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天月陣,顧少白得幻蚌娘娘教授後通悟陣法,以上品水系靈石百枚布置於高空之上,十數枚陣符交與其他陣師,另一名陣師持控陣眼將陣符范圍內影響的事物投影他所在之地。 陣法大師通常能夠掌握兩個左右的大型法陣,顧少白新晉陣法大師便是以此陣突破。
敖欽、木乾蓮等人萬萬沒有想到顧少白竟然還敢伏擊他們,飛身向下時已覺得有些不太對勁,上方兩側的密林內湧現出無數妖族齊聲呐喊,飛矛滾石拋擲而下,一條四十丈長的青色花蟒在空中來回飛繞,似在完成一種神秘儀式,須臾後消失不見,轉而代之的是一道耀光銀芒。
敖欽見了這道銀色流光一陣冷汗,忙一聲低吼嘶鳴,化為一條金色巨龍迎轉而上。
嘭!噗!
二人相撞之後再度化為本體於空中對峙,青雲俏顏駭然,金龍不僅修為在大乘後期,本體似乎更在她之上,雖被她神通打得重傷,動彈不得,皮開肉綻,但還尚不至死只是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而她,方才搶得先機出手,靈元消耗卻已近半。
兩族的萬余精銳裡瞬間死了三成,這的確是個極佳的設伏機會,在這種萬人高階修士大戰中即使是多一個少一個大乘期修士都未必能夠改變戰局,像木乾蓮這種近道之人卻可以,所以顧少白不指望這次能一舉得勝,但,以一批人的犧牲重創這批精銳,重傷兩名大乘後期的強者為族人逃亡創造時間也許有可為。
木乾蓮自上界而來,遠非一般的大乘後期,與其他九人一樣並稱佛下十子,受下界供奉,甚至,木乾蓮在佛子中號稱神通第一。
十余名妖王與長老同帶著妖族戰士同對方的妖王佛陀廝殺在一處,一時間也是旗鼓相當,但沒有人能對抗木乾蓮。
顧少白也不行,青雲給他的囑咐是讓他在伏擊之後便趁亂離開。
顧少白在人群中與看護在敖欽身旁的師廣對視了一眼,微微含笑,敖欽身旁的黒甲男子和身披赤紫黃三色袍的胖漢卻是陡然間神情緊張,如臨大敵地祭起武器。
師廣看得懂。師廣的眼裡有愧疚,無奈,眷念,也有著一股釋懷,他們二人相交兩百七十年,兩百年裡是憑著暗裡的默契。
歲月這東西有時候忽地一下就抓不回來了,有時站在原地想想發現那段看似流光的歲月裡實則依舊有很多事值得回味。
師廣望向那個正在同佛陀奮力相戰的青衫壯漢的身影,心中微有暖意,當初顧少白便是洞察到了他父子二人間的秘密而與他相識相交,之後更是為他父子二人從中調解。
千年前他尋機從靈山逃往下界,跌落東洲普陀國一處深山中,身受重傷,一農家姑娘本被他嚇得呆了,卻經不住他不住的哀嚎,每日悉心照顧他。
後來的事情,若經說書人流傳出去也許是一段奇緣佳話。師廣想報答那個姑娘,又怕驚嚇到她,於是,堂堂神獸血脈的一代妖王變成一樸實的莊稼漢子,播種,插秧,搶著乾活,打退流氓,之後,自然是結婚,生子,坦白一切,那姑娘終沒讓他失望,不離不棄,十三年裡妻賢子孝,其樂融融。直到一日他在城裡購置物件,一隊僧人忽從四面躥出將他圍起,他一身妖氣被高僧感知,連忙飛離遠遁,三日後回到村裡……他的兒子師豪被關在籠中,一名僧人在一旁口念佛經,村民們一邊對著籠中瑟瑟發抖的幼師叱罵不止,一邊提著一籃籃自瓜果金銀恭敬地拜謝,而他的妻子,早已化作火架上的一堆骨灰。
他狂性大發,然而死者已矣,師豪有理由記恨他的無用。
師廣拱手抱拳,顧少白又笑了笑,一樣抱拳當做回禮。
九大長老裡,大力天青獅、颶靈犀和穿山甲、洞天鼠以二對一和兩名大乘期佛陀圓末、圓方對上,悍土金牛、赤焰神牛、噬月冥鷹、黑鴉道人、金銳影狼則聯手糾纏著木乾蓮,一上來便使出各類神通,他們自非敵手,只是要給青雲盡量爭取到一些恢復時間。
木乾蓮冷哼一聲,閉目,袈裟外金白色光芒四起,金剛法身籠罩其身。他除了神通第一外還有一個稱號是不懼業力,不是業力對他悟道沒有影響,也並非他不願悟道,只是他清楚想要得到便先要失去。
他為那人做了不少事,一邊被那人批評作孽太多,一邊被指派更多的事情,那人要用他自然要給他寶貝,其中感願袈裟便是一件,只要那人不斷將願力供給於其上,他便可取之無盡,只是過後身體會有強烈的反噬。
睜眼。千手。大日如來。
空中烏雲陡然散開,金陽猛耀,一束日光直射此方。
光耀之下,千百同日光一般顏色的金掌揮出,或散或生,黑鴉道人五人被打得靈光爆散,更被金色光幕困住,木乾蓮又是飛身而上,化出一支大掌拍下。
“噗!”“噗!”五聲,顧少白已然飛起,五道銀光似流光般地飛向那隻大掌,一手托著青蕭劍,喚出巨大銀芒砸去。
嘭轟!產生的巨大氣流和浩大威勢讓正在交戰的雙方戰士忍不住齊齊停手向四方散去,讓出好大空間,他們終於明白這場戰爭的勝負竟與他們奮勇殺敵沒有絲毫的關系。
顧少白很白,此時看著上空召出巨大金身、發散著奪目日光的木乾蓮忍不住用手遮住額頭,呆呆地站在下方,望著那道疾飛而來的綠影無聲地笑笑。
木乾蓮身上袈裟一陣金白色光芒閃耀,他嘴角挑起一絲邪笑,已然黯淡的金色法身光芒大作,巨掌向上揚起,氣勢比剛剛更為駭然,方才的浩蕩煙波裡被迫和那個白衣少年閃電般地對轟了七次讓他有些訝然,不過把這種人殺掉會讓他莫名的興奮。
嘣!劈!劈——木乾蓮幻化的金色大手被一道銀光“劈”“劈”割散,那道銀光化為一線如流星劃破空間一般劈劈作響地向木乾蓮射去。
木乾蓮惱羞成怒,袈裟金芒大盛,再次喚出一掌拍向那道銀光,轟然一聲,那道銀芒化為一著綠紗衣裙的女子飄飄墜落被一襲白影接住。
“打不過哎。他那樣還怎麽打,老頭子也打不過。”顧少白兩手緊摟懷裡的美婦,羞赧地說。
青雲渾然忘了此時與顧少白姿勢曖昧,俏容一怒道:“還不都是你出的餿主意!”
兩人目光交融,驀然間同時默契地輕笑。顧少白不常出這樣的餿主意,所以青雲也不常有這樣的機會訓斥他,青雲忘了此時周遭的種種,嬌聲說:“早讓你聽我的快跑你幹嘛不跑!什麽狐狸腦子!豬腦子!”
顧少白蒼白的臉上笑意更甚地說:“你說我的命是你救的,不準我死,可是,我忽然記起來,你的話我似乎從來不聽。”
少白,我突破到大乘啦!哎,你不抓緊修行幹嘛在這數葉子很好玩?
啊?你這家夥好久沒給這樣乖乖叫我雲姨了,最近不是一直都膽子很大地喊師姐的嗎?
你皮癢啊這麽多廢話!
那人叫青軻,以前咱族裡劍神青蕭的兒子,本體還是七翼精雷蛇,你讀那麽多書有聽過吧,很厲害的……
後來他喜歡上另一個人……
他走了……
時光如刃,亦如藥,割開一些傷痛,又將它們粗淺地敷上。人們也許很難理解,即使是很堅強的人,偶爾也需要找人依靠,而對顧少白來說,若是對方不需要時,喜歡一個人便只是他自己的事,於任何人,都無關緊要。
烏雲漸散,夕陽豔紅,出乎意料的,一抹血色劃破長空往西北飛去,敖欽忽然從地上跳起,手指著人群中的師豪道:
“那人是你的兒子吧,跟你長得挺像的。”
八百裡外,一群群黑壓壓的人群如骨牌一樣漸漸頓足,茫然無措。
“發什麽傻!給我攥好你們手裡的靈石!沒到南洲前都不準給我趴下!”空中,一道紫色細瘦的身影放聲大喊。
“喂——姑娘,這裡直往離南洲不遠,你們走錯路了!”一個被鎖鏈捆綁的年輕和尚在白布擔架上喊道,顯然對自己的待遇頗感無奈。
“要沒有你們這些人阻攔的話!”紫鈴兒聞聲看去,氣不打一處來。
李小六托付青雲照顧金蟬,一路上金蟬倒並未受什麽虧待,只是被迫地被抬著走。
金蟬在眾人面前說自己要建立大教,重立佛門,眾人隻當他是一誇誇其談的瘋癲和尚,還傻呼呼地嚷著與當今的佛門決裂,乾脆都不理他,他卻猶然試圖向旁人搭訕。
旁邊一赤衫老者忍不住舉起拳頭想要往這個時而聒噪不停的年輕和尚送去,金蟬見了連忙苦聲道:“老大爺喂!你把我身上東西解開,沒準我能帶你們出去!”
“呸!誰信你!”鼠族長老赤炎哪由他分說便一拳砸去,周圍的幾名妖族老弱青壯心中怨氣跟著一起湧上,不斷有人加入拳打腳踢的行列。
“住手!”嬌叱下,眾人有些不舍地散開。
紫鈴兒嗔怒道:“你們把氣撒到那傻子頭上又有什麽用!都給我好好趕路!把他給我放了,白白耗著幾個人抬一傻子也不知道有什麽用!”
赤炎等人一驚,齊聲道:“這和尚要是走了去告密怎麽辦!”
紫鈴兒細眉微蹙,看了看金蟬清秀無邪的眸子,隨口道了句“我信他”,呼喊著眾人繼續趕路。
南洲,一處山林,青無涉帶著四人尋到了逃散的族人們的聚所,那些海族果然沒有追來,剛至海岸邊就被一片長布般的黃光掃退。
眾人圍了過來,忍不住問道青夢裳的消息,青無涉冷冷地對來到身前的李小六道:“你走吧,此後我太蛇族與你再無關系,你與聖女婚約也就此取消。”
在周圍妖族一片嘩然中,青無涉吼道:“族長已死,今日起全族事物便由我執掌!那三個古獸轉世的龍子把族長擒住點名了要拿他去換,族長聽了後自爆而死!若非為了這個所謂的聖子,我族何以遭此大難!我看他日後連修行都難,空有一身威勢有什麽用!”
此話一出,一時間千百名妖族議論紛紛,自爆而亡者連轉世重修的機會都不會有,夢氏一系紛紛黯然,青夢牽等族長近親聞此噩耗更是潸然落淚。
李小六的耳力很好。在無數人揣測議論中忽然有些渾噩惶然。
那個聖子莫非是個災星?那些人沒準指不定就是抓他的?
聖子人不錯,你們可別這樣亂說!
可不是那樣麽,他一來我們青雲山好好的就出事!就是他帶來的!
……
刹那間,他覺得眼前有些模糊,耳裡也是,他想到青飛上次的那番猜測,也許真的是因為自己,或許,真的該離開了,不知為何他忍不住看向那個溫婉可人的女子,那名叫青縈的女子被身旁的護衛攔下說著什麽,最終只是站在那裡怔怔地看著他,他有些看不清了,也聽不清了,隻覺得周圍一切正在離自己遙遠。
青無涉接著道:“念在你此前相助,今日便任你離去,日後休要在糾纏我族聖女!”
“哼!什麽玩意!別把你們家聖女當什麽寶貝似的!我們還不稀罕呢!”
一隻素手忽然從右邊伸過來緊緊地攥著李小六的手,李小六回過神來,有些複雜地看著身旁的佳人,不知何時她已摘了面紗,一張俏臉細眉冷橫,杏眼圓瞪,翹起瓊鼻,撅著小嘴,顯然是氣煞了。
她似乎挺愛打抱不平。李小六呆呆地想,看了看身後發現玄靈感和元熾也依然站在以往那個位置,而自己左邊還多出了一個人。
“錯不在你。”青飛伸手拍拍李小六肩膀,接著怪聲怪氣地亢聲道:“哪有強盜強暴女子卻是怪那小娘子長得俊俏的道理。”
李小六嗔怪地看了青飛一眼,精神卻為之一振。
“不錯!哪有不找對方把責任怪在自家人頭上的,聽著就窩囊!”
“聖子走我們也跟著走!要不是聖子咱們到現在還過不了海呢!”
“聖子對俺有恩,人也好,你不要聖子算啦,俺偏要跟著聖子!”
人群裡,有人開始聲援李小六,他們自發地站在李小六身後,不多,一千余妖眾裡只有不到百人,然而李小六已覺得充滿力量。
青無涉冷哼一聲,這些人他本就不放在眼裡,眼圓瞪著站在李小六身旁的青飛道:“青飛!你可想好了!你若是跟他一起便開除族籍!自甘情願地取十滴太蛇精血,太蛇秘典的功法你也無法再練!”
青飛聳聳肩道:“我答應過他的事怎好反悔。”
盡管他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可在青無涉被取出精血時仍舊痛苦萬分,臉毫無血色,被元熾攙扶著站起,李小六忙取出一堆滋補的靈藥喂青飛服下,又用自身真元為青飛調氣。
血脈精血通常只有對方主動配合才能輕易提煉而出,對於本族人來說卻是極佳補品,像青飛本就血脈不純,這樣被抽取十滴精血後恐怕太蛇血脈已是幾近於無。
青無涉伸手一丟便將那十滴精血吞入腹中,揚手讓他們下山離開。
一道殘陽,一隊人,一方新天地。
“爾等!給爺們站住!”十裡地外,忽然三四十名太蛇族打扮的青年飛躍到他們前頭。
銀月見了臉寒道:“你們這些人還來幹什麽!就是追我們也不會去啦!”聲後那百名妖族應聲喝起。
那三十余名太蛇族青年冷笑連連,青飛氣虛地咳咳兩聲,在李小六耳邊虛弱地道:“那為首一人是青無涉的兒子青無威,修為不差,只是品行不端,這些人都是無氏派系,恐怕來者不善。”
“笑話,癡人說夢!就你們這些妖族在南洲能活過幾天!小爺們此次來是來找你們討幾件寶貝!”果然,青無威等人紛紛大笑,面色不善。
這三四十人以青無威為首在合體初期,其血脈純正,即使是青飛全盛時期也不是對手,其余人多在分神一境,少部分在出竅之境,而李小六身後的這群少年則多是元嬰之境,出竅者甚少。
那百名東洲妖族少年紛紛張口罵道,對太蛇族感觀降到了極點,李小六連忙出聲止住,對著前方淡淡道:“不知諸位想要何物。”
“你那件金甲,那漢子身上的銅錘,還有那天你燉薑湯取藥材的那個袋子!”青無威獅子大開口道。
李小六沉默片刻,忽然張口道:“袋子裡的東西可以給你,只是那金甲和我兄弟的銅錘你拿不得。”
“呦呵!你還敢討價還價!”
李小六雙目怒睜,凝起一道聖威壓去,青無威等人頓時動彈不得,冷汗淋淋,李小六又是加了一股威勢,直把修為低得十余人壓製得齊齊吐血重傷,便是青無威身邊幾人也是難受至極,體內氣血翻湧,忙開口勸道:“少爺,這人怕有古怪,罷了,那錘子太招搖,被老爺知道咱們做了這事,日後恐怕難免受到教訓,至於儲存用的上品靈寶族裡有好幾件,少爺您的那隻納戒也是不差,何況——老爺如今可是族長!”
青無威聽了覺得也是,開口道:“也罷,小爺就賣你一個面子!那錘子和那袋子我不要了,只是你的金甲和袋子裡的東西卻少不了!”
李小六身後又是齊齊開罵,李小六連忙擺手,沉默了會,將身上金甲脫下,抱在懷裡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對著乾坤袋小聲念了幾句咒語後連同金甲一齊丟向青無威。
青無威拿了金甲在手面露喜色,又看了看乾坤袋裡的東西更是喜上眉梢,將無數的靈草天材、仙石靈寶盡數取出放入納戒,至於那些亂七八糟的陣圖丹方卻沒有動,連著袋子又丟給了李小六,丟下句“算你識相”帶著眾人心滿意足地離開。
玄靈感忽然握緊蓮錘,帶著哭腔地道:“少主,小的沒用!”
李小六微微笑道:“我都沒說自己沒用,你又自責個什麽。人都在就好。千金散盡,還複來。”
日落,日出,星光,雲海,天風峽谷方向仍然沒有任何人趕來,紫鈴兒有些發冷了。
此前為了與追兵拉開距離,三日疾行,靈石消耗頗巨,往沙海陣走是不可能了,顧少白說要改變路線,掠奪沿途的人類國度,可關於具體計劃說了個隨機應變!這兩日她有些茫然的帶著眾人向兩界山放向走,也許那裡守兵她能勉強對付?
“報,前方八百裡外果有重兵。”青年模樣的白雲洞主撲扇了兩下背後的翅膀走了進來,他本體是一隻白鶴,可化翅為雲,非是神念極佳者萬難察覺。
“說清楚了!什麽重兵!小娘我告訴你我也不是吃素的……”紫鈴兒看到白雲洞主的眼神忽然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她注意到白雲洞主翅膀上有傷,低眉輕聲喃了聲:“那該怎麽辦……”
“沒事沒事!有我在呢!那些個禿驢還沒撤小僧的金像。”帳外的傳來聲音爽朗如暖陽,一抹光亮率先分開帳布,連帶著帶來一絲陽光,紫鈴兒才發現今日裡似乎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