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外,軍營王帳內。
慕容景神色嚴肅地看著桌面上的軍事沙盤,一籌莫展地歎聲道:“王珩拒之不戰,攻城會耗損實力,二位可有良策?”
洪洞身為前鋒大將,對於行軍打仗頗有心得,此時卻負手而立沉默不語。
另一人道袍加身,道袍上繡著墨龍飛舞栩栩如生,枯瘦如柴的雙手攏於袖珍中,濃眉細眼比例稍顯失調。
此人乃禹州軍師歐陽賢,不僅擅長軍事伐謀,一身修為更是登峰造極,據說師承天龍道人。雖然不在高手名人榜上,可修為能比肩排名第六的胡青志。
歐陽賢仙風道骨般不動聲色,語氣淡薄地道:“王爺,北炎軍團即將回防,如果不盡早撤退,一旦被斷了後路,屆時悔之晚矣!”
慕容景閉目塞聽,等歐陽賢話畢才凝眉瞪眼,憤然地厲聲道:“王氏殘害慕容族人掠奪江山,以前是被鼠類蒙蔽,如今既然知道了真想,又豈能坐視不管?傳出去我慕容景還有何臉面見人?”
歐陽賢深知慕容景心中已有了決斷,但顧忌禹州軍不得不諫言:“王爺,王氏掌握十萬大軍,歷州王跟京州王如今自顧不暇,即便是王爺賠上所有,也討不到半點好處。”
沉默不語的洪洞,此刻開口勸說道:“王爺,軍師所言甚是,當以大局為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慕容景大手一揮,推倒沙盤上的旗幟,眯起雙眼冷冷地道:“賠上所有又何妨?慕容族氣數已盡,本王愧對列祖先宗,如若退縮慕容王族的顏面又當何存?”
話至此處,慕容景悲由心聲,歎道:“若真陷入絕境,掉本王一顆頭顱就好。”
二人聞言慌忙跪下,洪洞大義凌然地道:“末將願與王爺共進退同生死。”
歐陽賢不禁搖頭輕歎,卻沒有再出言相勸,深深一吸,道:“既然王爺心意已決,貧道只能誓死追隨,為今之計只能主動出擊。”
慕容景欣慰之余甚是感動,洗耳恭聽地問:“軍師有何計策?”
歐陽賢心有玲瓏地釋然一笑:“預算王氏回防軍明日傍晚時分勢必抵達,貧道連夜兼程前往阻擊,明日一早王爺可整軍攻城,雖然勝算渺茫,亦可達到重創王氏的目的,等兩州王稍作喘息,也還可以暫時鉗製住王氏。”
慕容景肅然起敬,啞然動容道:“軍師想以一己之力阻擊王氏幾萬的回防軍隊?”
歐陽賢目露哀愁之色,勉強一笑,釋然笑道:“此乃下下之策,卻可以阻止王氏的兩軍合圍,為王爺爭取攻城時間。”
慕容景緩閉雙目,忍痛輕聲道了句:“軍師保重!”
歐陽賢揮袖離營時,洪洞拱手以禮相送,因為誰都清楚,他是抱著必死之心而去。
“本王是不是錯了?”
慕容景身形踉蹌幾步,扶住椅背仰天長歎:“三萬將士,他們本是無辜,卻要為本王拋頭顱灑熱血……”
洪洞面無表情地道:“我等生是禹州的兵,死是禹州王的鬼,為了王爺死得其所。”
慕容景無力地坐下去,乏力地揮手道:“退下吧,命令全軍整裝,天一亮攻城!”
洪洞領命退下,回到營帳時人影閃過,他甚至來不及拔劍,一把鬼頭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洪將軍,識時務者為俊傑,難道你真想因為慕容景的面子而死無葬身之地?”
此人是個中年男子,一雙大眼睛呈灰褐色,國字方正的臉顯得堅毅強硬,就同他說話的語氣,
不卑不亢強硬冷漠。 他左臉有著一顆紅豆大小的黑志,便是砍掉那圖右臂的那位絕頂高手。
洪洞不是第一次見此人,甚至知道他便是高手排行榜位居第二的龐裕,一手刀法驚天地泣鬼神,在他面前洪洞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少將軍可是答應末了將的請求?”
龐裕“鏘”地一聲收起手中的鬼頭刀,冷冷地道:“少將軍答應了你的請求,將禹州軍交由你統領,日後你便是鎮守禹州的大將軍,只不過少將軍要你獻上慕容景的頭顱。”
洪洞的雙拳驟然緊握,搖頭道:“王爺待我恩重如山,若不是為了三萬兄弟的姓名,我絕不會反,要我殺王爺,我……做不到。”
龐裕冷冷一笑,道:“即便你不殺他我也會動手,到時你少了投名狀怕是不能如願以償了,事到如今你沒有選擇的余地。”
洪洞陷入兩難掙扎良久,才毅然開口:“我……”
“誰……”
帳外一聲輕響,龐裕身形“噌”地一下竄了出去,卻只看到一道黑衣人的背影。
洪洞趕出來時準備前去追趕,卻被龐裕攔截,道:“計劃已經敗露,立刻行動。”
……
黑衣人以輕巧飄逸的身法躲過軍營的重重防衛,悄無聲息地進了慕容景的營帳。
慕容景正閉目養神,聽到動靜時睜眼就看到了黑衣人,正準備拔刀防衛,黑衣人卻突然拱手道:“王爺不必擔心,在下不會傷害王爺。”
慕容景仍然全神戒備,問:“你是何人?夜闖軍營所為何事?”
黑衣人不顧慕容景的質問,道:“洪洞勾結王珩意欲造反,正在前來王帳的途中,王爺還是快撤。”
慕容景微微一愣,冷眉豎眼地怒道:“洪洞乃本王愛將,豈由爾等宵小汙蔑,你可知擅闖軍營之罪?”
黑衣人眼露焦急之色,來不及細說,王帳外已經傳來士兵的廝殺怒吼聲。
慕容景容顏大變,不顧黑衣人的存在,上前掀開王帳的簾門,映入眼簾的是自家親衛隊與前鋒營的對峙,中間橫七豎八躺著無數屍體。
王爺的親兵慌忙前來稟報:“王爺,前鋒營造反已經闖了進來,王爺趕快撤退!”
慕容景做夢也想不到洪洞會反,等反應過來為時已晚。洪洞帶著前鋒營精銳圍困了王帳,自己的親兵死的死,投降的投降。
這一幕令慕容景痛心不已,一口老血險些噴了出去。
洪洞手持銀槍從人群中走出來,面對慕容景時鼓足了勇氣,道:“王爺,您大勢已去,投降吧。”
慕容景緊咬牙冠雙目血紅,瞪著洪洞義憤填膺地吼道:“本王待你不薄,為何要反?”
洪洞環顧四周神色悲傷,道:“王爺,你看看他們,他們家中有妻兒老小,明日一戰血流成河,多少家庭會支離破散,你可曾為他們著想過?”
慕容景目掃眾將士,見他們全然垂首,想必是洪洞的話痛擊了他們的內心,不由得仰天長歎,道:“罷了,命數已盡,拿本王的頭顱獻給王珩吧!”
“王爺!”
“王爺!”
眾將士全然跪下,洪洞也含淚跪拜在地,低聲道:“王爺的大恩大德,末將來生再報。”
他說罷緩緩起身踏步而來,就在銀槍將要劃過慕容景頭顱時,突然黑影一閃,躲在王帳內的黑衣人驚掠而過,手中長劍刺向了洪洞。
洪洞始料未及只能撤槍後退,黑衣人低喝一聲:“走。”
慕容景猶豫片刻,只見除開洪洞以外,其余的將士紛紛讓開一條道,異口同聲道:“王爺保重!”
這些人隻想活著,不忍看到慕容景葬身於此,都無視洪洞的將令,恭送慕容景出了軍營。
洪洞有心殺伐,但黑衣人寸步不離,使他沒有機會出手,等到慕容景出了軍營,他才喝聲道:“劉毅,帶領前鋒營隨我追擊。”
“不必!”
龐裕出現在軍營外,目送慕容景二人離去,冷冷地道:“交給在下,洪將軍隻管整軍投降。”
……
慕容景緊隨著黑衣人一路奔逃,突然頓足,問道:“閣下究竟何人?”
黑衣人轉過身來,拱手道:“在下薛邵,此處不宜久留,王爺還是隨我去到安全地界再做休息。”
“是你?”
慕容景甚是驚訝,隨即苦笑一聲,道:“多謝薛公子好意,本王縱橫戰場數十載, 只有戰死沙場的慕容景,絕不會狼狽地苟活!”
薛邵點頭道:“我知道王爺一世英名,但是可曾想過家中的妻兒老小?”
慕容景為之動容,卻又歎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即便今日能苟活於世,天下已無本王的容身之所,更愧對泉下有知的先祖……”
“王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大丈夫不該輕言生死,慕容族需要希望,需要……”
“慕容景,去死吧!”
突然一聲低喝,由遠而近一道身影驟然而至,龐裕身影落定時手中的鬼頭刀迎頭斬向了慕容景。
他來勢凶猛出手狠厲,慕容景大驚失色下匆忙拔刀相迎,“哢嚓”一聲脆響。
不是刀兵相接的聲音,而是慕容景手中的刀直接被斬斷,鬼頭刀的勢頭仍未消減,砍斷了慕容景的右臂,骨頭斷裂的聲音。
薛邵神色驚愣,顧不得慕容景的傷勢,手中長劍刺向龐裕的咽喉,眼看將要一擊必中,但龐裕的身子忽然一閃,再出現時已經在丈余開外。
如此身法驚世駭俗,薛邵手心隱隱滲出冷汗,凝目望去才看清龐裕的臉龐,發現了他臉上的那顆痣,惶恐中扶住搖搖欲墜的慕容景,悄聲道:“王爺,我拖住他,你快走。”
慕容景雖貴為王爺,修為卻也不俗,面對龐裕一招被斷了臂膀,足見對方修為高深莫測,艱難地搖頭道:“你快走吧,不必為了本王冒險。”
薛邵看著慕容景那蒼白的面龐,忍不住眼淚盈眶地輕聲道:“景王叔,軒兒怎會拋下你不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