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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綏遠抗戰風雲錄》第10章 ?後房子(一)
  後房子位於卓資山南,抗日戰爭時期這裡曾建立革命根據地,是典型的革命老區。

  ——《卓資縣志?正區?鄉》

  後房子的邊緣,有一片很大的場院,那是秋天收割之後打場用的。那時候全村的孩子都整天往場院上跑,瘋耍著一天不著家。場院上蓧麥的清香沾滿了人們的衣裳和頭髮。自從來了八路軍之後,那些穿著灰色軍裝的八路軍戰士便很好地利用了這個場院,他們天天在場院上奔跑,做著肉搏、拚刺刀等軍事訓練。孩子們興奮地跑來觀看,跟著戰士們一起喊殺……在一間寬敞的祠堂裡,牆壁上掛著軍用地圖。政委老海和政治處主任蘇克正在和四五個幹部開會。老海嗓門很大:“……蘇主任,要想擴充隊伍,首先得讓老百姓了解我們八路軍騎兵團是打日本的隊伍,這是個細致的工作,不是貼幾幅標語、喊幾句口號就能完成……”

  “喃!嗓門不小哇。”奇劍嘯大步走進來。

  大家看見奇劍嘯,一起湧上前來將他圍住。海政委拍拍他的肩膀說:“你可回來了,老奇!我還以為你出什麽事了呢。”

  “哦,我和柱子往北平繞了一趟,辦了點兒事情,所以耽擱了兩天。”

  蘇克問:“延安那邊有什麽消息嗎?”

  奇劍嘯笑道:“有好消息呢……給我杯水。”

  姚參謀倒了杯水遞給奇劍嘯。奇劍嘯接過水杯“咕嘟咕嘟”地喝著。

  老海急切地問:“先說說是什麽好消息?”

  奇劍嘯放下水杯,摘掉頭上的呢子禮帽。海政委發現奇劍嘯額頭上裹著紗布,關心地問:“掛花了?怎麽搞的?”

  “讓小鳥兒啄了一口,沒事。”

  老海疑惑地問:“小鳥兒,是老鷹吧?”

  蘇克從兜裡取出筆記本和筆來:“團長,快傳達上級首長的指示吧!”“好,我先傳達上級的最新指示……”奇劍嘯開始講了起來。

  原來,三年前,奇劍嘯和幾位同學去了延安,在抗大學習了一年。組織上非常重視他,派他返回大青山,協助雲平同志開創抗日根據地。他先是潛回阿爾巴斯草原,利用他是王爺兒子這個特殊身份,動員了一百多名當地牧民,拉起了一支武裝力量。之後,又暗中做工作,居然從旗裡的保安團拉出來七八十人,他們都是帶著槍跑出來的。更有甚者,他還讓人從王府的馬群裡趕走了二百匹好馬。等王爺得知這個消息時,他的兒子早帶著那一百多人二百匹馬跑得無影無蹤了。王爺以為兒子是拉杆子上山當土匪去了,氣得大罵自己養了一個敗家子。

  奇劍嘯帶著他的隊伍來到了卓資山後房子,在這裡與另外一支隊伍會合。再加上當地百姓踴躍報名參軍,很快一支騎兵團組建起來了。另外那支隊伍原本是一隻零散的抗日遊擊隊,隊長就是海大錘。

  這海大錘原本是個鐵匠,他爺爺那輩兒是從海勃灣那邊流浪過來的,在旗下營山的拐角鋪安了家。他家祖祖輩輩憑著一門鐵匠手藝,以給來來往往的商旅客戶們釘馬掌為生。那年,日本人的飛機在拐角鋪上空投擲了一顆炸彈,偏偏落在他家冒煙兒的鐵匠爐上,將鐵匠鋪炸了個稀巴爛,爹媽都被炸死埋在了廢墟裡,連個完整的屍體都找不到。老海從廢墟裡只找出一把剛剛打出不久的大鍘刀,他舉著鍘刀對天發誓:今生今世若不報此仇誓不為人!之後,他殺了一個奸商,把從奸商家裡抄出來的糧食分成若乾小袋子,又在路口立個牌子,

開始招兵買馬,只要有人願意人夥,便能得到一袋子糧食。很多難民紛紛而來,也有被打散的士兵們願意投奔他。很快,一支百人隊伍拉了起來。  隊伍雖然成立起來了,號稱“大青山八路軍抗日獨立營”。但是海大錘知道八路軍是有組織的,像他這樣的隊伍,只能算是地方武裝。於是他單槍匹馬跑到歸綏城,滿大街張貼海報,說要重金招聘一名共產黨的政委,只要是有文化並且熟悉共產黨章程的,都可以應聘。這海報被剛剛從學校出來的雲平看到,不由發笑。他將海大錘請到一家奶茶館,請他喝奶茶。二人交談甚恰。雲先生告訴他:“積極向黨組織靠近,這很好,但你的方式方法不對哦,哪兒有招聘政委的?笑話嘛!”海大錘急了,說:“那我到哪裡找共產黨呢?”雲平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海大錘驚喜地看著雲平,這才知道,原來這位溫文爾雅的先生是共產黨的人!

  不久,老海人了黨,雲平幫他在隊伍裡發展了黨員,建立了黨支部,大家選舉海大錘同志擔任支部書記。又過了半年,奇劍嘯的隊伍拉了過來,與他的隊伍會合,正式成立了一支“大青山蒙漢抗日騎兵獨立團”。隊伍剛剛成立,麻煩的事情就來了——兩個人都要當團長,不願意當政委,二人都認為政委是個閑職。雲平把這道難題交給他們二人:你們自己決定吧。老海便和奇劍嘯抓鬮,決定這件事情。結果老海點兒背,抓到了寫有“政委”字樣的紙鬮,而奇劍嘯抓到了寫著“團長”的紙鬮。老海不幹了,說自己大字不識幾個,怎麽能當政委呢?要不,當個副團長也行。奇劍嘯最後保證說,江山輪著坐,兩年後讓老海當團長,自己當政委。一年一個輪回。海大錘聽了這才作罷。

  經過一年多的磨合,這兩個人倒也配合默契。老海很謙虛,不恥下問,什麽事情都向奇劍嘯討教,學文化也很認真,進步非常快。隊伍隱藏在大青山深處的九龍灣裡,一邊訓練一邊休整。上級又給他們派來了不少精兵強將,譬如從蘇聯歸來的蘇克,從草原上來的大嘎子,從延安來的大姐娜仁?道日瑪……他們成為這支隊伍的骨乾力量。

  麻地卜有個地溝子村,是一個非常不起眼兒的小村莊。獨立團的衛生隊就駐扎在這裡。

  綴有“紅十字”標志的小旗斜掛在門楣上,被風一吹,呼啦啦地響著。繩子上,一條條洗過的繃帶晾滿了院子。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進進出出地忙碌著……

  一口水井旁,衛生隊長娜仁和衛生員小花正洗著繃帶。再把洗過的繃帶放進一口消毒鍋裡。這時,已經換上八路軍軍裝的奇劍嘯帶著通信員石柱子進來。奇劍嘯看見她們在洗繃帶,豎起了大拇指:“娜仁大姐,小花兒,舊繃帶洗了消過毒再用,這是誰想出來的啊?”

  娜仁大姐也是阿爾巴斯的蒙古貴族,是當年奇劍嘯帶著的那十二個投奔延安蒙古族青年當中的一員。她大約二十七八歲,人長得瘦柳髙挑,細長的瓜子臉,眉眼都是細細的,看上去讓人覺得這是一個極具親和力的女人。事實上她也非常有人緣兒。她並非奇劍嘯的同學,去延安前她在歸綏城一家教會醫院當見習大夫。去延安後跟著一位加拿大來的洋大夫學習了一個階段。那洋大夫是和白求恩一起自願到中國來參加支援中國抗日戰爭的,對娜仁很賞識,將自己的西醫外科知識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了娜仁。娜仁有一雙極為靈巧的手,各種手術一學就會,一把手術刀在患者身上翻腸倒肚,刮骨療毒,截肢斷臂,被她醫好的傷員不計其數。大姐看見了奇劍嘯,高興地走過來:“誰叫咱們缺醫少藥呢。但凡有點兒辦法,我們也不會用這些舊繃帶呀。”

  “就是呀,即使消了毒,也不敢保證傷口不被感染。”小花隨聲附和。這小護士是當地人,頂多十四五歲的樣子。

  “看看,這是什麽寶貝?”奇劍嘯變戲法似的幾盒盤尼西林。

  娜仁大姐眼睛一亮,奪過去驚喜地看著:“盤尼西林?這可是多少錢也買不著的好東西,大隊長,這回你可真是雪中送炭了。”

  “咳!總算完成你交給我的任務了。”

  “你是從哪兒搞到的?這玩意兒可金貴喲!”大姐樂得合不攏嘴,反覆看著那幾盒藥,好像生怕是假的似的。

  奇劍嘯笑道:“別看了,假的包換。這可是從北平日本人開的仁和大藥房裡買出來的,假不了!”

  原來,奇劍嘯去北平,是為了給衛生隊搞藥去了。娜仁大姐對他不知道念叨了多少次——咱們不能沒有盤尼西林啊!上一回打仗,就因為缺少盤尼西林,有十幾位傷病員眼睜睜地看著死去了。奇劍嘯知道這藥寶貴,一支盤尼西林就能救一條命。為了買這幾盒藥,他和小柱子被日本特務給盯上了,險些沒有從北平脫身,幸虧他用蒙古語夾雜著日語才騙過了日本特務。

  從衛生隊回到自己的住處,奇劍嘯脫去外衣,拿起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臉。對著鏡子,他慢慢解開包裹在頭上的紗布,看著自己額頭上的那個青腫的包,一時有些發怔。眼前出現了賈蘭的影子——這個姑娘真敢下手!看來她真的是自己上輩子的冤家啊!

  “團長……”

  柱子的呼叫聲把奇劍嘯從幻覺中驚醒過來,看著跑進來的柱子問:“怎麽了,狼攆你屁股啊?”

  “團長,你快去看看吧。”

  “出甚事了?”

  “她們……那姐妹倆……到了……”

  “到啦?”奇劍嘯心裡的一塊石頭這才落地。

  村莊裡幾乎都是一色灰軍裝的八路軍戰士,他們頭一回看到城裡來的兩個洋學生,馬上圍了過來。在戰士們中間,賈家二姐妹的確有鶴立雞群的感覺——她們倆一個穿著鮮豔的花旗袍,腳上蹬著一雙紅色的高跟鞋,頭上是大波浪燙發;一個穿著湖藍色斜襟短褂兒,下面配著一條黑絲裙,梳的是短短的剪發頭。一個憨憨的小夥子跟在她們後面,趕頭一頭毛驢兒。驢背上,馱著兩隻巨大的皮箱。這皮箱還是二後生眼疾手快悄沒聲地,先從土匪那兒拿了出來。皮箱一看就是進口貨,上面金屬部件閃閃發亮,晃得人眼暈。毛驢兒是賈梅在一個村莊裡和一家老鄉買的。

  雖然穿著打扮很洋氣,但她們顯然經歷了磨難,一個個風塵仆仆,衣服上沾滿塵土,頭髮上掛著柴草,樣子很是狼狽。賈梅的旗袍在開叉處被撕開了一條口子,她怕自己的大腿露出來,一直用一隻手捏著那撕裂的地方。賈蘭並不感到尷尬,用興奮的目光盯著那些戰士們看,流露出十分好奇的神情。

  走過來一個身高馬大的八路軍戰士,也不說話,只是做個手勢,示意姐妹倆跟他走。

  “蘭兒,我好緊張哦。”賈梅一邊走,一邊忐忑不安地在妹妹耳朵邊兒說。

  “這是八路軍的隊伍,又不是土匪窩,你緊張什麽?”賈蘭反而像姐姐一樣安慰賈梅。

  賈梅搖頭說:“不知道,我就是緊張……哎呀,他們不會像馮大巴掌那樣,把咱們也給關起來吧?”

  賈蘭笑了:“說啥哩?人家是正兒八經的八路軍騎兵團,又不馮大巴掌那種散兵遊勇。我看他們挺友好的。”

  賈梅擔心地說:“你把人家都打傷啦,人家會報復你的。”

  “哦,你是說那個家夥啊!”賈蘭忍不住笑了出來,“誰讓他把自己打扮得那麽像壞人呢,活該!”

  “死丫頭,還笑呢!有你好瞧的!”

  “他是八路軍,肚量沒那麽小吧?聽說,在八路軍隊伍裡,不管是當官兒的還是當兵的,大家一律平等。”

  “你怎知道?”

  “我們有個同學去年就參加了八路軍,他寫信說的。”賈蘭肯定地說。

  說話間大嘎子把姐妹二人領進了一個房間裡,又什麽話也沒說,轉身走了出去。姐妹二人在那面土炕上坐下休息。二後生在院子裡伺候那頭毛驢,給它喂草飲水。

  “我也聽說,共產黨的隊伍只要那些工人農民出身的窮人,像咱們這些資產階出身的人,人家會要嗎?”賈梅還是沒有信心。

  “應該沒問題吧!”其實賈蘭也沒有多大的把握。

  突然傳來敲門聲。賈蘭將門打開,一下怔住了——奇劍嘯站在門外。

  奇劍嘯看著賈蘭笑著說:“是不是覺得特別像一句成語啊?”

  賈蘭緩過神兒來,說:“嗯,是呢。”

  “哪一句?”

  “冤家路窄!”

  奇劍嘯大笑起來,對賈蘭伸出手來:“賈蘭,你對老同學下手太狠了啊!”

  賈蘭感覺自己的手被他握得很疼,想抽出來,可是卻根本動不了。她吃驚地看著這個男人,猛然間,往事閃現腦海——嗨,這不是當年在歸綏上學時,被自己捉弄過的那個王爺的兒子嗎?

  “朝樂蒙?真的是你嗎,朝樂蒙?”

  奇劍嘯含笑點頭:“看來你真的把我給忘得光光的啦!我們蒙古人有句格言一凡是你記住的人,都是你喜歡的;凡是你不想記住的人,都是你不喜歡的。”

  說話間奇劍嘯走進了房間。小柱子跟在後面。

  賈蘭接著奇劍嘯的話巷兒說:“可是我記住你了呀……哦,在北平,那是因為你打扮得真的像個漢奸,我一時沒有認出來嘛!再說了,那時候一切都亂了套,我……”

  奇劍嘯擺擺手大度地說:“算啦算啦,我可沒有秋後算帳的意思。”

  “你是大人大量,不跟小人一般見識嘛。”賈蘭非常殷勤地給奇劍嘯搬來椅子,“首長請坐……哎,看樣子,你是首長吧?”

  柱子笑著說:“弄了半天,你連我們團長的身份還不知道啊?他是我們騎兵獨立團的團長。”

  賈蘭把一杯茶放在奇劍嘯面前:“喲,團長,請喝茶。這是我從家裡帶來最好的今年的龍井新茶。”

  “謝謝,我隻愛喝奶茶……”

  “奶茶?我這兒可沒有奶茶呀!”賈蘭回頭對還在發怔的賈梅說,“姐,把你從北平帶來的瓜子,還有乾果都拿出來啊,也不懂得招待客人!”

  賈梅急忙出去,讓二後生把一隻箱子拎進來。打開,翻騰著找東西。

  奇劍嘯擺手笑道:“不必了。賈蘭,賈梅,我來這兒,是勸你們好好想想,參加抗日隊伍非同兒戲,你們倆可是千金小姐,能吃得了這個苦嗎?你們得有足夠的思想準備。”

  賈蘭頗不服氣地說:“別門縫兒裡瞧人——把人給瞧扁了啊!你不也是王爺的兒子嘛。你能行,我們就不行啦?”

  賈梅連忙說:“團長,我妹妹可勇敢了,在學校讀書的時候她就是抗曰骨乾,她和同學們一起在街頭演過《放下你的鞭子》,還撒過傳單,做過演講,遊行時候總是走在最前面……”

  奇劍嘯笑道:“我領教過。”

  賈蘭吐了下舌頭:“你那傷……沒事兒吧?”

  “沒事兒,已經消腫了,不過,可能會留個疤!”

  “哎呀,那怎麽辦?”

  “留就留吧, 正好用我的傷疤來證明你的勇敢!我要對你們倆說,八路軍的部隊生活非常艱苦,就怕你們到時候吃不消,打退堂鼓。”

  賈蘭不滿地說:“哎,你什麽意思?是不是繞著彎子趕我們走啊?”

  “你又理解錯了!八路軍騎兵團歡迎任何人來參加革命,打鬼子。俗話說:眾人拾柴火焰高嘛!對進步學生們,我黨一向歡迎,不過,希望你們先想清楚再來找我。”奇劍嘯說完便轉身欲走。

  賈蘭急忙攔住他:“等等!”

  “留下我們,你不會後悔的!”

  “你什麽意思?”

  “聽說你們軍費緊張,我們姐妹倆從家裡帶了幾根金條,捐獻給大青山八路軍獨立騎兵團!”

  奇劍嘯吃驚地看著賈蘭:“你還真的帶金條了?”

  “我可不跟你開玩笑!”賈蘭對二後生叮囑,“把咱們帶來的金條拿出來,交給奇團長。”

  二後生便解開纏在腰間的布腰帶,露出裡面藏著的幾根金條。原來,是賈蘭多了個心眼兒,怕路上金條被歹人看見奪了去,就讓二後生把金條裹在貼身處。

  奇劍嘯哭笑不得說:“多懸啊!這要讓敵人搜去,你們損失可就大了。”

  “怎麽樣,能買幾條槍吧?”賈蘭得意地問。

  賈梅膽怯地上前問奇劍嘯:“團長,我們人伍的事兒?……”

  “哦,我和海政委再商量一下,如果他沒意見,你們就留下吧。”奇劍嘯擺擺手說。

  不料,當天晚上,奇劍嘯把賈家姐妹倆要參軍的事情剛一說出來,海大錘卻竭力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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