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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遊:這個大唐有億點強》第35章 召喚群雄計劃,基因大時代
在漢語傳統中,很少有人意識到,書評一詞名稱中倒裝前置的句法,導致了該文體普泛彌漫著喧賓奪主的氣氛:作為評論對象的“書”,突出在動詞前面,成為寫作與閱讀之標的。直把賓語置頂端,貌似表達一種尊重的修辭;實則上,主謂賓關系中的逆序與缺席,卻生成並助長了一個狡黠的主體。但現代漢語中詞語的艱難處境又值得同情:若以正常順序表達關於書籍的評論,就會組成“評書”兩個字,眾所周知,那滑向了另一種更古老的傳統,同時更加不靠譜,或者說不正經,即充滿了殘叢小語、野史雜談即“八卦”的小敘事,如此,則書評有淪落為口水之危險。

本文樂於進行另一種嘗試,讓書評一詞在指涉不變的情況下,更加順理成章,即它還是書評,同時卻還是“書的評論”:是由另一部書發表的,關於某一部書的指點、評價與闡發。這將是以書為主體、為第一人稱的一篇文字,不是該書本身,卻是書與書的彼此映襯與互見,各自尊重,但也可能是相互拆台。現在,我們就有請《西遊記》,來對美國學者芮樂偉·韓森的著作《絲綢之路新史》寫一篇書評。

在正文之前,還有一句題外話:《西遊記》的言論我們也自不可盡信,文責由其自負。其書畢竟是部小說,並囿於產生時代的知識發展狀況及其內部世界觀局限,讀者很有可能會在這篇書評中看到不值一哂的謬誤、自以為是的偏見;不見理論,但有妖怪——那些曾出現在絲路現場的妖怪混進來了。

唐僧在徒弟們幫助下行走西域,這可能是古典時代自孔子之後最著名的一次周遊列國,我想,佛教徒們一定同意說,這也是更成功的一次。我並不想渲染今文經學的思路,但唐僧的確在強勢的背景下,進行了一次被官方安排好的旅行。這種安排可以理解為是一種主觀意願的實施貫徹——“奉旨上長安”、“奉旨上西天”;一種影響力的運作——“東土大唐來的老爺”,行走有便(但同時肉和寶貝也增加了被覬覦的風險);以及一種制度的執行:這裡安排好的制度,是指旅途中的明晰有序。

意在“翻過”舊有著作,構建新史

任何時候,任何一個人貿然身處在絲綢之路上,很可能都會不知所措,在這一段漫長的險怪旅途中,他會遭遇層出不窮的意外……我本身即是這方面富有經驗的記錄者。在我的世界中是如此;在你們的世界裡,現代中國的西北、內亞是如此;在你們祖先的世界中,當年絲路還是活的,尚未曾成為荒漠、遺跡、考古工地、盜墓現場以及旅遊點的時候,更是如此;甚至,到了《絲綢之路新史》這本書中,也還是如此。盡管這部書的作者意在讓更多人,而不止是她的學者同行們閱讀這本書,但是,如果沒有一些經驗,或者是實地萬裡路的踏訪,或者是萬卷書乃至幾卷開而有益的閱讀,總會在其中的各種人名、地名與年代名、族群名等等名詞間暈頭轉向。

該書標以“新史”,一如《西遊記新傳》或者《新西遊記》這樣的相貌,意在要把以往的相關著作以及舊有的常識,像漫漫長路上的山坡那樣,一重又一重地翻過去。於我而言,這也是一本很新或應該說很陌生的書。因為我原本並不知道,曾如此詳盡記錄過,構成了我之主體的這片區域,居然是什麽“絲綢之路”。這是1877年德國地理學家李希霍芬提出的一個後設的術語。如今的人,似乎頗有受到《西遊補》中鯖魚精的蠱惑,夢想在妖術的作用下回到唐朝或者其他什麽時代去,

設若真有人辦到了,穿越回絲路,正準備開始其跨國貿易的宏偉夢想,先用奇怪的口音(而不是中古長安音,或粟特語、突厥語)與人搭訕:請問這裡是絲路——絲綢之路嗎?萬一有天資絕頂或天賦異稟、自帶中古漢語與現代漢語語音轉換器的,表示聽懂了,那也一定是理解成了“死路”或“死讎之路”,他或許會回答說:不是,才不是死路,莫愁前路無知己,馬上相逢無紙筆。少見多怪,“絲綢之路”很名不副實

當初,在我和“取經四人組”看來,這條充滿了妖魔鬼怪的道路是試練小徑,是取經求法之途,是得證長生大道或者說成長的荊棘路——也就是追趕時間的旅程,在諸方中,唯有向西走才如此,這取決於地球自轉方向由西向東,太陽東升西墜;是以在《西遊記》那個處處呈現數學之美的世界裡,大唐長安居於南贍部洲,而靈山在西牛賀洲,從南洲到西洲去,標準的角度應該是西北乾方,但我們不叫《猴豬西北行》以求與《孔雀東南飛》對仗,卻徑直就叫了《西遊記》,深意即在於此。這一段西遊旅途,我倒並不算率先記錄的,唐僧也不是第一個行走其中的,若不算后羿、穆天子、漢武帝這些想要萬壽無疆的人君傳統,在我原本的經驗中:早年誇父曾經沿途疾行,其逐日之旅雖殞猶榮,身後留下了名叫鄧林的綠洲,春天會開桃花,夏天會結滿孫行者最喜歡的桃子。後來,老聃也曾騎著青牛飄然遠引,有些人認為他與世尊(也就是佛陀、如來),可能還應該有某一位神聖一氣三清,而又三位一體,如是,則法顯、義淨、玄奘以及釋悟空等等取經者,去的路程只是重蹈舊轍與踵武祖師,而東歸則是反哺;只是,包括孫行者和豬八戒、沙和尚在內,人們後來都不信任這種來自《老子化胡經》的說法了。

以上這些智識並沒有被納入到新史之中,或許要算是作者的偏見,但我也表示釋然,一個一百多年的新詞和新研究領域,這對於不論是妖魔、神佛,還是經典來說,實在是還處於銳意滿滿、生長旺盛的青春期,新材料與新知予取予求、快速增長,能指與研究史都那麽年輕,我期待著未來的修訂與新新史,會更加準確地揭示古老與複雜得多的事實。事實上,《絲綢之路新史》已然更新了不少舊常識。在讀這本書之前,很多人印象中的絲路,多的是絲,主導的是貿易,穿梭交流的是冒險者與遠道而來碰運氣的商人,他們讓後人悠然神往,於是有了從《馬可·波羅行紀》到《看不見的城市》這樣的傑作。一定程度上,近代從斯文·赫定到斯坦因的抵達、挖寶、買賣與離開,也可以被理解為是接著這種對絲路的想象續貂延展到近代的——但這本書告訴人們,除了唐代曾以絹為通貨之外,絲綢以及民間的長途貿易,都未必是這條路線上的主流。也就是說,“絲路”很名不副實。

我想想就深以為然,西遊路上,固然觀音菩薩也曾腰纏著冰蠶絲駕臨,鎮元子的五莊觀上也用過絲帕托盤,那究竟都是神佛級別的小飾品,要說魔怪們大規模地將絲作為寶貝的,不過就是盤絲洞裡那幾位風光大好的妖精,可人家又其實不是正宗的中國繅絲,而是節肢門自產自銷的蜘蛛絲罷了。此絲非彼絲,《絲綢之路新史》一書告訴大家,《博物志》作者老普林尼當年抱怨塞裡斯絲敗壞羅馬,塞裡斯通常被認為即彼時對中國的稱呼,但學者們新近認為,很有可能,那時代抵達歐洲的是印度野蛾絲或者愛琴海科斯島野蛾絲——大家看,我的記錄與歷史自可呼應,相互契合。

敦煌壁畫中的怪獸,在“西遊記”當中它們是阻擋玄奘一行求取真經的障礙。

在尼雅與樓蘭之間的米蘭遺址,斯坦因在一座佛教建築中發現牆上繪有十六人,其中一人如圖所示。無論這是遠方工匠所畫還是摹自圖冊,這種藝術主題在絲路上很容易傳播。

玄奘的偷渡與唐僧被安排的旅行

我總覺得,人們可能會選擇更信賴《絲綢之路新史》這類歸在史部及K類的圖書,而小覷和歧視了說部和I類的文獻。這很不好,我要自證,《大唐慈恩寺三藏法師傳》這樣的舊文,貌似傳記,卻屬教徒兼僧侶的記錄;對神跡與法力的依賴,使之形成了靈驗記的筆調,跟小說家的文字也相去無幾了。而《西遊記》卻可說就是一部更新的絲綢之路史。譬如:昔日的卷簾大將,在移民流沙河之後,替換了自家的姓氏,用“沙”這個姓氏,成功融入了土著社會,一度成為當地壟斷水資源及內河航運的內陸交通巨鱷——韓森教授援引了近代考古史以及氣候學地理學數據,直到斯文·赫定與斯坦因的年代,塔裡木盆地的河流還能有季節性的航行。而我們再看天蓬元帥,作為移民二代,他起過豬剛鬣這樣的姓名,更加貼合所在族群的文化特征,這種做法,與徙居高昌(吐魯番)以及撒馬爾罕的粟特人何其相似(甚至,後來的八戒總是想著還俗與破色戒,這與包括鳩摩羅什在內的絲路僧侶也趣味相投——編者按:據《絲綢之路新史》,鳩摩羅什一生中三次破戒,有一次主動討要了一名女子,並和她生了一對雙胞胎。當然,作者韓森也表示,鳩摩羅什不同傳記之間的記載有出入,學者們並不確定三次破戒是否真正發生過)。除了姓名,粟特人還曾改變衣裝與髮型以適應不同的遊牧統治者習慣,我們也都知道,八戒與沙僧在皈依之前,在高老莊與流沙河也都有過換裝的記錄:要知道,卷簾大將在遷徙之前原本可不是沙和尚出場時那“一頭紅焰發蓬松,不黑不青藍靛臉”。如是我聞,天庭從不曾流行過公務員殺馬特化的時尚。

當然,什麽毛臉雷公、長嘴大耳雲雲,在早期民族志中,這是很普通的異族想象,少見多怪而已——很多所謂妖怪,其實不過是對非我族類的汙名化,是定居者對外來人口的言辭偏見。但如果話語權暫時掌握在路人那裡,表達效果可能會反過來,山大王與攔路搶劫的強盜會在詞句中成長為妖魔,“此山是我開,留下買路財”,那是旅行者對定居土著的不愉快甚至恐怖記憶:我知道,後來,領導第一次環球旅行的麥哲倫就是這樣出師未捷,身先死在妖怪手裡的,我好像還記得,盛傳有一些探險家像這樣被妖怪吃掉的——順便說一句,絲路上的粟特人原本按照祆教的葬俗就是把屍骨給包括妖怪(如果妖怪存在)在內的各種存在吃掉肉之後再埋葬之,但後來就慢慢遵從了漢人的做法。

我作為更新絲路史更重要的證據,還在於唐僧。玄奘作為偷渡者的神話,並不若我所記錄的作為唐王禦弟更合乎絲路的特有邏輯。前文稍稍提及,《絲綢之路新史》揭示:唐朝軍隊以及官方影響,對絲路的有效貫通與運作頗為重要,唐朝衰頹之後,那些城邦迅速退縮到了以物易物的原始狀態。唐僧在徒弟們幫助下行走西域,這可能是古典時代自孔子之後最著名的一次周遊列國,我想,佛教徒們一定同意說,這也是更成功的一次。我並不想渲染今文經學的思路,但唐僧的確在強勢的背景下,進行了一次被官方安排好的旅行。這種安排可以理解為是一種主觀意願的實施貫徹——“奉旨上長安”、“奉旨上西天”;一種影響力的運作——“東土大唐來的老爺”,行走有便(但同時肉和寶貝也增加了被覬覦的風險);以及一種制度的執行:這裡安排好的制度,是指旅途中的明晰有序。旅人們須在關卡向官吏提交“過所”,這種證明身份的文字材料可能有著最古老的肖像描寫,還記錄了人數、攜帶的物品以及目的地等等,自漢至唐,有漢文亦有其他文字如龜茲語的實物被發現。而想必很多人都會有印象,唐僧也帶著通關文牒,歷鈐十二國印。按照絲路上過所的一般狀況,這個路線圖可不像遊園蓋章那麽靈活偶然,而是事先就確定好了的。這一點,在《西遊記》中可是把關子一直賣到西遊行程結束之後:那時四聖取經回東方去了,觀世音菩薩在如來佛面前掏出了那個八十一難的清單,敢情那些妖魔的數量,也都是預先算好,合乎完美數字的。

《西遊記》與絲路史實的疊合

我姑且還是尊重傳統,把中古內亞的交通稱之為絲路吧。《絲綢之路新史》一書還揭示了,它不是一條確定的、繃緊如絲弦一樣的線條,而是很多個世紀中,行走在亞洲腹地的各色人等,使臣、商隊、難民種種,在綠洲之間,用眾多的腳(還包括駝馬的)丈量出的複雜道路網絡的痕跡,“不斷變化且沒有標識”。這也是對的,就是說,絲路猶如繭。書中提到另一種比喻把大路比作動靜脈,小路喻為毛細血管,以解剖學的視角來對待絲路,自是有著方法論上的雙關意蘊,但我覺得,不若用“抽絲剝繭”來形容,更加名符其實。

無獨有偶,在我的經驗世界裡,這條路也並不是一次性的單向旅程,而存在著複數的非線性景觀:唐僧帶著一隻猴子,一口肥豬,一匹馬和一個吃人生番跋涉過一次是沒錯;但此前菩薩們常來常往,接納一些門徒,招領一些失物,投放一些妖怪,雲裡霧裡跑過很多趟;至於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四值功曹、一十八位護教伽藍,這些神佛兩界的小公務員們亦密集有序、按部就班地做著旅途上的值日生,其上下班的路程固然基本為我所忽略,那只是因為沒有故事可講,乏善可陳,神仙過路無意外,但那都是存世的事實無疑。再說,悟空頻頻搬弄救兵,這條路上也不知風風火火飛過多少次。故而,誰說“西遊”不也是耗費了巨大人力(神佛之力)的複雜痕跡集合呢?這都與絲路的史實頗為相吻。

漢語辨析單複數的能力不強,人們單從“絲綢之路”、“取經路”這樣的詞匯上,不容易看出更豐富複雜交叉的時空疊合,但是我們不要忘記,在這些路上,可不止是漢語在行走,就算大家忽略了各位精怪和妖魔,那還有其他語言,在希冀與現實、幻想與苦難的切面上,保留了更複雜乃至3D立體的絲路。 如:唐僧取經四百年後,於闐有七位王子及其隨從,曾經行走在去往東方的旅途中,《絲綢之路新史》一書摘引譯介了其中一位保留在敦煌藏經洞中的於闐語文書:“去敦煌的旅途非常艱苦,要走四十五天,多麽希望我能一天之內就飛到。”這樣的想象與感歎,看看我,要會心一笑吧,那時候,《西遊記》其實是在場的。

“新史”甚至有章回體小說意味

說到文書,我自然頗有親切感,不管是我本身,還是唐僧他們西遊的目的——取經,無不與文書有關,如果是在跨文化和語際交流中,不囿於單一宗教的立場,那麽,經典亦不過是文書一種。《西遊記》可說是一本關於書的書,關於記錄的記錄。而在絲路各遺址發現的文書記錄,亦正是《絲綢之路新史》一書的最大依據,該書正是將一百多年來的出土文獻作為立論基礎,來得到如是種種新見的。這樣的做法更加樸實有效,我很喜歡。

我也讚成該書以各城邦即遺址設章節,敘述圍繞著城邦,城邦(在考古現場)圍繞並散落著出土文獻。看上去,這在文體上有類國別體,但實則上,其中亦不單純是空間羅列,也有時間的次序。

我因此急切地覺得它甚至有章回體小說的意味——堪可引為同類,我很高興寫書評,我甚至十分期待,有朝一日《絲綢之路新史》也可以為我這本老書來寫個書評——或許它也在寫,甚而已經寫完了呢。

“一位王子保留在敦煌藏經洞中的於闐語文書說:‘去敦煌的旅途非常艱苦,要走四十五天,多麽希望我能一天之內就飛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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