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秋深,樹葉脫落,不少枝丫慢慢變得光溜起來。
江弘誠的府邸坐落在京城比較偏僻的地方,府中多種楓樹,每到秋季,這些火紅的楓葉就開始脫落,如烈火遍地,掃了幾天后依舊如此,他也乾脆吩咐下人們不掃了,如此一來,整個府邸的鵝卵石路上,鋪上了一層薄薄的落葉,甚是美觀。
每到傍晚的時候,他便會像現在一樣,坐在後花園亭子裡的石凳上,在漫天的紅霞中看著落葉如枯蝶般旋落,颯颯的抖落一地,風吹起時,便翻起一層風浪。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葉辭樹。”
此情此景,他不禁隨口吟詩一首。
距離上次百裡傾心來他府中看診已經過去了半個多月,這半個月多裡百裡傾心會隔三差五地過來替他驅毒,他也從所未有地感覺過身體能有這般輕松,沉滯多年的毒素一點點地從骨頭裡面排出,讓他渾身倍感輕盈。
“四殿下還年輕的很,何故發出如此感歎呢?”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銅鈴般悅耳的笑聲。
尋聲望去,只見晚霞下,一個紅裙少女踩著滿地火紅款款而來,她臉上帶著些許的笑意,彎翹的嘴角帶著無限風情,正向他一步步走來。
江弘誠有些恍惚,忽然覺得眼前的這道倩影若即若離,令他不禁想要抬手觸摸……
只有片刻的恍惚,江弘誠很快就回過神來,看著已經到他面前的少女,笑道:“只是觸景生情罷了。”
“殿下可聽聞過‘醫病先醫心’這一說法?”
未央莞爾一笑,進而問道。
“略有耳聞。”江弘誠點頭道。
“醫病先醫心,別病沒醫好,自己就先抑鬱死了。”未央輕聲調侃道。
這些日子的相處,她跟江弘誠也算是交了個朋友,這人心思雖然是多了點,但他溫和的性格還是挺容易相處的。
聞言,江弘誠一陣失笑,他早就習慣了她的口無遮攔,相比那些阿諛奉承的話,還是她這些話聽起來真實得多。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大膽?”
江弘誠對她笑了笑,問道。
“江湖兒女大都這般眼直口快,殿下見諒。”
未央也是笑了笑,接著又道:“不如現在我給殿下運功退毒,就當做賠罪?”
江弘誠挑眉看著她,她是他請來的醫師,是拿著報酬做事的,幫他運功退毒不是分內的事嗎?紅口白牙一說,怎麽就成了賠罪了?
不過他也沒打算跟她計較,當下在亭子裡空曠的地方盤坐下來。
他剛坐下來,一隻手便貼在了他的後背,使他身體莫名其妙地顫了一下,隔著一層衣服,他依稀能感覺得到她掌心的微涼,一股綿柔渾厚的內力,順著經脈輸入了他的體內。她掌心雖然是涼的,但她的內力卻是異常的溫暖,如一團火苗注入了他的體內,撲向四肢百骸,吞噬蠶食他體內的寒氣,慢慢地解救他的身軀以及靈魂……
好舒服,舒服得讓他忍不住想要靠近那團火苗的源頭,將自己投入其中,煆燒,淨化,甚至被吞沒也心甘情願……
良久,未央收起內力,緩緩睜開雙眸,旋即站起身來。
江弘誠體內的寒毒已經是深入骨髓,想要退去並非一朝一夕就能成的,今天她也耗了不少內力了,暫且就先到這裡。
“多謝。”
江弘誠也是在此時站起身來,看著她額間布上了一層薄薄的細汗之後,由衷而道。
“拿錢辦事,
殿下不必如此客氣。” 這還是淡淡地有些疏遠的話,讓江弘誠眼中又是一陣黯然。
目光轉向滿地殘紅,與眼前的這名紅裙少女相映相成,他又不禁歎道:
“西宮南苑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掃。”
頓了一下,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又接著道:“我府中南苑有一處楓樹林,如今楓紅正盛,不知百裡姑娘可願意陪我一同觀賞?”
“這…”未央遲疑了一下,在心中權衡,按理說她可以即刻拒絕的,但江弘誠心情好對治病也有不錯的效果,況且,她多少是有點私心的……
“可以。”她終是答道。
聞言,江弘誠俊臉上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笑得一臉溫柔。
“那便隨我來。”
……
楓葉為秋時情意最重,風雨寒霜,相侵無怨,相思無果……
高大的楓樹已被火紅的楓葉所籠罩,在經過下人們的特意打理之後,原本火紅的楓葉顯得格外妖豔,加之地上厚厚的落葉,天地仿佛已連為一體。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了身旁的紅裙少女,一種身臨仙境,仙女相伴般的感覺油然而生。
不知不覺間,夜風已漸涼,暮色下的楓林,在晚風中影影綽綽的舞動著,頭頂的楓葉片片飄落,落到兩人身上。
未央拾取落在她發髻上的楓葉,將之含在嘴裡,吹出一陣晦澀的音符。
就是因為她這般動作,讓江弘誠心中一動,目光不禁變得柔和起來。
趁著未央不注意的時候,他朝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
楓樹林並不大,很快就走到了盡頭,盡頭又剛好近府邸的側門。江弘誠還是有些意猶未盡的感覺,從前覺得多余的地方,現在恨不得沒有盡頭。
未央也是漸漸從陶醉中醒來,看了一眼天色,對江弘誠施禮道:“天色不早了,改日再來拜訪。”
說罷,不等江弘誠回復,轉身欲走。
“姑娘且慢。”
未央疑惑回頭。
見他們身後匆匆趕來一個下人,而下人手中還捧著一隻匣子,她神色一動,似乎猜到了什麽。
果然,江弘誠接過匣子,在她面前打開,裡面躺著的正是一株冰棘花!
“殿下這是何意?”
未央淡淡問道。之前不是說好了,只要她替他解了寒毒,他就會用一株冰棘花作為報酬贈予她。可如今解毒只是剛開始,最後成不成功還是另一回事,他這是?
“百草堂的聲譽還是信得過的,本殿就預先支付了。”
江弘誠淡淡笑道,說罷又將匣子合了起來,遞給未央。
未央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接過匣子,而後對他抱拳行了一禮,便離開了。
江弘誠欲言又止,最終抱拳一送,望著未央離去的身影,眼中微微浮現不忍。
……
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他身旁突然多出了一個人,他才回過神來。
“千根烈陽草沒得到,還送出了冰棘花。”
那人淡淡地道。
若未央還在此處的話,定能認出此人來,竟然是當初在爭奪千根烈陽草時施展出烈焰掌的那名老者,羅同!
江弘誠回過頭,失笑道:“羅老你是知道的,我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
羅同卻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又道:“你也修煉了烈焰掌,內力陽罡炙熱,只要從她身上套得那脈絡運力圖,便可自己運功退毒,何必多此一舉。”
“誤打誤撞下發現烈焰掌確有其效,但也僅僅是退毒,之後的解毒還是得靠她。”
江弘誠搖搖頭,說道。
看到羅同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便道:“羅老可是有話要說?但說無妨,在我面前沒有什麽好忌諱的。”
羅同是他母妃留給他的,基本也是看著他長大的,所以他們之間也沒什麽忌諱的。
羅同聞言,先是皺了一下眉頭,終是說道:“請恕老夫直言,殿下似乎對那位女子的態度不一般。”
江弘誠是他一手帶大的,他最清楚不過前者的性格了,江弘誠對百草堂的那位女子的態度不同其他女子。
江弘誠聞言失笑,說道:“怎麽個不一般法?”
羅同深知他的性格,想必此時他也是不願承認的,乾脆也不點破,不過卻是沉聲道:
“殿下,自古以來為女色壞事之人不在少數,殿下正值大好年華,當以大事為重,切不可為兒女私情而耽誤大事。”
江弘誠聽了他的話卻是異常沉默了下來,良久才緩聲說道:“羅老,你格局小了。”
“之前千根烈陽草一事,她的實力我們有目共睹,更何況她還是百裡家族的人。你之前不是調查過了嗎?在百裡相堯不在的情況下,如今的百草堂全憑她一人差遣,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羅同目光微閃,旋即順著他的話道:“百裡家族聲勢顯赫,連陛下都對他們禮讓三分,殿下若是能贏得百裡傾心的芳心,近而得到百裡家族的支持,加上這些年你暗中經營的勢力,這皇儲之爭也將毫無懸念。”
江弘誠沒有說話,也沒有評價他說得對不對,只是眼中不斷閃爍的神色暴露出他心中的不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