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飛快,旭陽幾度西斜。
未央靜立客棧的後院中,看著眼前的木屋,棗樹,石桌,久久不能收回目光。
距離上次冰窖驗屍之事已經過去了七日之久,這七日之中,風行等人帶著鑒察院的高手對漓洲內的劫匪進行繳蕩,她也跟過去一次。
哪有什麽前朝余孽,不過是一群被逼無奈,落草為寇的迷途者罷了。
這些被襲擊的堅強漢子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麽,朝廷為什麽要將他們置於死地。
他們不知所措地去拿武器,是鏽跡斑斑的砍刀,明顯是多用來砍柴的。
他們有的投降被殺,有的還在抵抗,有的早已四處逃竄。
一群烏合之眾,哪裡有那個實力和勇氣去劫持朝廷的供奉……
他們叫喊著,奔跑著,有許多倒了下來。
他們踐踏在死了的人身上。
慘叫聲從每個黑暗的角落裡傳蕩出來。
在這一切中,有些人還抱著陰沉的冷漠態度。
雖然她沒有參與其中,但每每閉上眼睛,總能映出那一張張絕望的面孔。
她雖然沒有悲天憫人之心,但卻也接受不了這個結局,若她沒有參與其中,心裡或許會好受一點吧……
收回了心思,不經意間看到院子門口站著一道黑影,一動不動。
那人還是常年慣穿的黑色勁衣,只是臉上卻又戴起了面具,一雙黑眸深邃無底,正直直地盯著她這邊。見她看過去,他終於是邁步走進了院子。
見她遲遲不語,景銘率先道,只是話語中卻透露出一絲的諷刺:“罪女柳煙煙通敵判國,泄露張天南行蹤,以至供奉遭劫,擇日將柳煙煙押往京城,等候發落。”
旋即,又補充了一句:“他們連柳煙煙的供詞都替她想好了。”
聞言,未央身軀輕微一顫,良久終是嗤笑一聲,沉聲道:“這便是朝廷的國之棟梁,百姓的父母官?”
他當然聽出了未央話中的嘲諷之意,只是他卻不甚在意,稍稍低眉沉默,而後冷聲道:
“結局都是雙方願意看到的,又有誰還會去在意真相呢?”
他們謊稱供奉中的銀子已經被重新熔鑄,從而將掠奪來的財物充公,彌補空缺,兩個月內破案,清剿前朝余孽,這也給了皇帝一個交代,他們是做給天下人看的,最後誰還會去在意那些枉死的冤魂?
“呵呵…”未央突然輕笑出聲,眸中難掩有些失落,低聲道:“終是我害了她……”
見她這般,景銘不覺心中驟然一痛,本想伸手去安慰她的,舉起的手卻又停在了半空中,只聽他道:“鑒察院的地牢,可不是那麽輕易能潛進去的。”
他太了解她了,柳煙煙因她出事,那麽她無論如何都要將前者救出來的。
歎了口氣,他知道她的固執,顯然是不想勸了。
“事情已經過去了,你……有什麽打算?”
良久,他再次開口道。
聞言,未央卻低下了頭,盡量不讓他看到自己眼中的猶豫,他話音中的小心翼翼,她亦能感受得到,只是,她卻不知道如何回應他。
一邊是視如親人的人,一邊是朝思暮想的人……
命運總是這樣,讓你步入兩難的境地,想要得到一樣,就必須舍棄另一樣。
老王爺給了她家的感覺,這是她從來都沒有感受過的溫暖,而景銘給她的那種微妙的情感,也是任何人無法給予她的……
見她久久不語,
他的目光幽幽地盯著她的頭頂,他的眼眸中,透露著一種難言的落寞,良久,他用懇求的語氣說道: “未央,別回祁都了,行不行?”
她還是第一次聽到他這般說話,一種難言的窒息感在她的胸口炸裂,讓她不知所措。
“不回祁都,我能去哪?”
她失神了片刻,苦笑道。
她話音剛落下,便感覺前面的人突然動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她錯愕抬頭,只見對方正盯著她的眼睛,誠懇地道:
“回劍廬,給我五年…不!三年,三年之後,我一定去找你!”
空氣似乎被瞬間凍結,兩人無聲對峙良久。
未央搖搖頭,將自己的手從他手心裡抽出,腳步也後撤了一步,這次她終於鼓起了勇氣正視他,她問道:
“難道放下手中的劍,就沒有其他活法了嗎?”
景銘因她的話沉默下來,只是片刻又突然失笑出聲,臉上也鍍上了一抹濃濃的怒意,啞聲道:“放下劍……你要我放下仇恨……”
她從未見過他用這樣的目光看著她,陌生而冰冷,令人遍體生寒。
“未央,滅族之痛你永遠無法體會,我與江莫鏵不共戴天,他毀我全家,我必毀他天下!
你若回祁都,就注定我們會刀劍相向……”
未央有些怔怔地看著他,原來是她天真了,她以為她在他心中有一定的份量,現在才知道,這世上根本沒有人能束縛得了他……
她不會明白,她也不可能明白,因為這個世上,她已經沒有親人了……
“我不知道怎麽選擇,如果貿然離開會使老王爺擔心,讓我回祁都跟他商量好不好……”
這次,換做她用懇求的語氣說道, 她現在腦中一團糟,根本沒有心情去權衡,她需要冷靜下來,才能給他答案。
“明日便是你們啟程回京的時候,就在明日,給我個答案吧。”
景銘抬頭歎了口氣,將眸中的那抹失望掩藏在落日的余暉中,他很明白未央的兩難之境,他又何嘗不是在做選擇?他在做這個決定的時候,也像她這般無助,思前顧後,難以抉擇。
“好……”未央低垂著頭,低聲應道。
說罷,她轉身默默走進屋內。
她騙了他,她早就給出了答案,選擇了回祁都,她始終放心不下老王爺和寧傾城,京城的泥潭深不見底,寧王府就像是泥潭上的一截斷木,漸漸下墜。
她不能坐視不理,不管是不是師父的囑托,還是她自身的原因……
他知道她騙了他,他站在院中久久不能回神,麻木的神情竟然也會出現在他的臉上,他機械般地抬頭,一道呢喃細語飄散在風裡……
“酒中仙,沒想到你死了還要擺我一道……”
………
果然,夜裡風行就來通知他明日啟程回京述職……
她只是淡淡點頭,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
第二天大早,驛館門前停了兩輛馬車,分別是風行和未央的。
只是上車前,她那焦灼的目光在人群中不斷的掃過,仿佛在尋找著什麽人,又仿佛害怕失去什麽……
直到臨行前,他都沒有出現,馬車緩緩駛動,未央終是放下了窗簾。
此去祁都,應當緣盡,一別兩寬,各生歡喜,更莫相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