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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綏遠抗戰風雲錄》第7章 跟蹤
  董心潔這些日子到卓資山有些勤,三天兩頭都要來一趟,為的是落實給災民的賑糧。二爺這邊倒也痛快,說到做到,打開糧倉,將他幾年來貯藏的好蓧面一車一車地拉了出來。董心潔和教會其他的幾個人驗收著糧食,並且記帳人冊。一天快忙乎完了,她正打算去幽蘭閣,卻見石田秀吉從一輛三輪摩托車上下來,迎著她走過來。

  “乾娘,要出去?”

  “二小姐賈蘭回來了,那孩子從小跟我學鋼琴,我想過去看一下。”

  石田警覺地問:“賈家二小姐從哪回來?”

  “這孩子一直在香港讀書。”

  “乾娘,我想跟你一起去拜訪她,可以嗎?”石田問。

  董心潔猶豫了一下說:“上回扣押天皮的事情,你已經得罪了賈家,我怕人家會給你吃閉門羹!”

  “我就是想去解釋一下那件事。葉知秋雖然找了田中說情,但如果我不同意,那批原料還是不會還給賈氏糧倉的!”

  董心潔想了一下說:“既然這樣,你就跟我一起去吧!”

  糧倉離幽蘭閣不算遠,董心潔帶著石田秀吉走了一會兒就走到了。當他們進了院子後,正在澆花的賈梅看見,急忙迎上來:“董姨,你來了。”

  石田彎腰對賈梅示好,並用中文問候著。可賈梅好像沒有看到他似的,理也不理,這使石田有些尷尬。

  董心潔問:“梅兒,這兩天怎麽沒見你去醫院啊?”

  賈梅說:“妹妹回來了,我每天陪妹妹到處逛逛。”

  “蘭蘭香港那邊的學業全部完成了?”

  “完成了。”

  “我就是來看她的,她人在哪?”

  “正在客廳和一個夥計說話呢!董姨,我帶你去。”

  賈梅帶著董心潔向客廳走去。那石田便緊跟在後面,好像是董心潔的跟班似的。

  客廳裡,二後生剛把槍藏好,賈梅就領著董心潔和石田走了進來。賈梅對賈蘭說:“蘭蘭,董姨看你來了!”

  賈蘭奔過來與董心潔擁抱了一下。她對董心潔有種天然的親近感。

  “讓董姨看看,我們蘭蘭一下子長成大姑娘啦!”董心潔感慨地說。

  “那以前我是小毛孩子啊?”賈蘭笑著問。

  “差不多,上回見你,你還是一副學生樣,現在一下就成熟了。”

  石田看著賈蘭,一下子就認出了她,頓時心底泛上一種不打不成交的感覺來。賈蘭見了他,也早認出來,對他擠了擠眼睛,那意思是說——不要暴露我們的關系,不要讓他們知道我們曾經認識。對一名大日本帝國的軍人來說,當俘虜無疑是一種恥辱。而賈蘭恰恰知道他的底細,這令他非常難堪。

  “這位就是二小姐嗎?”石田領會了賈蘭擠眼的含意,假裝不認識一般看著賈蘭問。

  董心潔忙說:“哦,忘了給你們介紹,她就是我說的賈蘭。這是石田秀吉,我的乾兒子!”

  石田向賈蘭鞠了一躬:“在下石田秀吉,效力於綏中日軍憲兵隊,請多關照。”

  賈蘭淡淡地說,但是話中依然有另外一層意思,只有石田能聽得出來:“我要遇到什麽麻煩事,可以找你嗎?”

  “隨時效力。”

  “二小姐,沒事我出去了!”二後生一時覺得留下不是,走也不是,見現在是個空子,急忙說。

  賈蘭擺擺手說:“你去吧!”

  二後生向外走去。石田用猜疑的目光看著二後生的背影。

他覺得這背影也很熟悉。他沒看錯,他被俘那一天晚上,就是二後生站崗放哨的,只不過他是在外面,石田沒看清他的面孔,只是看到過他的背影而已。  賈梅挽起董心潔的胳膊:“我媽這兩天正念叨你呢!說想跟你拉拉家常,我陪你上去吧!”

  “好,我去和你媽說幾句話。石田啊!你陪賈蘭聊聊天……”

  賈梅也不願意和日本人說話,她也跟著董心潔上了樓。客廳裡只剩下賈蘭和石田。兩個人都覺得氣氛有些尷尬。

  “請問賈小姐,你回來,是執行任務,還是當逃兵了?”石田壓低了聲音。

  “當然是逃回來的。”賈蘭淡淡地說。

  “可是,那次我見你,你絲毫也沒有要逃走的意思啊?”石田的目光是懷疑的,探測性的。賈蘭知道他是一個智商很高的男人,要他相信自己是從八路軍那裡叛逃回來的,不是那麽容易的。

  “是,我從來沒想過要離開八路軍。可是,我出了醫療事故,他們要送我上軍事法庭,沒有辦法。正好姐姐去看望我,我就跟姐姐一起回來了!”賈蘭覺得這麽說應該十分圓滿,滴水不漏。

  “回來得還算順利吧?”石田又問。

  “不順利,很麻煩,可以說很驚險。不過,我姐姐的男朋友幫助了我們,我們才僥幸逃了回來。”

  石田不再詢問。他聽出來了,這件事情葉知秋已經插手了,或者說整個事情都是葉知秋策劃的。他相信葉知秋的手段,知道他能乾出“策反小姨子”的事情來。但他內心深處的懷疑並沒有減退。不知道為什麽,對於這個中國女子,他始終有一種很奇怪的矛盾心理——覺得她身上有迷人的魅力,既想與她接近,又害怕和她接近……為什麽會這樣?自己一直不明白。

  二人又聊了一會兒。賈蘭說她回來,是想幫父親把賈氏糧倉的生意做好,替家父分擔一些雜事,當初去香港讀書也是基於這種想法。

  剛好沒了話題,賈梅從樓梯口處探下頭來:“蘭蘭,董姨叫你呢!”

  賈蘭客氣地對石田點頭:“失陪了!”便向樓梯上走去。

  樓上柳如嫣的臥室裡,董心潔正和柳如嫣坐在沙發上說著話兒,兩位太太如同親姐妹似的交談著。看見賈蘭上來,董心潔疼愛地拍了拍身邊的地方,讓賈蘭坐在她身邊兒!賈蘭乖巧地坐在董心潔身邊,依偎著她,這讓董心潔心裡湧出一種母性的溫柔與衝動。她撫摸著賈蘭的手說:“正商量你的事情呢。”

  “我有什麽事情?”

  “想不想出去做事?你媽媽怕你待在家裡悶得慌呢!”

  “當然要做事了!我可不願意待在家裡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那種資產階級大小姐的生活我不想過……”

  “那你想幹什麽?”

  “我跟爹說好了,我要到店鋪去管帳呢!”

  董心潔點頭對柳如嫣說:“去那兒也好。店鋪清靜,管帳也只是打打算盤,適合女孩子。”

  “蘭蘭,董姨對你可關心了!她說,以後你要有什麽事就去找她!”賈梅說。

  “董姨從小就疼我,我遇上難處,董姨當然不會不管了。”賈蘭笑嘻嘻地說。

  “那是……蘭蘭,剛才和石田聊得怎麽樣?”董心潔注意地問。

  “石田的漢話說得很好,他還喜歡中國古典文學,不那麽令人討厭!不過,我還是不喜歡日本人……”

  賈梅也說:“我也不喜歡。”

  “董姨沒說讓你們喜歡他!認識一下,又沒什麽壞處。”董心潔說。

  外面傳來轎車喇叭聲。賈梅一聽這聲音就高興起來:“哎呀,是知秋來了,我去看看!”她急忙向外走去。

  石田正無聊地觀看著客廳裡的陳設。葉知秋出現在門口,他看見石田吃了一驚,沒想到他會在這兒。石田也看到葉知秋,卻不意外,他知道葉知秋與賈家的關系。兩個人沒有問候也沒有寒暄,只是互相用防范的目光盯著對方。

  “石田君,我奉勸你手不要伸得太長,這裡可是我的地盤!”葉知秋陰鬱地低聲說道。

  石田也狠狠地回道:“我陪乾娘到這兒來訪親會友,沒想跟你爭地盤。不過,賈家二小姐這一回來,接班的事情恐怕就輪不到你了吧?”

  葉知秋剛要說什麽,卻見賈梅出現在樓梯口:“知秋哥哥!”

  “梅兒,快叫蘭蘭下來,伯父讓我來接她去店鋪呢。”葉知秋說。

  “我爹呢?”

  “他在店鋪裡等著呢。你快去叫蘭蘭!車就在門口。”

  “哎,我這就叫她下來!”

  天黑之後,董心潔和石田一起離開了幽蘭閣。他開著一輛帶翻鬥的三輪摩托車,親自送董心潔回梅力蓋圖。

  途中,石田問:“乾娘,你怎麽從來沒提起過賈家二小姐!”

  “我沒提起過她嗎?”

  “沒有,我以為賈家只有一位小姐呢!”

  “你現在知道也不晚嘛!你覺得她怎麽樣?”

  “這個女孩子很聰明,氣質也不錯……只是,我的直覺告訴我,她不像個學生,倒像是個軍人”

  董心潔笑了:“你怎麽會有這種感覺?”

  “我就是軍人。軍人的氣質與眾不同,只要在部隊裡呆過的人,你就能從他的言談舉止中感覺到軍人的氣質。乾娘,你實話告訴我,賈小姐真是在香港讀書嗎?”

  “她父母說她去香港讀書了,應該不會有假吧!他們什麽事都不會瞞著我。”

  “也許是我太敏感了!”

  “我倒覺得,賈家應該注意的人是葉知秋。”董心潔話裡有話地說。

  “怎麽,乾娘也不喜歡這個人嗎?”

  “很不喜歡,我覺得這個人眼睛後面還有一雙眼睛。”

  “這種人居然要做賈家的乘龍快婿,真是太可惜了。”石田遺憾地說。

  董心潔注意地看了石田一眼:“為什麽這麽說,你了解葉知秋?”

  “有所了解……他這個人精明能乾,但是心狠手辣。我看他接近賈家是有利可圖,他隻想利用賈家大小姐,並非真心愛她。”石田把要說的話說了一半兒,留下了一半兒。

  “你是猜測,還是另有證據?”

  “乾娘,沒有證據我不會亂說話。”

  “真是這樣,下回見面我就得提醒二爺,千萬別急著給女兒辦喜事。”

  “是啊,婚姻大事不能操之過急。”

  “可你得把證據給我,我才好去說!”

  “我會給你。”

  沉默了一會兒,董心潔問:“石田,花鈴還是沒有信兒嗎?”

  石田搖頭說:“沒有,真是怪了。”

  “你沒往東京打電話嗎?”

  “打過了,可就是找不到人。”

  “別急!戰爭期間一時聯系不上也很正常,你要學會耐心等待!”

  “我已經有足夠的耐心了。”

  石田雖然嘴上是這樣說的,可是心裡卻依然非常焦急。自從上一封寫給花鈴的信被退回來之後,他就開始隱隱地不安起來——怎麽會退信呢?難道,她搬家了嗎?如果搬家,她也會給我來信,告訴我新的地址啊?

  這晚,石田秀吉再次給妻子寫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是讓她盡快給自己回信,不要中斷了聯系。他實在沒有把握這封信會不會依然如上一封信一樣,被東京方面給退回來,上面寫著一行日文:“查無此人……”

  第二天一早,嶽麗來到石田的辦公室,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她一進來,便向石田敬了一個標準的日本式的軍禮,然後用流利的日語和石田交談起來。石田不由得誇獎她的日語講得好,嶽麗自豪地說她的血管裡其實也流淌著大和民族神聖的血液。

  石田有些不相信地看著嶽麗,問:“你真有我們大和民族的血統?”

  “我媽媽是日本人,爸爸是中國人,我在日本度過了我的童年。”

  兩個人的距離仿佛馬上拉近了。嶽麗說她是鷲巢方面派過來的聯絡員,為的是溝通兩邊的合作關系,並強調了一下在情報方面要互通有無。石田馬上說:“你們策反賈蘭的事情,為什麽不通知我們?”嶽麗笑著說,這個是葉處長的家事兒,並不是我們的計劃,所以,與我們沒有關系。石田聽她這麽一說,覺得再追問下去不好,可能會把雙方的關系弄僵,也就罷了。

  午餐時間到了,嶽麗說要請石田下館子,以消除工作中的疲勞。石田猶豫了一下答應了,於是他們來到了那家“米西咪稀”酒館。嶽麗倒了一杯清酒遞給石田,觀察著他的臉色問:“石田君,你好像有什麽心事?”

  “我太太好久沒有來信了,這令我很煩惱。”

  “看得出來,你很愛你的太太!”

  “用中國話說,我們是青梅竹馬的夫妻,感情很深。”

  嶽麗忍不住笑了:“石田君是不是每天都要寫一封信啊?”

  “差不多!她有十多天沒來信了,我很擔心。”

  “戰爭期間,郵路不暢,你不必太擔心。”

  “謝謝你的安慰!”

  “知道你心情不好,來,先乾一杯吧。”

  二人飲了一杯清酒,氣氛開始緩和起來。嶽麗開始將話題切人正題。

  “石田君,我這次來,是要告訴你——我們鷲巢有個機密的行動計劃,葉處長給它取名為‘狼針草計劃’,對八路軍來說,它就是一顆定時炸彈。”

  石田頗有興趣地聽著:“請接著講!”

  “‘狼針草計劃’其實非常簡單,那就是把我們訓練好的特工派到八路軍隊伍裡去,讓他們接近八路軍的核心機密,尤其要接近那些高級首長,等到時機成熟,他們就會像一根根狼針草,緊緊地扎在他們的身上,想拔都拔不下來……”

  石田對這個計劃表示出讚賞。嶽麗馬上盯住他問:“我已經把我們的核心機密吿訴你了,請你也把你們的計劃跟我說說吧。”

  石田說目前他們只是配合鷲巢,並無自己的計劃。嶽麗不信,問:“你們的‘天皮計劃’難道不是精心策劃的一次秘密行動嗎?”石田笑著回答說:“‘天皮計劃’其實只是一個礦山開采工程,談不上什麽秘密行動。”嶽麗搖頭說:“我不相信,如果只是為了開采雲母,乾嗎要搞得那麽詭詭秘秘的?你們一定有其他目的。”石田說:“真的沒有其他目的。如果你不信,可以帶你去礦山看一看。到時候一看便知。”

  作為一個優秀的情報人員,葉知秋一直非常欣賞嶽麗的嗅覺,她對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看法,並且實踐證明,她的直覺往往是非常準確的。譬如在對待賈蘭“叛逃”這件事情上,賈蘭剛一回來,她就對葉知秋表露了自己的看法:“處長,賈家二小姐被你弄回卓資山,這是我們的一次勝利。但我不相信她會跟八路軍徹底決裂。’’

  “哦?說說你的道理。”葉知秋微笑看著她。

  “憑我當特工多年的經驗,賈蘭屬於那種信仰堅定、不易屈服的女孩子,她不可能這麽輕易就背叛八路軍。”

  “那麽,你認為她回綏中是負有特殊使命了?”

  嶽麗點頭說:“共產黨一直把卓資山作為重要的情報基地,暗中不斷發展擴大他們的情報機構,賈蘭會不會是他們的一顆棋子?”

  葉知秋對嶽麗更加欣賞:“不管賈蘭是不是八路軍派回來的,你的嗅覺很靈敏,這非常好!知道我是怎麽想的嗎?我們為什麽不能把賈蘭拉過來,再派回去,讓她成為我們手中的棋子,成為鐵扇公主肚子裡的孫悟空。單憑她的堅忍執著,就會把八路軍獨立團鬧個人仰馬翻。”

  “想法不錯,就怕實施起來困難!”

  葉知秋自信地說:“越是困難,就越有挑戰性,我早晚會征服這個狂傲的小丫頭!”

  “處長,我能幫你做些什麽?”

  “對她進行考察。誰知道共產黨對她動過多少歪腦筋,我們得多留幾個心眼。”

  “我馬上安排人盯住她,看她都去什麽地方,和哪些人有過接觸。如果她真的是共產黨派回來的人,就會有所行動,早晚會露出馬腳。”

  “很好!跟蹤賈蘭的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你派兩個有經驗的弟兄盯死她。”

  從那天起,嶽麗就開始了嚴密監視賈蘭的任務。她手下有五六個弟兄,已經都被她培養成盯梢的高手。她自信地認為,派出的盯梢賈蘭絲毫沒有發現,所以賈蘭的每一個行動,就會暴露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不料,弟兄們匯報上來的結果卻令她失望。當她把盯梢記錄匯報給葉知秋之後,葉知秋也大為不滿。

  “……前天,她們姐妹倆在東街玩了一整天,賈蘭買了不少香水、內衣什麽的東西……昨天,她們上了卓資山頂,在山上玩了多半天,回來又去塞外樓吃了晚餐……今天呢,賈蘭還是跟她姐姐一起出去的,在大百貨商店購物,買了一塊牛牌香皂,兩張高婷的唱片,還有五尺士林布……”

  “我不想聽這些無聊的瑣事,我隻想知道賈蘭有沒有可疑的行為?”葉知秋不耐煩地說。

  “沒發現可疑的地方。”

  “她接觸過的人,沒什麽不對勁的吧!”

  “除了售貨員和服務生以外,她們沒接觸任何人。”

  “看來,賈蘭對卓資山還是蠻有感情的嘛!”

  “盯梢這幾天,她們除了吃飯聽戲逛商場買東西就是野遊,處長,還要不要繼續跟蹤?”

  “當然得繼續跟蹤,不能有一點放松。”

  “是!”

  對賈蘭的秘密跟蹤繼續進行著。

  而賈蘭依然是全然不知的樣子。上午,她跟著父親賈二爺走進了賈記蓧面店鋪。看見老板來了,所有的員工都起立,對二爺父女施禮,眾人齊聲說老板好。賈二爺笑呵呵地給大家介紹賈蘭,說:“這是小女,她初來乍到,你們要多多幫助她。”賈蘭便對眾店員鞠了一躬,說聲:“諸位好。”又對馬櫃頭說:“馬櫃頭,我初來乍到,業務生疏,還請你多多關照!”

  “哪裡,咱們店鋪需要你這樣的年輕人啊!”馬櫃頭對賈蘭說。

  賈二爺突然宣布:“從今天起,賈氏糧倉卓資山分倉的經理,由小女賈蘭來擔任。”這個宣布非常突然,眾員工紛紛交頭接耳。大家都知道,分倉的經理權力很大,可以說是這個店鋪的大掌櫃了。賈蘭也沒這個思想準備,一時有些慌亂。當她看到父親用鼓勵的目光望著她時,就上前對眾員工拱手說:“諸位同仁!雖然我在管理方面沒什麽經驗,不過我有信心和大家一起把這個店鋪管好。眼下,我們賈氏糧倉處於艱難時期,我願意與諸位齊心協力,濟世救民,共度國難!”

  眾員工驚訝之後,便是一片掌聲。二爺滿意地看著女兒,也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來。

  之後便是熟悉業務。馬櫃頭領著她去視察糧庫,然後核對帳目,這些對她來說都是小菜一碟,不一會兒便熟悉了。稍微有些麻煩的是櫃上有真假兩本帳,馬櫃頭告訴她,這一本是咱們店鋪用的,另一本是應付日本人的。“日本人對店鋪盯得很緊,時不時會突然跑過來查帳,他們是怕我們把糧食賣給八路軍呢。”馬櫃頭低聲告訴賈蘭。賈蘭聽了覺得好笑:現在由我來當掌櫃了,想給八路軍賣多少就賣多少,白送都願意,根本不入帳,鬼子到哪兒查去?

  歇下來的時候賈蘭向窗外望了一眼,看見那個跟蹤她的人還蹲在門外,假裝是鋦鍋匠,可卻不乾活兒,眼睛時不時地瞟著店鋪這邊。賈蘭又覺得好笑起來:這些蠢家夥也太低估她的智商了,憑這些小泥鰍,能盯得住我?對了,二後生呢?今天她派二後生去商店買蒙古刀,盯梢的特務不會也盯住他吧?

  賈蘭猜測的沒錯兒,二後生果然也被跟蹤了。

  那是一家蒙古人開的民族用品商店,櫃台裡擺放著各種各樣的蒙古族用品,什麽蒙古袍啦、馬鞍子啦、喝茶用的木頭碗啦,還有形形色色的蒙古刀。

  二後生認真地挑選了一把蒙古刀,他知道賈蘭買這個是要送給誰的。他嘴裡念叨著:“我們老板喜歡這樣的,這個行。”售貨員告訴他這個很貴的!他笑著說:“我們老板有錢,越貴越喜歡啊!快給我包起來。”

  這時二後生用眼角瞟去,發現一個特務正在附近探頭探腦觀望著他。二後生似乎根本就沒有發現他們,只顧忙自己的。這時售貨員已經把蒙古刀包好了。二後生接過包好的蒙古刀,付了錢,便向百貨商店外面走去。

  二後生一路輕步走著,知道那兩名便衣跟在後面。二後生的腳上功夫好,他走起路來比跑得還快,後面盯梢的特務累得有些跟不上,氣喘籲籲不時地擦拭著汗。二後生故意逗他,時而加快腳步,時而又慢了下來,或者乾脆停下來,找個地方去撒尿。等二後生走進店鋪時,那盯梢的幾乎快要癱倒了。

  賈蘭從二後生手裡接過那把蒙古刀,看了一下,很滿意那樣式。她重又包好了。二後生對她說著剛才被盯梢的情景。賈蘭探頭從窗戶向外望去,果然看見那個盯梢二後生的家夥正一手扶牆,一手捂著肚子喘息著,還沒有緩過勁兒來。賈蘭覺得好玩兒,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畢,她和二後生商量起來。按雲平首長的指示,她回到卓資山之後,只要有了公開的職業做掩護,就算是站穩了腳跟。那時,便到西街的韓家鐵匠爐對面的電線杆上,貼一張小廣告。之後,胡楊就會派人來與她聯絡

  賈蘭從桌子上拿過一張紙,開始草擬小廣告詞兒。二後生用一塊抹布擦拭著櫃台。這時,跟蹤他們的那個便衣特務走進來,假裝顧客,觀看著櫃子裡的各種米面。

  二後生湊過去:“先生,買米面啊!”

  那人看了二後生一眼,說:“不買,隨便看看。”

  “先生盡管看好了,我們這兒的蓧面是卓資山的一大特色,吃起來那個香啊,你們聞聞,味道是香吧?”

  二後生抓起一捧蓧面放在那個便衣的鼻子下面。那便衣特務不好拒絕,隻得汕汕地聞著。二後生假裝沒把持好,一個趔趄,手上的蓧面就揚到了那特務的臉上。那特務被麵粉嗆得不停地打起噴嚏來了,他滿臉都是麵粉,樣子十分狼狽。二後生急忙說抱歉,並讓他到後面去洗洗。那家夥惡狠狠地瞪了二後生一眼,打著噴嚏憤然而去。一旁,賈蘭笑得前仰後合

  特務出去後,賈蘭把新起草的那則小廣告交給二後生:“你馬上去韓家鐵匠爐對面,把這個貼在對面的電線杆上。”

  二後生看著那廣告詞:“本店新進一批當年的新筱面,欲購者從速……”

  這也能做廣告啊?”

  賈蘭一笑:“你隻管拿去張貼就是了,別問那麽多!”

  小廣告張貼出去的第三天,一個身穿長袍、頭戴禮帽、鼻梁上架了一副墨鏡的中年男子走進來環顧。

  二後生急忙迎上前去:“請問先生,買什麽?”

  “你們打廣告,說是新進了一種上好的蓧面?”

  “是啊是啊,我們經理親自進的貨。我們這兒有武川的蓧面,還有商都、化德的蓧面,還有後旗的蓧面,請問先生要買哪兒產的蓧面?”

  “我要買大青山產的蓧面。”

  “我們進貨可不多,請問您要多少?”

  “八百八十八斤零八兩。”

  “要的可不少啊,恐怕我做不了主,您得進去和我們經理面議。先生請!”他帶著中年男子進了經理的辦公間。

  “掌櫃的……這位先生要買大青山蓧面。你們談著,我出去照料一下!”二後生說著走出門去。

  賈蘭激動地問:“先生要買哪裡產的蓧面?”

  “我要卓資山頂上的蓧面。”

  “是你自己吃嗎?”

  “不,是給我家大掌櫃買的。”

  “大掌櫃愛吃蓧面?”

  “愛吃,甚於山珍海味。”

  “為什麽愛吃蓧面?”

  “蓧面對身體好啊, 吃了強身健體,益壽延年。”

  “請閣下報上尊姓大名?”

  “多年流落江湖,早已忘卻了姓名。”

  “那如何稱呼?”

  “我是胡麻,為了和胡楊有所區分,你叫我‘老胡’好了,大家都這麽叫。”

  暗號全部對頭,賈蘭激動地握住中年男子的手:“老胡同志,可把你給盼來了。”

  老胡微笑道:“賈小姐,是胡楊派我來和你接頭的。”

  “胡楊?”

  “你不知道他,他可知道你啊!”老胡嚴肅地看著賈蘭,“胡楊指示,你受我的直接領導,我們倆單線聯系。”

  “明白……我的任務是什麽?”

  “取得葉知秋對你的信任,打入他的鷲巢!”

  賈蘭吃驚地:“讓我參加汪偽特務組織?”

  老胡點頭說:“據我們得到的情報,鷲巢正在針對八路軍秘密籌劃一項絕密的行動,這個行動叫‘天皮計劃’。胡楊給你的任務就是讓你想辦法深人鷲巢,取得‘天皮計劃’的詳細情況。”

  賈蘭問:“還有其他任務嗎?”

  老胡說:“還有,堅決不能讓你父親的賈氏糧倉落到葉知秋手裡。糧倉落到他手裡,就等於是落到了漢奸手中,這個任務相對你可能會更容易一些。”

  賈蘭點頭說:“我知道葉知秋一直在打賈氏糧倉的主意,只要有我在,他的陰謀不會得逞。”

  “以後有事兒會找你。情況異常,你就在糧店門口放一把掃帚,記住了?”

  “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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