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任福建總督的范承謨,范時宜的父親,此時,正伏案處理公文。范承謨今年還未滿五十,頭髮已花白,兩鬢含霜,而眼睛卻深邃有神,透露著睿智。
“父親!”范時宜喚了聲。
“宜兒?不是讓你去給你牛世伯賀壽嗎,怎麽才出去一天就回來了?”范承謨疑惑的望向兒子。范承謨所提到的這位“牛世伯”喚做牛佺。牛佺的父親叫牛金星,正是大順皇帝李自成的丞相,李自成最重要的謀士。後來,李自成兵敗,牛金星在范承謨父親范文程的遊說下降清。牛佺有實學,范文程范承謨父子都很欣賞,奈何其父牛金星在官紳中名聲極壞,因此累及牛佺在上任黃州知府後再無寸進。今年九月初八,正值牛佺五十周歲大壽,因此范承謨讓范時宜前去祝壽。除此之外,當年范承謨與牛佺也有過指腹為婚的笑談,范承謨這麽安排也是想看看牛佺的意思,以及兩個孩子的緣分如何。不過,這一層范時宜卻並不知曉。
“父親,我得到一個重要消息,因此決定先回來告訴您。”說著,將那信封遞給父親。范承謨見兒子神色肅穆,於是接過信封,取出那兩封信打開細細瀏覽起來。隨即,眉頭逐漸收緊。
“這信你是從哪裡得到的?”范承謨問。
“這是從一位江湖朋友手中得到的……”當下范時宜將昨日之事詳細說於父親聽了。
待范時宜講完,范承謨道:“宜兒,你初學武時,為父叫你莫輕易出手,是恐你年少氣盛,出手不知輕重,妄傷他人性命。這點你一直做的很好,為父很欣慰。但不傷無辜,並不代表凡事忍讓,以後遇到惡人,該教訓還得教訓。尤其靖南王府,雖封疆一方,但為禍百姓尤甚盜賊,這凌雲寨雖為匪,所行之事反勝其百倍。這次的事情你做的對。”
范時宜微微點頭。
范承謨微頓片刻,問道:“你怎麽看這兩封信?”
范時宜不明父親的意思,道:“平西王與靖南王密信勾聯,有不臣之心。”
“那憑這兩封信可以斷定他們一定會反嗎?”范承謨又問。
“這……只怕不能。”
“那你認為為父應該怎麽做?”
“父親應即刻上疏朝廷,建議趁二王尚未動手之際早做布局,最好發兵突襲。同時,可以請平南王尚可喜出兵平叛,與朝廷形成夾擊之勢。另外,父親您自己,也應早做準備,靖南王謀反前,必定會清除異己。父親您……”
范承謨擺擺手打斷范時宜的話,微露笑容,道:“你能有這番言詞,已屬不易。不過你還是少看了一些東西。”
“少看了一些東西?”范時宜有些不解。
“從昨天這麽重要的信件遺失,到今天,你覺得靖南王會做什麽?”
“靖南王見事已敗露,應該會封鎖各大要道,乘消息還未擴散之際,提前舉事。”
“不錯。那實際上呢?”
“實際上,從昨天到今天,都沒有任何異常。”
“那你覺得是因為什麽?”
范時宜似乎感覺要觸及到一些眉目了,又接過那封回信反覆看了一遍。隨後有些不確定的抬頭看了看父親,道:“靖南王有小心思?”
范承謨道:“每個人的心思都不一樣,哪怕有同樣的目的,也會在各自權衡彼此的利益得失後,選擇符合自己最大利益的方案。”
范時宜點點頭,有了些明悟。
范承謨繼續道:“朝廷早已決心並已在著手削藩,
但並不清楚幾個藩王各自的心思。幾個藩王不確定朝廷的決心到了哪一步,會做到哪一步。雙方都在試探和準備。但朝廷是一股力量,藩王卻並不是。” “有沒有可能不用打仗?”
“靖南王如若想辦法截獲這兩封信,或者封鎖消息,或許不一定會反。但他沒有如此,那就一定會反。”
“父親打算如何應對?”
“這兩封信我會命人送進宮去交給皇上,但我想皇上對此也是心中有數的。在正式攤牌前,藩王肯定要盡可能的拖延準備。所以戰爭不會來的那麽急。我會在此期間多做準備,並盡量阻礙靖南王的行動。”
“但總督府就在靖南王眼皮子底下,只怕……”(靖南王府與總督府均在福州城,說在眼皮底下確實不為過。)
“宜兒,放心吧,真到了那一天。為父會想辦法自保的。”頓了頓,范承謨接著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明早再出發前去給你牛世伯祝壽。等你回來,正趕上你師傅該來了。別的事,我們回頭再說。”
范時宜知道眼下也幫不上什麽忙,官場上的事父親自有手段。正如父親所說,靖南王目前不會那麽快行動,再加上他有自己的小算盤,過於精打細算,他動之前只怕那位雲南王一定是先動了。如此,自己到時候應能及時護住父親安危。於是點頭應了“是”,離開了書房。
范時宜走後,卻見范承謨奮筆疾書寫下兩句詩:“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話分兩頭,再說凌雲寨這邊。要說這凌雲寨的形成,還得追溯到前朝崇禎年間。當時天下大亂,李自成起兵反明,建國大順。他手下有員大將叫劉宗敏,劉宗敏手下有個千夫長叫張壽山。崇禎17年,張壽山因不滿大順軍殘暴嗜殺、奸淫擄掠之風,率手下三百余人南逃福建九峰山,從此在此安營結寨落草為寇。一直到十年前,張壽山過世,將寨主之位傳給兒子張嶽峰。張嶽峰是個傳奇般的人物,十八歲時便已名滿東南一帶,武功人品雙絕,三十二歲便被推舉為七省綠林盟主,如今也不過三十六歲。現如今,凌雲寨中已有三千余弟兄,其中大半都是因為靖南王魚肉百姓坐享奢華,橫征暴斂以備軍資,走投無路之下才上山落草的。兩任寨主一向對屬下約束嚴格,雖然為匪,但並不為禍百姓。所做的不過是一些劫富濟貧或者販賣走私的行當,大奸大惡之人是不允其入夥的。
凌雲寨這些年明裡暗裡與靖南王府做對,幾任靖南王爺一直十分惱火,曾派兵五次圍剿均慘遭失敗。耿精忠繼位後,聽聞張嶽峰影響巨大,武藝卓絕,多次招安收攬未果,知其態度堅決斷不會供自己驅馳,便下了剿滅決心。不過幾年下來,也就剪除了凌雲寨幾個外圍據點。這其中多虧了杜濤多次去靖南王府偵查刺探傳回的情報。
這天中午,杜濤將消息傳遞回凌雲寨,張嶽峰當即召集各頭領議事。
杜濤把那兩封信已記了個八九不離十,當下幾乎是一字不落的背於眾人聽。杜濤向眾人傳達完探聽到的消息後,張嶽峰接著道:“耿精忠如若起兵,他更不會再留咱們凌雲寨這隻芒刺在自己背後,只怕舉事前就會下大力氣鏟除了。因此才急忙招集各位頭領商議一下對策。”
眾頭領聽完頓時議論紛紛。其中,難免有擔心“靖南王率大軍前來,凌雲寨只怕不保”的聲音。
眾人議論間,只見一個四十幾歲的濃眉漢子一拍桌子站起來抱拳道:“寨主,俺胡得牛有話說。”聽到他說話,眾人自覺安靜下來。
只聽胡得牛道:“這些年來,俺們與耿賊那廝早就水……水那什麽不容了。”
下面有人笑著道:“胡大哥,是‘水火不容’。”
“對,對。水火不容。”胡得牛尷尬笑笑,接著道:“現在他要造反, 是自己找死。他若敢來,咱們水……水來土淹,像以前一樣教訓他。”說完坐了下去。他一連兩個“水……水”的倒是逗得眾人哈哈大笑,不過難得第二個自己說明白了。
“胡大哥所言甚是!盟主,您一向聰明睿智,弟兄們對您心悅誠服。您隻管發號施令,相信咱們全寨上下和七省綠林兄弟莫有不從!”剛才提醒胡得牛的那名頭領站起來道。
“對!我們聽盟主的!”當下眾頭領起身附和道。
張嶽峰讓大家坐下,自己站起身來,道:“多謝司徒大哥和諸位兄弟們的信任!剛才胡大哥說的是,我們與靖南王府早就勢如水火。他們欺壓魚肉百姓,才致使咱們這裡很多人有家不能回,無奈走上這條路。現在我們需要做的就是各自做好準備,迎接接下來的大戰。靖南王不得民心,是不能成事的。大家無需擔心,做好分內之事即可。”
眾頭領點頭應喝。
張嶽峰接著道:“林頭領,從明天開始,在山寨附近探查、放哨、警戒的人手加倍,探查范圍向外延伸二十裡。”
“是!”一個青年頭領站起來應到。
“司徒大哥,許大哥,今年的綠林大會將近,煩請您二位去通知七省二十八寨的其他寨主按時與會。另外將今日的消息透露給他們,提醒他們早做防范。綠林大會上,再共同商量對策。”
二人應諾。
接下來又有幾個命令發布,眾人各自領命後坐下。最後張嶽峰又和幾位頭領討論了山寨內的布防情況、人員分配情況後結束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