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滾滾,濁浪滔天,日夜不停的奔流向前,孕育了華夏文明,哺育了芸芸眾生。
滄洲就坐落在黃河的中段,這裡地勢高聳,遍布丘陵高山。民風彪悍,高尚力氣,以射獵為先。
人跡罕見的高山上流雲縹緲,頂峰處卻平坦如鏡,尖峰似是被刀削去一般。
兩道孤獨的身影,一老一小牽著手站立在一座墳墓前。
山風凜冽吹的草木搖曳,吹的老先生長發飄飄,外袍獵獵作響。天地間唯有嗚嗚作響的風聲,這聲音似是高山的低聲哭訴,又似流雲的悲歌抽泣。
是什麽樣的傷心竟引發天地與之同悲!
“啊爺~”小姑娘感受到爺爺的手在微微的顫抖。打小相依為命,她知道爺爺此刻內心的悲傷。
自從記事起,每年這個時間都會跟阿爺來到這裡祭奠,啊爺告訴她這是她父親的墳墓,那個未曾謀面的親生父親。
老先生聽到孫女關心的呼喊,從思緒中回過神來,拍了拍她的手背說道:“阿爺很好。”
這一刻山風似乎也溫柔了起來,和煦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暖的。
老先生眼神落寞,神情悲切,灰白的長發被風吹的凌亂不堪。
他看向墓碑時,是那麽的悲痛,看向身旁的小姑娘時又是那麽的溫暖。
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攪動著這片天地陰晴不定,感受著手心上傳來的溫潤,他的神情逐漸舒展開來,眉頭不在緊鎖。
逝者不可追,來者猶可待。
俄頃,大風呼號雲墨色,飛沙走石天地變。沒來由的內心升起一股心悸感,壓的人喘不過氣來。
“啊爺,我怕。”小姑娘滿臉驚懼的說道。
不知是否這片天地有靈,聽到小姑娘的聲音後,景象大變,立馬和風吹拂,白雲悠悠,呈現出一片祥和之氣。
只是這風雲之間的酸澀之意更為濃厚,小姑娘內心升起濃濃的酸楚之味,她感受到了濃濃的愛意,想要緊緊抱住自己的渴望,以及夾雜著無可奈何的悲苦。小姑娘淚眼含珠,好想放聲大哭,把這股情緒宣泄出來。
老先生輕咳一聲,抱起孫女,這天地又變得和之前一樣,暖暖的。
老先生替小姑娘擦去眼角的淚珠,看著她楚楚可憐的樣子,老先生輕輕地拍打著她的後背,溫言說道:“有阿爺在,不用怕。”
此時老先生感受到後方有人躍上山巔,轉頭望向後方,來人一身錦繡華袍,左手托著一個大酒壇,身後背著一把劍。行走間動作如行雲流水,臉上悲容真切卻掩不住他逍遙自在的身法。
不待走近,小姑娘就高聲喊到:“盛叔叔!”
來人正是獨孤盛,人稱逍遙侯,一把雲霄劍名振江北。
北方年輕俊彥之中,獨孤盛與苦青城最為投緣,獨孤家世顯赫,苦家為武林世家,兩人結為異性兄弟。年輕時攜手行走江湖,誅暴懲惡,磨礪武道,是最有可能踏入高品行列的人物,一時風頭無倆。
可惜天妒英才,苦青城在九年前遭人暗算不幸身亡,至今也不知凶手是何方人物。
其妻當時已有身孕,隨後誕下一女,取名為苦鳶。自出生以來小鳶兒便得了一種怪病,寒熱相侵,痛苦難忍,藥石不治,若不是苦榮武功高強,以真氣為小鳶兒護住經脈,怕是苦家自此絕後。
在將小鳶兒交給苦榮老前輩後,其妻也不知所蹤。遭此巨變,說是家破人亡也不為過,老英雄悲痛欲絕,若不是還有小鳶兒的慰藉和寄托,
這位當世首屈一指的武道宗師亦有可能入魔。 自此以後,江湖上少了一位崩雷手苦榮,人間多了一個為孫女勞累奔波的老先生。
獨孤盛走近,對著老前輩恭聲喊道:“苦叔,我帶了大兄最喜歡喝的滄洲黃河九曲。”
苦榮點點頭,讓開了位置。
墓碑前插著已經燃盡了的三炷香,除此之外空無一物。想來老前輩不拘一格,悼念之心盡在無言之中,俗禮不屑為之。
獨孤盛走到墓前,拿出大碗,用內力拍開壇子的封口,把酒倒滿。
想起當年的豪俠壯舉,攜手闖下的偌大威名,一樁樁一件件浮現於眼前,當真讓人不忍釋懷。
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獨孤盛一碗酒端在手上是怎麽也喝不下。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
……
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夫子左手捧著一本書,右手背在身後,繞著課堂深入淺出的講解著《中庸》。
《中庸》是儒家經典,闡述儒家思想,微言大義。夫子用語風趣,妙趣橫生,課堂之上眾多學童聽的津津有味。不少悟性高的少年覺著夫子說的話發人深省,與平時司空見慣的現象聯系起來之後,頓時茅塞頓開。
夫子講解完之後,回到講桌前坐下,蓋上書,對著學童們說道:“爾等把為師講解的《中庸》大聲朗誦幾遍。”
說完,夫子呷了一口茶,閉上眼睛。
此時學童們念書的聲音匯入夫子的耳中,從他們的聲音中,夫子聽出了有人照本宣科、有人似有所得、有人濫竽充數等等。
面朝黃土背朝天,一身力氣百身汗。
種地時彎著腰,打魚時彎著腰,見著官紳時還是彎著腰,這農人的腰就難得直起來過。
宋劍心這段時間著實體會到了農人的艱辛,饒是如他這般人物,長期整日無休的勞作下來不僅被曬得黢黑,這腰也是酸脹難受。以他現在這副模樣,恐怕少有人還能認得出來。
夕陽西下,兩人的身影被拉的老長,阿叔時不時的直起身子錘錘腰,緩解一下腰部的疲勞。看著自家的田地,內心甚是感慨,若不是有外鄉人的幫忙,這莊稼哪有現在的長勢。
“這野草除的差不多了,回去吧!”阿叔對著還在忙活的宋劍心說到。
“好嘞!”宋劍心拔完角落最後的野草,順手拿起旁邊的水桶,痛快的澆了個涼水。
待他們回到家時,還未踏進院子就聽到小豆丁正在朗誦《三字經》的聲音:“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好,按照爺爺前面教你的,你說這是什麽意思啊?”接著傳來一聲陌生又慈祥的老年人的聲音。
“意思是,我們剛生下來的時候大家都一樣,稟性善良。只不過習慣不同才有差別。”小豆丁遲疑片刻後就脆生生的說道。
“好,小娃娃是一個讀書種子!”
正感到奇怪, 走近了看到一位老人家拿著書背對著他們坐著,小豆丁被抱在懷裡,坐在老先生的腿上。
小裕正無精打采的站在一旁,聽到動靜,立馬轉過身子,看到來人正是阿叔他們,高興的大喊一聲:“阿叔,你們回來了。”
此時老先生也轉過身來,一雙略顯渾濁的眼睛正在打量著來人。
“阿叔,這是新來的夫子,來我們家看看哩,嬸嬸留了夫子在家吃飯!”小裕主動說起情況。
看清老人家之後,宋劍心目瞪口呆,“哐當”一聲,手裡的農具掉落在地。
正要開口,看到老人家對他擠眉弄眼的眨巴著眼睛,心理聽到一個聲音:“老夫雲遊至此,想要清靜清靜,還請燕然替老夫保守秘密。”
“那就叨嘮了!”夫子撫須,笑眯眯的對著阿叔說道。
“哎!哎!”阿叔連忙點頭應道。夫子來家吃飯,那可求之不得。
桌上幾人一開始頗有點拘束,夫子講著他雲遊的一些見聞,煞是有趣,引得眾人一陣驚歎。這才打開話匣子,氣氛融洽,像極了圍爐夜話。
吃過飯,夫子拜別,臨走前對著宋劍心說道:“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宋劍心深有觸動,瞬間醒悟,他的心境出奇的平和中正。他那隱藏的很好的躁動,甚至有可能是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躁動此刻也一並消散不見。就像冰雪被暖陽消融一般,悄無聲息,自然而然。
此時他的氣息也發生了變化,愈發的平靜內斂,堅韌不拔,愈發的像是一個莊稼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