湍急洶湧的江水從四面八方向他湧來,狠狠地衝撞著他的身體。
江底好像有一雙手,拉著他的身體往下沉,用力擠壓著他肺裡的空氣。
他的腦海裡充滿了心臟極速跳動的聲音,他的臉色極端的猙獰痛苦,他就要窒息了!
水流一個回旋,把他帶上水面,他憑著本能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來不及慶幸,一個巨浪又吞沒了他。
在生與死之間徘徊著,在希望與絕望之間搖擺著,不,沒有人受得了這種肉體和精神的摧殘,為什麽要折磨他!
呵,就這樣讓他沉淪吧,就這樣讓他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吧,就這樣結束一切吧。
在巨大的痛苦之中,他好像看到自己的身體在大江裡不停的翻滾,但他的內心卻出奇的平靜,像個旁觀者一樣。他的內心又有點悲哀,原來他連生死都不能掌握。就這樣吧,就這樣沉淪,不用掙扎的感覺真好,就這樣吧!
蘭玉劍感受到主人內心的消沉,劍身亮起幽光。
“錚”
發出一聲劍鳴,劍聲清脆悠揚。
感受到老朋友的鼓勵,他覺著有一股暖流流遍全身。
不行,他還不能沉淪,至少現在還不行,他隱隱約約意識到自己還有未完成的使命,還有一絲自己也不清不楚的憤怒和不甘心!他知道他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雖然他不知道那是什麽。
他的眼前閃過一張張似熟悉又陌生的臉孔。
他還要掙扎,他不能被這暴風雨打垮,他要贏下這場戰鬥!
他開始用盡力氣踢水,盡管後背傳來令人痙攣的痛楚,他也不敢停歇,他要盡快的浮出水面。最終,他還是冒出了水面,在翻滾的江面上浮浮沉沉,他拚命的掙扎著,不讓自己再沉下去。
突然,他的手觸碰到一塊厚厚的,堅硬的東西,他不知道這是什麽,他只知道要用力的抱著它,抱著它就能有希望活著。
他的內心終於又平靜了,在這狂風巨浪中感受到了新的安寧,這是他從來不曾體會過的安寧。
太陽剛剛升起,穿過薄薄的霧氣,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一艘有點老舊的烏篷船,在江面上隨波飄蕩。
一位中年大漢坐在船尾抽著旱煙,皮膚黝黑,他的手上滿是拉扯繩索留下的傷痕,這是他一天當中最愜意的時刻。船首坐著兩個小孩,大的看年紀應該有十二三歲,小的還是個娃娃。稚童不知道大人的勞累,把出船漁獵當作遊玩,從船頭跑到船尾,偶爾彎下腰捧起水,灑向在休息的少年。被少年抓住,“狠狠”地打了兩下屁股,這才消停,奈何實在坐不住,就跑到大漢身邊,伸出小腳丫子玩水。
正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些生活在大江邊上的人家,大多都會在水上討生活。
中年漢子每次勞作前都要抽上一杆旱煙,靜靜的享受著一天之中難得的悠閑,看著兩個小孩嬉鬧,心裡說不出來的愉悅快樂。臉上不自覺的揚起一抹笑容,自己再累點又有什麽呢?
“爹爹,快看前面有個人!”小孩一隻手用力拉扯著大漢的褲腳,一隻手指向前方。
中年人眯起眼睛,順著小孩手指的方向看去,有個黑影抱著塊木板,浮在水面上。
“裕兒,綁上繩索,快去救人。”中年漢子對著船首的少年急切的說到,同時劃著船往落水人的地方駛去。
少年在腰間利索的綁上繩子,身子一縱,一個猛子就見不著了人影。過了片刻,在黑影旁邊露出了個腦袋,裕兒的水性顯然極為不錯。
“阿叔,這人還活著哩。”少年郎大聲喊到。
待到中年漢子把船劃到,兩人費了好大的勁才把落水之人拖上船身。
“你看這個人長的可真俊,手上還握著一柄劍。”少年郎覺得頗為新鮮,四處打量著被救起的這個人。搜腸刮肚的想了一通,找不到除了“俊俏”之外的詞來形容他,就覺著處處跟他平時見到的人都不一樣。
中年漢子伸手探了探落水人的鼻息,發現呼吸雖然微弱卻有規律,想來暫時不會有性命之憂。後背的衣服破了一大片,露出一個觸目驚心的孔洞,看樣子是箭簇留下的傷痕。若是普通人,應該早就是一具屍體了。
望著這個被他們救起的人,中年大漢臉上陰晴不定,不知是福是禍,倘若要撒手不管,又硬不起這個心腸。畢竟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再說能否救活他的命還兩說,中年大漢決定先送回去試試。
“今天先不打漁了,我們回家,得找二爺來看看。”大漢已不複之前的輕松愜意,話音當中有了一絲憂慮。
兵荒馬亂的年代,人命如草芥,可不要給自家惹來什麽禍事才好。
“好嘞,待會我就去叫二爺!”少年郎倒是沒想那麽多,既有不用打漁偷懶的開心,也有救人一命的興奮。
待他們回到家,太陽已經升起,照在大江上倒印出一片刺眼白光。水汽氤氳,眾人已經開始冒汗,江南的秋老虎就是這樣,風也吹不散這股子悶熱。
水面上船隻如梭,吆喝聲不斷,碰到熟悉的就在船上扯著嗓子搭話。這都是窮鄉僻壤的莊稼漢和漁民,說的盡是粗鄙之語,眾人非但不以為恥反而樂在其中,碰上帶有點黃腔的,就引來一陣轟然大笑。這喧囂吵鬧的江面,讓整個世界都鮮活了起來。
二爺真名叫宋學文,在年少的時候被雲遊到三合鎮的道士看上,帶回道觀。近些年回到宋家灣,憑著一手妙手回春的醫術,在這十裡八鄉也是個響當當的人物。
小裕將二爺叫到家中,只見二爺留著長須,銀白色的頭髮梳的一絲不苟,面相清瞿。雖然年過半百,皮膚卻不見松弛,氣血充盈,顯然極擅保養之道,看到其人如此,說他醫術高明顯然便信了七八分。
檢查完病患的身體,二爺看著後背那道傷口,若有所思。他知道自己遇到了棘手的事情,可醫者仁心,無論如何盡自己的可能吧。
二爺從兜裡拿出一張畫好了的符紙放到清水裡,掐了個訣,左手五指平伸,指尖朝上,口中念念有詞:“此水非凡水,北方壬癸水……急急如律令!”那符紙無火自燃,待其燒盡,端起碗來服侍病人喝下,隻過了片刻病人臉上便有了一絲血色。
“大山,一天三頓喂點魚湯,我明天再來。”二爺對著中年大漢囑咐道。
“唉!”中年大漢連忙應答。虛弱之人喂食魚湯是江邊尋常人家最有效的手段。
之後二爺每天早上過來喂一碗符水,小裕則按照二爺的吩咐替病人清潔投食。過了近一周的照料,病人的臉色已不複當初的蒼白,呼吸平穩有力,背後的傷口已經結痂。
又是一天清晨,天光微亮,吹來的風帶有微微涼意。阿嬸已經做好一家人的早食,大漢收拾妥當準備出船。
“二爺說這兩天他就會醒轉,裕兒,你從今天起莫要去打漁,好好照看著。”宋大山還要操持一家人的生計,不能留下來照看病人,臨走前對著少年囑咐道。
小裕吃完早食就搬了個凳子到病人的房間裡候著。
正當他百無聊賴的時候,一陣微風吹進屋子,床上的病人醒了,他開口說話了。
“我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