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夜,天地間的燥熱散得很快,與夏季不一樣,當夜露降臨時,風中帶著一絲淡淡的清涼,溫差也在感覺范圍內驟然變化。
未央的房間在驛館三樓,開著軒窗,能看到漓洲城內不少的地方,簷角錯落,卻又不顯得雜亂無章。夜風清涼,卻不顯得悶熱,吹著吹著,倦意還是久久不來。
她也不是急著想要入睡,趴在窗台上看著夜景,此時漓洲城內燈火依然通明,映得天上的繁星不覺暗淡了些許,許是入秋的原因,又許是漓洲城燈火輝煌的原因罷。
有道:華燈夜下,何處尋星。
又亦如茫茫人海,何處尋得伴心人?
回眸時,她似乎發現對面街道邊不遠處的屋簷上佇立著一個人,細看之下便覺得自己沒有看錯,那個人一身黑色夜行衣,仿佛已經融入了這黑暗之中,盡管在黑暗中看不見他的臉,但她依舊能感覺到對方正在注視著自己。
她微微一愣,美眸中流露出一抹複雜的神色,心中亦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猶豫了許久,才奪窗而出。
對方也察覺到了她的靠近,不躲不閃,目光隨著她的身形移動,直到她落在他旁邊。
未央終於看清楚他的面目,以及他的眼神,許久不見,他似乎又變高了不少,面頰柔和,眼中依舊覆著一層淡淡的寒霜,如冰封了十裡天地,但她不知,相比於平常,這層寒霜卻帶了不少的柔色。
他不說話,還是那麽安靜,深色的瞳孔如同黑夜般寧靜與神秘,裡面透出的光讓人捉摸不透,靜靜地打量著她,似乎想要看到她的心裡去。
“你來做什麽?”
安靜了許久,未央問道,如同多年未見的朋友,沒有無限暢談,有的只是話中帶著淡淡的隔閡。
“來殺一個人。”
他淡淡答道。
未央一陣恍惚,或許,能把如此血腥的話說得那麽平淡,也只有他一個人了吧。
溫潤如玉是表象,嗜血冰冷才是本性。
就連她,也差點被他所騙了……
“你不能殺他。”
未央卻是搖了搖頭,她當然知道他想要殺誰,當見到他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供奉遭劫的事斷定與他脫不了乾系,誰來調查這件事,那麽必然會成為他殺害的目標,可能也包括她……
“今晚殺不了,明晚再殺。”他突然抬頭望天,補充道:“黑暗無處不在。”
他的聲音極淡,但她卻知道他沒有開玩笑,他若說殺,那便是真的。
“你敢殺他,我就殺你。”
未央開口道,卻不和他對視,目光透過他的臉頰,看到了滿城燈火。
哪知她話音剛落,他卻低聲笑了起來,只是笑意並不達到眼底。
“那便不殺了。”
他笑道。
誰會想到,兩個人淡淡的談笑中,話題竟是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兩人沉默了許久,許是多日奔波的原因,未央突然覺得有些疲憊,乾脆就原地坐在屋簷上了。
他見她這般,竟也學了起來,坐在她身側,目光也順著她,看向城中通明的燈火。
不過,他卻是看得索然無味。
“你是怎麽認出我來的。”
似乎看出了他的無趣,未央主動開口問道。
她對自己的易容術很自信,真身與現在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不論從身形還是面容上,僅有一兩分相似而已,外人不可能這般輕易地將她認出來。
“因為我了解你。
” 知你氣息,知你深淺……
從她進漓洲城的那一刻起,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視下。
因為他的話,未央再度陷入了沉默,她雙手抱著膝蓋,將頭蜷縮膝蓋上面,悵然道:
“你見到了你想要見的人,而我卻還在尋找。”
聞言,他瞳孔有一瞬間的猛然一縮,眼中厲色一閃而過,不過半息之後就恢復了原樣,平淡而又好奇地問道:
“是誰?”
她埋在膝蓋裡的臉,突然也輕笑出聲,笑得不明所以,無所從來。
“大概找不到了。”
他聽了她的話,有片刻的失神,突然抬起衣袖,快捷地拉住未央的手,想將她擁入自己懷中。
未央先是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的有些怔忪,見他越來越靠近她,於是本能的選擇向後仰,然而他非但沒有停止動作,反而步步緊逼。
未央還不習慣他人的擁抱,他進她退,他再進她再退,幾次挪動間,她已經退到了屋簷的最末,屋簷便的瓦片哢哢作響,似乎快要承受不住要碎裂而開,跌落屋頂。
四目對視,空氣中只剩下寂靜。
“我不殺他,不是怕你殺我,因為我知道你不會殺我,所以我也不能讓你失望。”
退無可退,他將她擁入懷中,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輕響。
她的心緒微亂,眼睛望著他背後的空氣出神。一陣夜風拂過,風中傳來清脆的鈴聲,她的發因方才的動作微散,在額前飛舞繚繞,微光下,他替她拂開散發,綰在耳邊,只剩一雙漆黑的眸映著幽冷的夜色注視著她。
“未央,未央,未央。”
他喜歡叫她的名字,彎彎的眉眼浮上一絲柔色,如天上細碎的星辰。
她從未跟人有過如此近距離的接觸,他們緊貼的胸口,甚至都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四目對視,她亦能感覺得到他的緊張,沉重的呼吸噴在她臉上,暖暖的,也癢癢的……
感覺到他漸漸放大的臉,她腦中一片空白,雙眸也不自覺地閉了起來。
兩片唇瓣輕輕接觸在一起,溫熱軟潤,未央長長的睫毛輕微一顫,豁然間睜開雙眸,抬手將他推開。
他也不惱,也不說話,還是那麽安靜,安靜得讓人心中忐忑,凝視她的深色的瞳孔,如同黑夜般寧靜與神秘,猶如深淵無底,靜謐黑潭。
許久,被他看著有些不自然,未央才開口道:
“你那麽了解我,可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這話似乎帶有一點點解釋的意味在裡面……
聞言,他忍不住輕笑一聲,星眸中也鍍上了一抹暖意。
“你已經知道了。”
他道。
未央眸色一動,卻也不說話。
久久見她不語,他突然後撤一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一步一步,沒有掩飾地踩在瓦片上,輕微得猶如一隻夜行的貓,發出哢哢的聲響。
也像踩在她的心頭一般,心中有微微的刺痛。
她突然在身後喚道:“景銘。”
前面的人因她喚的名字而停了下來,但依舊沒有轉過身來看她,背影中帶著千年不變的孤寂,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未央面露苦澀,喃喃道:
“終有一天,也定讓你看看這般決然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