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賽果!”年輕人扯開嗓門喊起來,“哎——”伴隨著中氣十足的答應聲,一個大胖子“咚咚”跑了出來。
“賽賽果,好久不見!”趙小玉上前一步,抱拳一輯,看著那張黑黝黝、掛滿汗珠的圓臉,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終於找到了啊!
常誠在心裡感歎著,為了一個可能解開謎題的答題人,原本只需要幾天的路程,不見了小蛐蛐兒,老春命懸一線,經歷了幾回生死,馮寶也沒了聯系,整整走了一個月,終於見到傳說中的賽賽果了!
常誠費了好大勁,才忍住上前抱住賽賽果狠狠親一口的衝動。
一行人寒暄之後,賽賽果便邀著他們進了屋。
泡上一壺陳年的冰島普洱,話匣子自然地就打開了。原來,兩年前賽賽果家裡出了事,一下子有七八個人折在礦上,以前也不是沒死過人,可從沒這麽多,這次幾乎讓這個家族的青壯年去了一半,加上最近幾年封礦的風聲越來越大,賽賽果和老父親思來想去,最終決定改行。
要拋下老祖宗傳了十幾代人的行當,找其他長久的活路,委實不易,幾經周折,賽賽果的老者才找準了蜂蜜。
這玩意在緬甸不值錢,花開四季,架個箱子就有蜜蜂自己來做巢,中華蜂是最常見的,雖然釀蜜周期長了些,但好在品質不錯。
“那實在是不錯!”趙小玉由衷地讚歎。
賽賽果拿毛巾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自然也是有難處的。”
交通就是個大問題,養蜂產蜜最好的地方,離村子還有30多公裡,不通公路,全靠人工背出來,成年男子一次可背50斤,賽賽果最厲害,能背100斤,翻越兩座高聳入雲的大山,才回得村子裡。
不過收入也是可觀的,撐過初期的困難期,生意眼見著地好起來,現下一個月能賣四五百斤,待北半球入了冬,就是旺季,能賣到八九百甚至千斤。
賽賽果說,這是勤勞勇敢的祖先在保佑後人,只要人有一雙手,就能乾活,能找到飯吃。
忽然地,趙小玉就有點感動了。他記得上次來的時候,老春說過,中緬邊境的漢人最有骨氣,沒有一個要飯討口,就是炮彈炸毀了家、殘了雙腿,也要奔出一條活路。
“幾千年民族的氣節,不可能眼見著他們餓死。”老春當時是這麽說的,所以但凡遇上難民,老春都願意行個方便,能幫一把是一把。
“真不容易啊!”常誠和袁行意都感歎起來。
壓下堵在喉嚨的哽咽,趙小玉又揉了揉眼睛,賽賽果家靠蜂蜜新砌了房子,過上了好日子,他也由衷地為朋友高興。
閑話暫且壓下,趙小玉便緊入主題,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說了一遍。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這次來,是為了向你討教這塊紅翡。”趙小玉說完,喝了一口茶。
常誠趕緊把玉牌從脖子上取下,雙手遞到賽賽果跟前。
賽賽果隻瞟了一眼,陡然“嘶——”了一聲。
“你說,你是四川人?”賽賽果問到,並未伸手接那玉牌。
常誠點點頭,“川南常氏的後人。”這段時間,這個名頭真是讓他煩不勝煩,然而這會兒他卻發現,要解釋自己的來歷和目的,這是最便捷的辦法。
賽賽果任由額頭的汗珠留下,垂目想了想,便道:“這樣吧,你們先住下來,我阿爸明天回家,再說。”
常誠與趙小玉對視一下,趙小玉點了點頭,
這事就算定下來了。 晚上,三個人在一個屋子裡隔床而眠,卻都心事重重,沒了困意。
“我覺得,賽賽果好像也知道常家?”常誠說到,翻身坐了起來。
趙小玉看他一眼,黑暗中點點頭,“看樣子像是的。”
“乾脆明天問問他好了?”常誠說。
“嗯,也行,我也覺得奇怪。”趙小玉答應道。
袁山遠插不上話,只聽著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直到後半夜,才沉沉睡去。
桂月十八烈日當頭
第二天快到中午,幾人正喝茶,就見一個乾瘦的老者一身輕裝進了屋。
“阿爸!”賽賽果第一個站起來,其他幾人也趕緊跟著站起來,紛紛喊道“阿伯。”
若從外表看,這兩人除了一樣的黝黑,其他方面根本不像一對父子。
但顯然,身材魁梧的賽賽果對瘦小的父親十分敬重。
“我昨天給阿爸打了電話,請他一早就趕回來。”賽賽果一面說著,一面將主人位讓給了老者。
“都坐吧。”老者一邊坐,也一邊招呼眾人坐下。
幾人也不是彎彎繞繞的人,聽到賽賽果說電話裡已經把事情的經過大概說了,便不再贅言,直入主題。
常誠再次取出來紅翡玉牌,恭敬地擺放在了老者跟前的茶桌上。
“阿伯請看。”
老者也不客氣,示意賽賽果打了一盆水來洗淨雙手,便拿起玉牌,仔細端詳。
良久,才緩緩放下,歎了一口氣。
“阿伯是知道川南常氏嗎?”單刀直入的提問,常誠絲毫沒有遮掩。
老者搖搖頭。
三人都在心裡打了個問號。接著老者便道:“我不知道什麽常氏,我隻認得這塊玉牌。”
“小時候父親跟我說過這塊玉牌,所以昨天看了一眼就驚到了,不敢下定論,趕緊把老爺子請回來掌眼。”一旁的賽賽果說著,往眾人的杯中續滿熱茶。
聽得老者竟然認識常家的傳家寶,卻不知道常家,眾人心裡的問號自動換成了加大號。
面面相覷。
還是趙小玉先開了口,“可以請阿伯詳細說說嗎?”
老者點點頭,接過賽賽果遞來的毛巾抹了個臉,又喝一口茶,說:“這塊紅翡,是幾百年前,從緬甸帶進雲南的,幾經周折,準備把它獻給中原的皇帝,我之所以知道它,是因為我家乾這一行,就是從這塊玉石開始的。”
“這是在河水裡撿來的水石。我家祖先從三峽一帶往南逃入現在的廣西,由廣西進雲南再入緬甸,那時候還沒有淘玉、挖礦這樣的事情,緬甸也是蠻荒狀態。祖先靠捕魚為生,偶然在河裡撿到,覺得好看,便帶回來了。”
“一百多年之後,北宋南遷,南宋定都臨安,經濟文化的重心隨之南移,偶爾有從中原進緬的人說起那樣繁華的場面,都讓人心之懷念、向往。於是,回歸故鄉被看作是我們這個小小家族的頭等大事。後來有了一次機會,這塊小小的玉石入了一位客商的眼,家族裡權衡再三,認為機會難得,令兩名年輕男子跟著這位搜集奇珍異寶當作貢品的客商進了南宋地界。”
老人家的故事娓娓道來,幾個人聽得大氣也不敢出,紛紛豎起耳朵,生怕漏掉哪怕一個字。
連老人家端起茶杯潤潤嗓子,也緊盯著不放,雖說心裡急著後續如何,更不敢催。
“咳咳,繼續繼續。”好在老人家是講武德的, 沒有說出“且聽下回分解”這句最讓人牙癢又無可奈何的話,放下茶杯,又道:“這一走,就是大半輩子。”
幾個人不約而同地直了直身子。
老者笑了笑,故事又開始了:“兩個年輕人跟著這位客商一直走到了蘇州,親眼見著這塊河裡來的石頭,被細致地打磨掉那薄如蟬翼般的表皮,露出緋紅的肉身,紅如砂,溫潤如水,晶瑩琉璃,真是讓人驚豔啊!”
“工匠們都不認得這石頭的材質,但金剛無比,壞了人家的三把頂級磨刀,原本打算就保持它的原樣獻給聖人,哪知道國家不成氣候,還沒等到朝貢的時候,北邊的馬蹄卻要逼近了。”
“寶物獻不出去,我們的祖先也暫時回不了家,客商安頓兩個人在蘇州住下,也順便學起了雕刻的手藝。幾年之後,這寶物被一位遠遊而來的客人買下,請當地有名的工匠雕刻之後,就此銷聲匿跡。”
短暫的安靜,幾個人面面相覷。
“這,就沒了?”常誠小心翼翼地問到。
老者點點頭,“最後一次見到它,就是這個樣子。”說著,手指輕輕點在那紅翡玉牌上。
趙小玉皺著眉,“雕成了一塊無事牌,那位客人有說過什麽嗎?”
老者搖搖頭,“並沒有。”隨手摸了摸沒有胡子的下巴,接著又道,“不過,這不是一塊普通的無事牌呀。”
“嗯?”三人同時發出一聲疑問。
老者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也滿是疑惑了,“你們不知道嗎?”
幾個人又一起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