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月十六月朗星稀
幾個人一陣忙活,轉眼已到醜時,眼看著今晚是沒戲了,收拾好東西,便打道回府。
賽賽果自然是關心進展的,連賽賽果的老父親都未眠,等著他們回來。到家後,趙小玉也把經過一一敘說。
“還真是奇怪。”賽賽果的老父親摩挲著光滑的下巴,“常誠小哥的血能融進玉牌,說明被分開的榫卯還是留有痕跡的,可是,為什麽你們兩人的血不行呢?”
“難道是血液的密度?”趙小玉若有所思。
“可是三個人體型都差不多,沒有特別瘦或者胖的。”賽賽果指著三個人說到。
趙小玉突然想起什麽,趕緊問到:“你們是什麽血型?”
“B型。”
“A型。”
“我也是A型。”
“兩個A型。所以,不可能是血型的原因。”
“你們三個人,還有什麽是常誠和小哥不一樣的嗎?”賽賽果的老父親左看看,右看看,問到。
三人面面相覷,互相打量一番……
“我性取向是正常的哈……”常誠最先開口。
“我也是正常的。”袁山遠搶著說。
趙小玉冷哼一聲,“誰還不是正常的咯?”
賽賽果單手扶額,搖搖頭:“身體上,我說的是身體上。”
“都是兩個眼睛一張嘴,兩隻手臂兩條腿,能有啥不一樣的?”袁山遠嚷嚷著,表示十分不理解。
可是,空氣瞬間安靜了。
常誠和趙小玉看了看對方,都想起來一件事。
如果說身體上的區別,常誠,川南常氏的唯一後人,的的確確是和普通人有不一樣的地方。
而且,十分詭異。
常誠一伸手,就把貼身的短袖T恤脫了。
袁山遠嚇得一步後退,指著常誠就開吼:“怎麽一言不合還脫衣……”
話沒說完,常誠已轉身背對著他和其他人,驚得袁山遠的最後一個字愣是給咽回去了。
“這,這是?”賽賽果的老父親從椅子上慢慢地站起來,繞到跟前,幾乎是要趴在常誠背上,仔細看那令人眼花繚亂的圖案。
燈光並不明亮,讓古獸的臉有些猙獰,可那栩栩如生、仿佛洞穿一切的雙眼,卻煞是有神。
這模樣陌生又古怪的古獸,像是隨時可能活過來一般。
“這是什麽?”袁山遠捂著嘴,驚奇萬分。
“族徽。”常誠穿好衣服,面對著袁山遠,一字一句說到,“我的祖父,你的外祖父紋上去的,說是常家的族徽。”
“從來沒聽說過啊。”袁山遠奇怪到。
“這是常誠和我們最大的不同了,”趙小玉打斷袁山遠的疑惑,“之前他發燒了,那古獸才跟活過來一樣。”
“所以,難道鑰匙是這個?”賽賽果指了指常誠。
“之前都沒想到這一出,事不宜遲,”趙小玉看了看天色,還好,寅時剛到,“應該還來得及,趕緊吧!”
其他人紛紛點頭,陸陸續續跑出了賽賽果家的院子。
隻留老爺子一個人看家。
月光下,常誠脫去了上衣,與眾人面對面。
可是,怎麽操作卻是個問題。
血是肯定的,常誠轉過身,讓古獸與眾人面對面。
“誰來?”常誠冷聲問。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抓鬮吧?”趙小玉提議。
“不用,”光著上身的年輕人轉過來,
掃視一圈,伸出右手食指,指向眾人。 “點兵點將,尼姑和尚,
天天窩屎在床上,
不揩屁眼克打仗,一槍打到屁眼上,
一碗米,兩碗米,不是他,就是你。”
純正的貴陽話在“你”字結束,常誠的食指正正地指著袁山遠。
“我?”袁山遠指指自己,大家都用鼓勵的眼神看向他。
“對,就是你,來吧。”常誠再次轉過身,雙手撐膝,背上的古獸完全覆蓋在月光下。
古獸仿佛活了過來,在柔和的月光下靈動萬分,雙眼迸出如月光般清澈的光。
趙小玉掏出了匕首遞給袁山遠,還拍了拍他的肩,讓他加油。
袁山遠顫抖著舉起匕首,可是,對上古獸的雙眼,瞬間就慫了。
不過是一幅刺青,可隱隱散發的氣場,卻讓袁山遠心怯。
那對雙眼,如虎如鷹,銳利地能刺穿人心。
“媽的!”袁山遠閉了閉眼,“拿酒來!”
趙小玉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電視劇看多了吧?沒有。”
“哇啊——”袁山遠也不顧什麽酒了,大喝一聲,整個人豁出去的架勢,一刀直直地向著古獸的眼睛刺下。
千鈞一發之時,常誠隻覺腰上一疼,巨大的腳力把他砸了出去。
“媽的!誰?!”還在空中的常誠怒吼著自由落體,“砰”地一聲,塵土飛揚。
而不遠處的袁山遠,腦門上正吃了賽賽果一個暴栗:“你小子傻的麽?叫你放血沒叫你殺人!”
灰頭土臉的常誠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回來,給了袁山遠腦門上一巴掌。
這頓聯合暴揍,把袁山遠打得委屈巴巴,下一秒,趙小玉補了一刀——匕首再次遞到他跟前。
“繼續吧,騷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們欺負人呐!”袁山遠哀嚎著,可是,誰讓他被點中了呢?
沾了灰的古獸依然威風凜凜,袁山遠聳拉著腦袋,再次舉起了匕首。
幾個深呼吸給自己打氣,最終深吸一口氣,刀刃向著古獸而去。
冰涼的刀刃碰到常誠的皮膚,輕輕地,緊繃的皮膚被劃開。
緊接著便是烈火燒灼般的劇痛,比常誠受過的任何傷,都要疼上一百倍。
“啊——”常誠仰天嘶吼,豆大的汗珠瞬間從臉頰兩邊滾滾而下。
袁山遠的那一刀,正好落在了古獸的其中一隻眼睛上,鮮血汩汩往外冒,古獸張大的獸口如在嘶吼,表情如泣血般恐怖。
趙小玉反應極快,拿出一個精致的瓷樣小杯,接了小半杯血,又拿過紅翡玉牌,輕手輕腳地把血液倒在了暴露在月光下的玉牌表面,等了一小會兒,鮮血逐漸浸入玉身,玉身內隱隱出現了幾行小字。
“再來點再來點。”袁山遠急不可耐催促道。
趙小玉便將常誠的鮮血繼續往紅翡玉牌上招呼,這血一時間如泉湧,傷口竟像是不會自行凝固愈合般開了血盆大口。
眼見著,玉身內的字越發清晰起來。
待字跡完全清晰,賽賽果趕忙將早已備好的止血草藥塗在常誠背上,扶他坐了下來。
“還疼?”
也不知怎麽回事,這傷口奇疼無比,常誠齜牙咧嘴地點了點頭,又朝趙小玉那邊看去。
賽賽果會意,連忙招呼了趙小玉一聲。
趙小玉已備好了紙筆,月光下的玉牌浸過鮮血,熒光中透著妖豔,玉身中的字跡小如細蠅,然筆法剛勁,是標準的瘦金體。
幾個人的腦袋湊到一起,賽賽果趕緊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趙小玉則一邊讀,一邊在紙上快速書寫:
“盤古開天,星辰化仙,神農禦草,四海歸元。
三界內外,五炁繾綣,萬神聽令,雷霆速現。
我之少年,劍指九天,斬妖縛邪,洪荒之變。
遐邇浩劫,始安八方,篆符為證,擎立蒼天。”
幾乎是肉眼可見的速度,字跡迅速地隱去,趙小玉手中的玉牌又成了一塊光潤透亮的無事牌,只是那緋紅的色澤,更加深沉濃烈,竟給人一種酒足飯飽後的滿足感。
“這玩意兒吸血啊!”一米八的賽賽果捂著嘴,微微顫抖的聲音中帶著敬畏。
趙小玉抬起頭來,一字一句地說:“不,這玩意隻吸常誠的血。”
眾人紛紛側目,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常誠。
袁山遠年紀小,也最口無遮攔,張口便說:“誠哥,常家不會是什麽邪惡的吸血鬼家族吧?”
把大家想說的都說了。
疼得有氣無力的常誠,已經抬不起手再在他腦袋上拍一巴掌了,隻好給了他一個幽怨的眼神。
“不過也真是邪門啊,這玩意兒還挑食,嫌棄我們的血。”趙小玉嘀咕著,把玉牌重新掛回常誠的脖子上。“走吧,先回。”
於是眾人便收拾了東西,架著常誠回到了賽賽果家,一個個東倒西歪在床,呼呼睡去。
此時,已是卯時中,天色到了黎明前最暗的時刻,圓月西落,雄雞緩緩睜開了眼。
菊月十七暴雨
雨水順著屋簷落下,雨簾像一個小瀑布般,把屋子給擋了起來,影影綽綽,依稀可辨。
常誠坐在雨簾後面,手裡捧著一頁紙, 呆呆地盯著看了很久。
趙小玉從玉牌上抄來的句子,語調和意境都與常誠熟悉的咒語非常像。
但是,在常誠背得滾瓜爛熟的那些咒語裡,從來沒有這麽一篇。
以玉牌為證,還記載了一段“少年”“斬妖縛邪”的故事。
這“少年”,是當初那位客人,還是那位客人認識的人?
這“少年”,會是常家的先祖嗎?
如果這是咒語,又是作何之用?
解開了一個謎題,更多的謎題在常誠心裡埋下種子,迅速地生根發芽。
趙小玉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歎了口氣,終於還是上前去拍了拍他的後背。
“別看了,等雨停了就回去吧。”
常誠側過身,點了點頭。
入緬的時候還是流火的七月,如今已是初秋,到今天,已經過去整整兩個月了。常誠十分想回國,想回家。
想回到那個有手機用、有電影看、有醫生罵他的現代社會。
如今,已不知家在何方。
常誠服用了龍五叔送他的藥丸,胃已經沒有大礙了,隻偶爾會痛。他舍不得扔掉裝藥丸的小荷包,雖說是個很普通的苗繡布袋,可隨身帶著,常誠就覺得有親人,有掛念,能衝淡被社會遺忘的哀愁。
想著這次回去,得去看看龍五叔。這麽久聯系不上,他一定很擔心吧。
看了一眼手中的紙,那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已爛熟於心,常誠一把把它握成紙團,隨手扔進了雨中。
傾盆而下的暴雨,瞬間便將紙團淹沒,融化進了泥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