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宮內院,鳳回居。
老槐樹下的血跡仍未乾透,撲面而來的清風中還殘存著稀薄的血腥味。
王權之下血流成河,這不只是一句狠厲的空話,古往爍今都難逃埋骨千萬的噩運。
薛邵那顆復仇的心絕不會因流血而動搖,只因慕容氏的鮮血已經流的夠多,即將枯竭……
將軍府走出來時,薛邵已然冷汗夾背,為了完成復仇大計,他不得不狠下心來利用王宛如。
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薛邵一直如此安慰著自己,但內心深處的疼痛跟愧疚,依然將他折磨的撕心裂肺。
“少主,再喝下去你就醉了。”
雲夢瑤回來時就看到尋酒買醉的薛邵,只是安靜地陪她坐著,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問。
薛邵紅著雙眼看著他,雖然含著笑意,卻更加顯得無奈跟悲涼。
“陪我喝酒!”
薛邵搖晃著腦袋將酒杯推到雲夢瑤的面前,碰了杯自顧自喝著,放下酒杯時淒然一笑,感慨道:“醉了好,醉了去煩惱……”
雲夢瑤看著他這般模樣眼眶也紅了,拿起酒壺給他滿上酒,才端起面前的酒杯,笑著道:“如果酒真的能去煩惱憂愁,醉一次又何妨!”
通常買醉的人越不容易醉,所以他倆喝到很晚,也喝了很多。
王宛如出現在鳳回居時,薛邵還趴在桌子上鼾聲如雷,肩頭劈著貂皮大衣,手裡緊緊攥著早已空了的酒杯。
雲夢瑤端著剛煮好的熱湯走進大廳時,剛好看到一臉憤怒的王宛如,四目相對時都都微微一愣。
雲夢瑤微微蹙起眉,走過去將熱氣騰騰的湯放在桌子上,衝著王宛如盈盈一笑:“姑娘,是……找人?”
王宛如癡癡地點了下頭,眨了眨水墨丹青般的大眼睛,問:“你是誰?”
雲夢瑤嫣然一笑,目光掃過桌面的薛邵,道:“我叫雲夢瑤,你是找我家少主?”
“少主?”王宛如顯得很意外,指著熟睡中的薛邵,啞然失笑道:“這種人渣身邊有你這等姿色的女仆,怕是都成情人了吧!”
雲夢瑤臉上那淡淡的笑容瞬間凝結,冷冷地道:“姑娘,說話請注意措辭。”
王宛如毫不示弱地挑眉道:“本姑娘就這口氣,怎麽著還想耍橫?”
在整個北炎都城,耍橫還沒人橫的過將軍府大小姐,雖然她被趕出了府門,但誰不知道她有個護姐狂魔的弟弟。
可雲夢瑤偏偏初來乍到,即便她知道也絕對不會妥協,面如寒霜冷冷地道:“這裡不是你耍橫的地方,出去!”
“呃!”
王宛如笑的前俯後仰,意猶未盡地道:“讓我出去?你可知道即便是王宮內院,本小姐也是進出自由!”
此話倒是不假,王宛如年幼時深得先國主的喜愛,特批她能隨意進出王宮的任何地方。
也就因為這道旨意,王宛如經常出現在王宮,從而與前太子慕容軒相識相知。
雲夢瑤彎腰輕輕吹著湯碗冒出的熱氣,壓根沒再正眼瞧過她,直起身子時才瞥了她一眼:“這裡是鳳回居,不是王宮內院也不是將軍府。”
王宛如瞬間驚愕住,明知自己是將軍府的大小姐還敢如此豪橫,顯然不是普人。
只不過王宛如就是來找晦氣的,如果被一個丫頭壓製住了火氣,豈不是本末倒置了?
王宛如提了提勁頭,咳聲道:“看來不給你點顏色是學不會低調做人了……”
鳳回居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王宛如畢竟出自將軍府,自小身邊就是些軍人將士,耳濡目染地學過幾套粗淺的功法,還總是羊羊得意自吹自擂。 只見她大搖大擺地走出大廳,有模有樣地擼起袖子,衝大廳裡的雲夢瑤努了努嘴,挑釁道:“本小姐從不屑出手,今日就讓你……”
“哎呀……”
花容失色的王宛如尖叫一聲,身子一個趔趄跌坐在地,驚恐萬分地注視著突然出現在面前的雲夢瑤,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到大廳的距離,視線再回到雲夢瑤身上時,驚慌的如同活見鬼一般。
雲夢瑤冷“哼”一聲,玉掌突然反轉成爪,一股真元在氣流中波動,仿佛無形中有著一隻手臂,竟然將跌倒在地的王宛如給生生提了起來。
“啊……放……”
驚魂未定的王宛如只能發出歇斯底裡的驚恐聲,但身子不受控制地漂浮在半空,還越升越高。
“放肆!”
鳳回居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怒斥,緊接著一道灰色身影越過高牆,轉眼間落定在雲夢瑤面前。
來者是個年過七旬的老者,身形卻健穩如少年,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收縮起瞳孔注視著雲夢瑤,語氣冰冷地道:“放下大小姐。”
老者雖然未曾出手,但雲夢瑤已經感受到他身體散發出的強者之氣。
雲夢瑤本就沒打算對王宛如怎麽樣,只不過想稍稍教訓她一下,權衡之下雲夢瑤忽然散去真元,王宛如便跌落下來。
老者輕盈地揮了揮衣袖,一股真元凝聚於氣流中,穩穩拖住了王宛如下墜的身體。
“仁伯,替我教訓她!”
王宛如面色慘白,顯然是驚嚇的不輕,咬牙切齒地瞪著雲夢瑤,恨不得將她同樣拋上半空再摔個狗吃屎。
老者正是將軍府的管家王和仁,他深深一禮,道:“大小姐,大將軍命我帶你回去,至於其它的事情日後再計較。”
王宛如抱著王和仁的手臂撒嬌道:“仁伯,我才剛出來,不要回去。”
王和仁經不住她這番撒嬌,但軍令如山不可違,只能搖頭道:“那可不行,大將軍的命令我不敢有違。”
王宛如翻弄著白眼,撒氣道:“不是答應了我出完氣就回去,他怎麽能說話不算數!老騙子!”
王和仁無奈地囧笑兩聲,老氣橫秋地道:“若非沒有急事,大將軍不會著急喚小姐回去的。”
“急事?”王宛如忍不住皺起眉頭問:“能有什麽急事?”
王和仁不假思索地道:“納蘭植帶著聘禮前來,大將軍讓大小姐回去商議婚姻日期。”
“什麽?”王宛如以為自己聽錯了,使勁揉了揉耳朵,難以置信地問:“仁伯,你說清楚點!”
王和仁沒有重複剛才的話,而是簡明直白地說:“納蘭植求娶大小姐,將軍已經同意,請大小姐回去商議日期。”
王宛如先是愣住,隨即又忍不住嗤笑一聲,接著又不敢置信地咽了口唾沫,眨巴著眼睛問:“仁伯,你是說父親同意把我嫁給那混蛋?”
王和仁點了點頭,道:“既然小姐……”
王宛如突然跳了出去,不及思量地躲在了雲夢瑤的身後,抱著她的胳膊斜著身子對王和仁怒吼著:“要我嫁給他還不如讓我去死!告訴那老東西,老娘再也不回將軍府了!”
王和仁甚是為難,歎道:“大小姐,這怕是由不得你了,將軍命令無論如何都得帶大小姐回府。”
王宛如鼓起腮幫子使勁搖著頭,鐵了心道:“不回去,死也不回去!”
王和仁深歎一聲:“既然大小姐堅決如此,就別怪老朽無禮了。”
王宛如虎視眈眈地看著踏步而來的王和仁,脖子猛然一縮將自己藏在雲夢的身後。
雲夢瑤頓感莫名其妙,厲聲道:“你回不回去管我什麽事,松開。”
王宛如像是抓住了一根救美稻草,義正嚴詞地道:“你家少主說要追我的,若是我嫁給了那王八蛋,他只能追王八蛋去了。”
雲夢瑤忍不住扭頭看向依舊熟睡的薛邵,突然湧現一股醋意,狠狠地將王宛如甩了出去。
王宛如跌坐在地上,似乎忘記了自身的處境,調笑道:“還說不是他的小情人,吃乾醋的人都快羞死人了。”
雲夢瑤沒去理睬她,回到大廳倒杯茶安然坐下,要眼睜睜瞧著她是怎麽被帶走,然後嫁給一個她寧死也不願意嫁的人。
女人狠起來比多數男人都可怕,尤其是醋意橫生的女人。
王宛如此刻再也笑不出了,被王和仁夾在胳肢窩像隻孱弱的小母雞,拚命撲通著翅膀也無濟於事。
“王管家,從我的地盤帶人走也不打聲招呼?”
薛邵不知什麽時候醒的,舒展下雙臂才起身,笑容可掬地看著轉過身來的王和仁。
王和仁將胳肢窩的王宛如放下時順手點了她的穴道,抬頭眯起雙眼看著薛邵,冷冷地道:“少將軍放過你,是因為顧念你對大小姐的恩情,老夫可沒那般仁慈。”
薛邵眨巴著大眼睛,端起酒杯走過去,笑道:“別誤會,進門都是客,一杯酒水總不能少,這是禮儀。”
王和仁見他很識時務,笑著轉身過去:“少管閑事活的長久些,你一定長命百歲的。”
王宛如被點了穴道身子不能動彈,但嘴巴還是能開口的,眼看自己就要被帶走,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口不擇言地破口大罵:“薛邵你個王八蛋,見死不救的畜生。”
薛邵扔掉手中的酒杯,無奈地攤了攤手,笑的人畜無害:“我倒是想救,只是有心無力,大小姐大婚在即在下先恭喜了。”
王宛如氣的咬牙切齒,但面對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能舔著臉笑道:“你救了我,我就……同意你的追求,怎麽樣?”
薛邵眼裡放著光,顯然是動了些心思,當王宛如看到點希望的時候,薛邵卻又搖頭道:“可這還不夠我為你冒險,你也知道這位前輩厲害著呢。”
王宛如氣得直哆嗦,咬牙切齒後還是選擇了妥協:“大不了我……我就嫁給你……”
薛邵的眼睛瞬間大放異彩,低頭掰算著劃不劃算,那模樣像極了豬肉市場做買賣的商販子,忽然一咬牙一跺腳:“幹了!”
王和仁此時才又轉過身,注視著薛邵意味深長地搖頭歎道:“年輕人始終是年輕,總是嫌活的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