音適時傳出,言語中不加掩飾對黃若練刀天賦的欣賞。
看著樹乾上那一道不大不小的傷口,黃若抹去迸濺在臉龐上的汁液,口中喃喃道:“拔刀術麽....?”
“再來!!”
......
離太陽升起只剩下大概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黃若眼前的樹才堪堪砍入半寸。
時間,似乎來不及了。
“小子,你的天賦不錯,但要想真的學會拔刀術,以你的天賦,起碼還要三年!”老黃在一旁毫不留情的打擊道。
“三年麽?呵,我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都另說。”黃若不由自嘲道。
“好了,今天就這樣吧,你沒有機會了。”老黃一邊說一邊依舊隨手揮動衣袖,將之前砍斷的那棵樹均衡的斬為長度小半丈的木塊。
事先準備好的麻繩祭出,轉眼一大捆的木柴在半空中就已然綁扎牢固。
依照老黃原本的打算,今天帶他來,無非是想激發他學刀的熱情,照老黃原本的想法,黃若能在樹乾上劈開一條傷口就已經是很了不得的事了。
甚至他能夠領悟拔刀術的意境都在老黃的意料之外。
能夠劈入半寸,黃若在習武上的天賦,已經不比那些大家族的天才子弟差了。
要知道,香松果樹的硬度極高,這可不是平日裡生火做飯的普通木柴,這是鍛刀時加入少許就能使火焰溫度升高近千度的頂級火料!
“走吧。”老黃背起木柴,背對黃若的面容上,滿是撿到寶的偷笑:“嘿嘿,不錯不錯,比起那丫頭,也不遑多讓了,嘿嘿!”
長刀入鞘,黃若攤開手掌,上面盡是被磨破的血泡,虎口處原本已經愈合結痂的傷口再一次被崩裂,雙臂因用力過猛,關節處不斷傳來筋骨扯動的劇痛。
他遲疑了,還有不到半柱香的時間,遙遠的東方大地上,被太陽禁錮的火光不斷在迸發,而他的堅持也似乎沒有了意義。
自然而然的,黃若抬頭看了一眼那顆仍舊在掙扎著閃爍的孤芒,一股由來已久的豪情頓時在心中不斷的滋生、瘋長。
“我想,再試試!”
老黃:“???”
“小子,有勇氣是好事情,但不可能完成的事卻仍舊執著就不是堅強,而是愚蠢了。”此刻的老黃無比的嚴肅。
在老黃眼裡,此刻的黃若就是一個稍微取得一點成績就不知進退的年輕人,年輕人嘛,總有些....什麽?!!
“這不可能!!”
嘭!!
一條不算太耀眼的寒光閃過,黃若的刀已然停留在樹乾另一側內深約一尺的地方。
一刀,隻一刀,竟然可以達到這種威力。
這還是那個從未習武的沉默少年麽?
“這是...追光?!!不,不對!這不是追光!這是....”老黃的臉上滿是驚訝。
這怎麽可能?絕對不可能!
“這不是追光,是....追星。”黃若的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相比於老黃先前的追光,他這一招有很大的不同。
想到之前天上那最後一顆閃爍的孤芒,黃若心如福至的為這一式起了一個新的名字:追星。
“追星......好!好!好啊!哈哈!”老黃先是沉默,緊接著狀若癲狂,看來,這小子,似乎找到自己的道了啊......
“走吧,我們回去。”用力拔出嵌在樹乾裡的刀,黃若沒有再出刀,而是仍舊一臉漠然,從老黃手裡接過綁柴的繩子,徑直向山下走去。
老黃不作他想,隻以為是黃若氣力耗盡,已經無法再出下一刀,可這夠嗎?絕對夠了!
誰說他不知進退?榮耀離他只剩一步,他卻可以坦然放棄,這是何等的心性?
老黃應了一聲,一臉樂滋滋的像個小孩似的,隨手撿起昨天小婭丟在山林中的那一對重錘,跟在黃若後面向山下走去。
這是撿到寶了麽?這是撿到至寶了哇!
可是,好事雖然是好事,但老黃轉念一想,那些原本為這小子所量身打造的計劃,卻也要跟著變一變了。
雖然拔刀術只是最初級的武技,可幾乎百分之百的人,窮盡一生也無法領悟拔刀術內含的真正意境。
拔刀術無疑也是多變的, 一百個人使用就有一百種不同的意境,除了技法本身所帶來的威力外,更多比拚的,正是使用者各自心意合一所激發的意境之力。
而至於完美式追光,以及黃若自創的追星,其實已然接近刀兵六道中的“往”道了。
山林中再一次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因為這裡時常有猛獸出沒,所以山下的百姓很少上山。
而猛獸想要下山禍禍百姓,又必須先過在半山腰住著的老黃家。
所以老黃家的院子裡,從來不缺野味......
山路上,一老一少沉默的向家中行去,兩人的心裡卻各自想著不同的事情。
黃若依舊眉頭緊蹙,他自己清楚,他並不是沒有力氣再出下一刀,而是他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告訴他,已經不需要了。
山上,那顆被黃若砍的傷痕累累的樹上,湧動而出的汁液忽然開始發出哧哧的響動。
不多時,一股青煙從傷口處散出,下一瞬,一顆微小如星光的火星閃爍,開始圍著樹乾逐漸燃燒......
不同於老黃那招追光的效果,黃若的追星居然也擁有了自身的特殊屬性,那就是持續傷害。
這是令兩人都沒有想到的。
天邊,蓄勢已久的太陽終於冉冉升起,爆發而出的火光在驅散陰霾的同時,卻在照耀進閻魔山山林中時,被另一股雖然微小,但更加閃耀的光芒所阻擋......
而令他們更沒有想到的是,因為黃若劈砍香松果樹時手掌滴落的黑色血液,一場更大的災禍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