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山崖頂上的錦衣男子負手而立,能把下方的戰局看得一清二楚,沒想到驃騎大將軍府的暗影七衛這麽難纏,而後又把目光轉向景升,看著他此時狼狽的樣子,心裡就異常激動。
錦衣男子看著那些山賊和雜兵們一個個地倒下,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波動,在他看來,這些人並不是他真正的手下,死了也就死了,等他們將那五人消耗完之後,他的人便可以去收場了。
山賊頭子和孟慶泰當然也能看出錦衣男子心中的想法,可他們只能暗自心痛,為了能升官發財,他們的犧牲值得!
又是一劍劃過敵人的脖子,景升一把抹去濺在臉上的血跡,旋即退回戰圈內,看著馬背上的景銘,道:“銘兒,自己控制得住嗎?”
景銘默默點頭,皺著眉頭看著自家兄長,輕聲道:“哥,一定要去找我……”
景升一愣,旋即溫和一笑,正色道:“我答應你!”
說罷,景升反手劍身一下拍在馬身上,就這樣,那匹駿馬抬起那強勁的鐵蹄,如飛箭般彈射而出,馬背上的景銘緊咬牙關,手握韁繩,一同離去,而魅影與蓮影兩人亦是緊跟其上。
撕殺再次開始,黑暗中只見長刃揮動,迸射出奪目的凶光,每一次利刃的光芒一閃,都有血珠噴灑,隨著血珠四濺帶著血花,四下飛濺。
荒涼的土地上,全是濃稠之極的血,在火把微光之下,鮮血泛著一種異樣的紅色……
這時,山頂上的錦衣男子突然道:“拿弓來。”
旁邊的家丁一愣,旋即取出他的長弓,遞給錦衣男子。
錦衣男子拉起長弓對準那疾馳的駿馬,手指松開,三箭齊發,箭矢帶起一道呼嘯風,精準無誤地射向馬背上的人。
景升猛地一抬頭,面色有些難看,這三道箭矢上的力度極為強大,還有它擲射的高度也不低,想要攔下其中的一支就很不易,更何況還是三支!
可這短暫的時間讓他來不及有所思緒,他運轉內力施展輕功,一把踩在前方敵人的肩膀上,一個彈跳騰上半空,劍擋不住,那就用身體!
嗤!
利箭入體的聲音出來,景升的身形從空中狼狽落下,刹影等人見狀一驚,可在混戰中他們也無暇顧及,不過看到自家大公子只是被射中了左臂肩膀處,也就略微松了口氣。
三支箭,兩支被斬斷,一支只能用左臂擋下,他緩緩站起身來,一咬牙,用力拔掉了手臂上的箭矢,抬頭看向崖頂之上,倉促間與錦衣男子對視了一眼,僅僅只是一瞬息,電光火石,殺意衝天,而後繼續加入戰場。
一陣風吹過,崖頂上的錦衣男子陡然抬手,從旁邊抓來一支箭,再次拉起長弓,對準疾馳的馬,嘴角揚起一抹殘忍的弧度,箭在弦上,瞬息即發。
他在等,等一個契機……
咻!
利箭劃破空氣,攜帶著一股強大的勁風,隱藏在眾多嘶喊聲中!
暗箭難防……
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利箭洞穿虛空,長驅直入,倏然射中“獵物”,箭頭深深沒入了“獵物”的皮肉之中!
噅!
景銘坐下的駿馬發出淒厲的嘶鳴聲,劇烈的疼痛感從腹部傳遍它全身,它猛地一提雙腳,瞬間便人仰馬翻,而景銘直接是被甩下了懸崖!!
巨大的眩暈感充斥著景銘的整個大腦,身體失重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他閉著雙眼,嘴角卻是浮現出了一抹淺笑……
他這個累贅,
是該結束了…… 只是,他突然感覺到自己下落的身體猛地一滯,而後一個晃動撞到牆壁上,他猛地一睜眼,眼中浮現的還是那張溫和的臉,使他眼眶一濕……
只見景升一手抓住了景銘的手腕,一手死死地抓住岩壁上的碎石,而他抓住碎石的左臂上,鮮血已經染濕了衣裳,而他的臉上依然是那抹溫和的笑意,仿佛是不知疼痛……
“銘兒,抓緊了!”
景升手指死死地摳進石縫中,只見他暴喝一聲,抓起景銘的手腕,使勁全力一甩,直接是將他向上面甩去,由蓮影等人一把接住。
哢……
而他自己卻是因為用力過度,致使他所抓的那塊岩石發生崩碎,整個人沒有任何支撐地向崖底下墜!
景升最後對他柔和一笑,旋即閉上雙眼,這種失重的感覺還真的是難受呢………
“哥!!”
景銘呆呆地跪在崖邊,看著他越來越遠的,漸漸模糊的身影,思緒凌亂地結成一張網,越網越緊,直達心臟,一陣隱隱作痛之後,悲痛欲絕。
“為什麽?你為什麽總是自作主張?為什麽?!”
“二公子,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颯影鼻尖一酸,道。
噗嗤!
颯影話音剛落,一支利箭瞬間洞穿了他的後背,剛巧一口血就噴在了景銘身上,他猛地單膝跪下,面色因痛苦而變得扭曲,但他的身體此時卻是異常堅挺,企圖盡量能將自家二公子護在身後。
“魅影,蓮影,帶二公子離開!”
刹影一驚,剛剛一分神,竟然不小心就被那支箭矢給突破了防線。
聞言,蓮影臉上露出極度的掙扎,最後他拳頭緊緊地捏在了一起,對著他們重重抱拳,沉聲道:“保重!”
旋即一把將失神的景銘背起,沿著崖壁急奔而去。
刹影一腳將疾馳而來的敵人踹開,旋即扶起颯影,道:“如何?”
颯影咳出一口血,笑道:“暫時死不了……”
“剩下的那一支箭,我來擋!”
刹影大笑一聲,面對如此絕境,他心中忽然騰出一股豪氣,只要他們還能堅持半刻,蓮影他們就能帶二公子安全離開。
這條命,他們用的時間夠了,是時候還給將軍府了……
夜色如濃稠的墨硯,深沉得化不開,喧雜之聲漸漸平息下來……
山崖邊的棧道上,兩個黑衣人半跪在黃岩石路上,在他的胸前,貫穿了幾支箭矢,而他們的身體上布滿入骨的刀痕,他們無力地低垂著頭,鮮血沿臉頰一滴一滴落下,盡管沒有了氣息,但他們的嘴角卻是勾起了一抹弧度,因為他們至死也沒有說出對錦衣男子有用的信息……
“給我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錦衣男子俯視幽暗的山崖底下,暴怒的聲音在崖底下回蕩……
…………
夜色越來越濃,天地好像一下子全都掉進了神秘的沉寂裡,襯著無雲深邃的天,慘白的月色,如披著喪衣的人,淒婉悲涼……
處遠,離官道遠遠的深山破廟中,慘白月光透過殘破的屋頂傾泄而下,照在那道單薄的身影上。
少年如一座雕塑般,空洞無神的目光穿過早就沒有掩蓋的門框,投進遠處的深色黑暗中。
“嘶啦!”
在他的一旁,魅影獨自跪坐在枯草堆上,“嘶啦”一聲,她貝齒咬著紅唇,自己撕裂左臂上的衣袖,將手臂上的傷口纏起來,蓮影也不知去了何處……
良久,一道身影從遠處緩緩走來,他手中還捧著由一片芭蕉葉包起的清水,為少年打理……
少年機械般地看著自顧忙起來的兩人,空氣死寂般地沉默。
“暗影七衛只剩下你們兩個了……”
少年突然的一句話,其余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中的動作,眼中失神了片刻。
“魅影,你是不是很恨我。”少年又道。
聞言,魅影先是一愣,旋即似乎是想到了什麽,神色有一瞬間的驚慌,立即起身跪下,道:“屬下不敢!”
也許是因為失血過多的原因,她的唇色異常的蒼白,起身的那一刹那,突然的動作使她身體明顯地晃了一下。
“是不敢,而不是不恨……”
少年自顧地喃喃道,旋即又是苦笑一聲,他不在乎她是不是恨他,因為就連他自己都恨自己。
“二公子……”
“將軍府已經不在了,從今以後,我也不再是你們的二公子了,你們自由了,退隱江湖也好,入朝為官也罷,都與我無關……”
“你們走吧……”少年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閉眼。
“二公子……”魅影兩人臉上露出驚恐,他們對視一眼,卻沒有離開,就當作是自家二公子的氣話。
“滾!這是最後的命令……”少年沒有睜開眼,語氣平靜地說出這句話,可落在魅影兩人的耳中卻是冰冷入骨……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良久後,他們跪下對著少年重重地磕頭,起身再次抱拳,沉聲道:“二公子保重!”
他們保持著躬身的姿勢,緩緩退出門後,各自對視一眼後,轉身離去,各奔東西………
今天起,他們都是自由的人了,這是他們這一輩子都想不到的,正如將軍府的覆滅一樣……
夜色一深再深,少年重重地躺下,任憑那寥寥無幾的月光灑在他同樣慘白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