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凱忽然記起一些事,像是記憶海灘上永難抹去的浪花。
“往東還是往西?”父親問。
“應該是往西吧,上次去學校參加體育考試的時候是往西走的。”
父子二人出了趙凱小姨家門,徑直騎著自行車往西走去,不一會兒便來到學校門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將整個學校凸顯得分外熱鬧,大包小包的學生和家長人頭攢動,卻界限分明。
“凱子,人這麽多,怎報名?”父親問。
“好像學校門前貼了張紅紙,上面應該寫著吧,我去看看,爸,你在這兒等我。”趙凱大聲對父親說,人群太過嘈雜。
等他終於從人群中探出身時,大概了解了整個報名流程:進學校一直往前走,在四棟教學樓前先找到自己對應的“排”(不是班,因為現在還只是軍訓時間),然後再去對應的教室找老師注冊,再在相應的樓層繳費。父親已經等了很久。
“爸,咱先進學校,這沒名單,裡面才有。”
父子倆你前我後大包小包地進了學校,也順利找到了那棟“神聖”的教學樓,可怕的是,這裡的人更多,而且大多是穿著時髦的新生。相比之下,這個山裡的窮孩子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幸好趙凱從不和別人比吃比穿,所以也就沒覺出多少尷尬,只是父子倆推著兩輛破舊的自行車在人群中著實有些顯眼,不時引得好奇的人回頭。
趙凱又開始擠人群,兩小時後,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接下來要去找老師注冊。父親依然要看著自行車,雖說它們很是破舊,甚至連把鎖都沒有,卻是家裡唯一的“交通工具”。
“爸,你還得待著,我注冊去。”
“凱子,凱子,錢!通知書!”父親依然像在家那樣扯開嗓子喊。
好多人又開始注視起這對父子,幾個城裡孩子終於還是忍俊不禁。這一笑,讓趙凱或多或少感到些許不適;父親倒顯得泰然,兒子來城裡上學,他驕傲、高興,哪還會在乎別人怎麽看?他倒覺得應該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鄉巴佬農民會有這麽一個有出息的兒子!
趙父掏出大包裡的小包,一層塑料袋,一層塑料袋,還是一層塑料袋,最後還是一隻塑料袋,終於取出那看上去紅彤彤的錄取通知書,那雙粗糙的已經握不緊的還帶著土漬的,甚至已經伸不直的寬厚的大手捧著那一紙通知書,仿佛捧著自己所有的希望。他看了又看,瞧了又瞧,像是要把關於它的一切都刻在自己腦海中一樣,這小小的取通知書的動作,他竟足足用了五分鍾。
取完通知書,父親還要忙著給趙凱拿錢,幾乎同樣的動作,父親從一層一層的衣服裡拿出那些皺褶的零錢,五塊,十塊,五十塊……趙凱終於還是落淚了,不是因為父親沒錢,相反,他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富有的孩子。
父親終於把所有東西都準備好並交給趙凱後,他輕拍了下衣服,仿佛一下子輕松了許多,趙凱卻待在了原地,父愛大於天。
見到站在原地不動的趙凱,父親趕忙提醒他去報名注冊,日頭已高,老師們,應該就要下班了。
他反應過來,趕忙衝上四樓,整個樓層只有幾個學生,顯得有些空蕩,他找到老師,注冊、繳費,一切都很順利,想來沒人也好,如果來得早,指不定又要排多久的隊。
就在趙凱準備快步下樓與父親會合的時候,老師突然叫住了他,原來他還有一張表沒填,大抵是要寫下自己理想的高中以及未來理想的高校。
翻來翻去,看著前面同學關於自己理想大學的憧憬,幾乎千篇一律,全是清華、北大、浙大之類的名校。趙凱心裡沒底,只是覺得這麽多人都把目標定在清華北大,自己難道比他們差?於是,拿起筆,他很快也在自己的表格上寫下了“清華大學”四個字。 老師接過表格,不知是否因為他是最後一個報名,抬頭多看了一眼這個農村來的一臉稚氣卻又透出幾分自信的男生。
“你叫趙凱?”老師問。
“嗯,老師好!”
“我姓劉,是你們軍訓期間的班主任,往後有事就找我。”劉老師一臉和氣地說。
“嗯,好,老師,我得先走了,我爸還在下面等我呢!”趙凱像是找借口一樣迫不及待地想早點離開這裡,他不怎麽愛說話,見到老師居然有點害怕。
“那趕緊去吧,我也要下班了。”劉老師應道。
飛速下樓,見到父親,趙凱居然不知該和他說點什麽。
“對了,爸,老師說可以自己租房,比住學校便宜。”事實上老師並沒說,他只是聽別的同學說的。
“那這樣吧,咱先去吃飯,吃過飯再去找房子。”
“也行,不過好像學校附近的房子都租出去了……”不用說,這也是他“道聽途說”的。
父子倆在附近的小攤上吃了點東西,便又開始忙活著找那種既便宜離學校又盡可能近的出租房來,小巷裡到處是各種垃圾,兩點時分,也不見得幾個人,一連走了好多地方,父親敲開門,房主幾乎都是同樣表情、同樣舉動,先是盯著父親看上幾眼,然後一句“沒房!”而後關門(幾乎是摔門)。趙凱看在眼裡,心裡說不出的難受,他木訥地走著,機械地重複著腳步。父親看他這樣,以為兒子見找不到房子不高興,便對他說:“凱子,這次你在這兒待著,看著自行車,我去再找找……”沒等趙凱反應過來,父親已經停下自行車,開始往更深的巷子走去。
太陽很大,兩點多,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樹葉都耷拉著腦袋,趙凱看著父親漸漸走遠,無意間發現的一條老黃狗也懶懶地躺在地上吐著舌頭,大地仿佛就要蒸發了,一片片葉子,一戶戶緊閉的門,無疑不在昭示著今天找房的確不是時候。雖然已近9月,太陽卻似乎比以往還要可怕。也不知過了多久,滿身幾近濕透的父親終於出現了,老遠就衝著趙凱喊,他也還是沒應聲,緊跟著父親走向那條很深的巷子。繞來繞去,終於來到父親所謂的“房屋出租地”,也順利地找到了房主,之所以這裡還有可出租的房間,只是因為它剛建起不久,一般人都不願住在裡面,而且還要爬四樓,樓上連廁所都沒有。
趙凱沒有絲毫不滿,父親如此不易才找到住處,自己在家甚至連個真正的房間都沒有,當然也就一口應了下來。之後,父親和房主談了半天,趙凱並沒有聽進去。
下午五點左右,父親終於把一切收拾妥,趙凱則一直呆呆地站在樓頂眺望著,憧憬著。
太陽漸漸落下山去,城市的夜幕也悄悄降臨,霓虹燈開始閃爍在這個並不大的城市。微風輕輕拂過,院子裡的一棵大楊樹的葉子沙沙作響,趙凱依舊站在樓頂,他像是思維又停滯了很久,直到父親喊他才回過神來。
“趙凱,該醒了。”向威似乎已經等了很久。
“哦,對,你今天要走。”趙凱趕忙爬起來,使勁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放心,我還會回來看你。另外,抓緊時間談戀愛吧,你爸媽年紀都大了,你是真該走出來了。”
山城的風又起了,伴著呼嘯而去的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