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騎白影疾馳而過,這條林中小路綠草如茵,不比尋常大道滿是沙礫黃土,因而並未激起塵土飛揚。這白馬也真個俊俏,目有神韻,身高體闊,毛亮腿健,黃昏中似有如白玉,泛著微光。馬上的青年書生打扮,約莫弱冠,細看之下,眉清目秀,背挺腰直,白衣飄飄間,頗有些風度翩翩。馬兒健步如飛,朝林中深入。
跑了一陣,一人一馬已進入林中深處,白衣書生一勒馬韁,幾息間,已變為踱步而行。好一匹白馬,從午時奔馳至申時,此刻方歇,卻並未聽見喘息之聲,呼吸間隻微感急促。
又走了一陣,眼前出現一條蜿蜒小溪。書生讓白馬飲了水,放它獨自吃草,自己靠著溪邊大樹,取出酒囊豪飲起來。雖說他平時也喝過醉過,但畢竟比不得那些酒簍子,依舊還沒適應酒的辛辣,飲了幾口,便覺嘴裡胃中火辣。書生蹙眉一笑,飲得更急了。
他對酒其實殊無興趣,奈何此番遠行前,父親卻叮囑他:“到時候替父親多敬世伯幾杯。”書生未與這世伯見過,但父親與他卻常有書信往來。他也就隻好趕鴨子上架,在途中抱佛腳多做鍛煉了。
此時密林入口處,一群官差正追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矮小漢子。那漢子且戰且走,左衝右突,想找機會遁入林中。奈何他手上的匕首在一群樸刀面前劣勢盡顯,始終無法突出包圍。只見他身上有好幾處刀傷,嘴角掛著一絲鮮血,顯然已受傷不輕。不知是急的,還是疼的,額頭上大汗淋漓,再這樣下去,只怕堅持不了幾個回合。
“哈哈,這小矮子已經是強弩之末了。給我圍住了,別讓他鑽進林子。不論死活,擒了他王爺重重有賞!”為首的軍官喝道。官差們聽了喜上眉梢,感覺白花花的銀子已入了腰包,手上的樸刀似也揮舞得虎虎生風了。
眼見突圍無望,那漢子似起了拚命的打算,嘴裡喝道:“爺爺死也要給你這狗腿子一刀!”說完,竟不顧眼前的白刃,舉著匕首朝那軍官撲去。那軍官也想不到對方會來這魚死網破的拚命打法,此時抓甕中之鱉,安能被其所傷。於是急忙舞起大刀護住周身。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漢子迅速收住腳步,莫的一個轉身,卻又朝原本在正後方的一個官差撲去。那官差頓時慌了,愣愣的舉刀朝那漢子刺去。那漢子不管不顧,眼看就要撞上刀口時,一個彎腰側身,險險的避過要害。刀鋒劃過那漢子肩膀,留下一條血痕。電火花間,那漢子又單手一個跟鬥,落地一滾。再看時,人已恰好落在圈外。
軍官此時回過神來,大叫一聲“不好!”,可為時已晚。那漢子不知何時已解下腰間“腰帶”,只聽那“腰帶”嗖的一聲,一頭竟飛射出十米來遠,筆直的纏上最近的一棵大樹枝上。隨即又一個收縮,拉著那漢子騰空而起,蕩秋千般帶著他飛入密林去了。
一番變故來的太快,官差們都有些楞了。“給我追呀!”軍官氣急敗壞的吼道。官差們這才一窩蜂衝進密林。
“狡猾的小矮子,居然還有這般工具。”軍官憤憤的說到。
“剛才他又挨了我們好幾刀,想必跑不遠。大家留意地上的血跡,沿著血跡追。這個小矮子狡猾的很,你們兩個一組別落單了。”軍官吩咐著官差們。但這林子樹大草茂,軍官心中也無幾分把握。
“該死!”軍官咒罵道。
且說那漢子落地之後,顧不得喘息,一路狂奔。剛才一番雖僥幸逃脫,但此刻身上又多了三四處刀傷,
跑一步身上七八處傷口都被牽扯得痛心徹骨。加上之前也是一直不停歇的奔逃,身上幾無余力,此時全憑強大的求生欲了。 “真他奶奶的想歇會。但怎麽辦?還是得跑啊,不跑要沒命。這幫該死的狗爪子,大爺這次若能留得命在,非把你們一個個家底搬光了不可。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呀……”那漢子就這樣一路邊奔逃邊低聲自語,邊扯些布條簡單的包裹傷口。
因為路上時不時留有血跡,官差們始終跟得很緊。好在那漢子善於潛藏,在密林中小心翼翼兜兜轉轉,眼下並未被捉住。但他此時身中數刀,又接連奔逃了許久,此時渾身像灌了鉛一樣的沉重,幾乎已邁不開步子,隨時都有倒地的可能。而身後的官差們似乎也覺察到了什麽,正在往他行進之處靠攏。
突然聽得一聲“在前面,在前面!”的呼聲,只見官差們迅速朝那漢子的方向追來。正在這飛天不可,遁地無門之際,那漢子忽地瞧見自己前方不遠處正站著一個白衣書生。
那漢子心裡暗想:“今日只怕要交代在這裡了,但是這消息還得想辦法送到盟主手上。只能寄希望在他身上了。”想罷,跌跌撞撞繼續前行。從書生身旁擦肩而過時,卻將一封信偷偷塞入書生懷裡,同時低聲對書生說道:“杜濤煩請兄弟將此物送去凌雲寨交由張嶽峰盟主,萬謝!”杜濤外號“梁上虎”,探囊取物之術本是看家本領,因而官差們並無絲毫察覺。白衣書生似乎微愣了一下,好在並未驚出聲露出破綻。杜濤這才稍稍安心。
杜濤再走出幾步,官差們已追了上來。為首的軍官本來見那賊人失而復得,正高興莫名,此時又見一位書生擋在前方,不禁心裡有些火氣,對書生呵斥道:“靖南王府辦差,閑雜人等閃開。不然連你一並抓了!”要知道身為靖南王府的人,在一般官員面前都要高三分,何況只是一個富家書生。
然而,聽了這話,書生卻一甩手,不耐的自顧自地說到:“什麽……破……破王府。打擾了我……喝……喝酒……才……才要抓起來。”邊說邊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哈哈,原來是個醉酒的書蟲。”官差們看白衣書生一副醉酒的滑稽模樣,不禁樂了。處理這種事他們最有辦法了,一會事了,把這富家書帶走關起來,安一個妨礙公務的罪名,他家裡人還不得大把大把的送銀子。
當下,便有兩個官差在軍官的示意下上前拿人。其他人則上前捉拿杜濤。
杜濤看到這急了,倒不是因為自己現如今必死無疑,而是一旦這書生被帶走,那封信肯定就保不住了。自己死了,東西也沒人帶給盟主,他這傷老虎偏偏遇上個醉書生,杜濤絕望了。
“也罷,我能拚一個是一個。希望這書生能趁亂逃走。”杜濤心想,同時拔出匕首準備拚死一搏。他知道現在生還無望,心裡再無其他心思牽掛,身上倒似恢復了些許氣力。正欲上前拚命,卻見那書生跌跌撞撞的竟將兩個前來捉拿的官差都撞倒了。三人倒在地上,書生在上壓著,嘴裡還念叨著:“駕……小白快……回家!”
“沒用的東西!還不快起來!”軍官被兩個手下的無能氣到不行。
那兩個被壓著的官差沒想到竟被一個醉書生撞倒,實在也羞憤難當。兩人用力想推開那書生,卻發現怎麽推也推不動。兩人真是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正在這時,只見書生一拍腦袋,道:“不對!這不是我的小白。我的小白坐著比……比這舒服。我的小白呢?”說完,一吹口哨,只見林中突然鑽出一匹俊俏白馬,閃電般衝了過來,轉眼間已到了書生跟前。雙方頓時被這白馬震懾的呆了。
書生顫顫巍巍的起身去踩馬鐙、上馬,突然疑惑的來了一句:“咦?小白……你的腦袋呢?”原來書生此時竟是前後不分,倒坐在馬背上。
這時兩邊幾乎同時反應過來,杜濤拚盡最後一絲力氣,搶上前去一躍跨上馬背,一手抓住韁繩,一手反手夾住書生,只聽一聲“駕”白馬如飛般拔足奔了出去。
軍官此時也衝將過來,卻堪堪碰到馬尾。
“老大,我們快追吧!”兩個倒地的官差此刻方才站起身,急忙將功補過。
“你們兩個廢物點心,去追呀!他大爺的!”軍官氣急大罵,將那兩個軍官一人一腳又踹翻在地。
經過這一番折騰,天色已漸漸暗了。軍官心裡要多苦有多苦。這一天可謂是千回百轉,最後陰差陽錯的還是被那賊人逃脫了。回去還不知道如何跟王爺交代。
要說這軍官名叫石敢開,是靖南王府的一個護衛隊長。此番所捉的賊,先前已有王府高手將其重傷。本來以為是一個撿便宜立功的美差,卻沒想到弄出這些么蛾子。
石敢開悻悻然返回暫且不表,且說那白馬馱著二人跑出不遠,杜濤忽的一個踉蹌,就要跌下馬來。原來他剛才奮力求生後精疲力竭,現在已經失去意識了。
正在這時,只見原本醉著的書生忽然伸手一扶,接著從馬背上輕輕一躍,在空中一個漂亮的側身,竟翻身重新正坐馬上。隨即左手在前扶住昏迷的杜濤,右手握住韁繩繼續控馬前行。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哪有半分醉酒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