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原本剛立秋的夜晚還是很燥熱的。
而此刻李林的身體卻在打著寒顫,老爹說的話比冬日刮來的寒風更加刺骨,刮倒了脊梁,刺破了骨髓,還要笑臉誇讚著寒風來的正是時候。
李林根本無法想象老爹當時是怎樣的感受。
也許是笑著哭了……
也許是哭著笑了……
“他爹……”李氏哽咽的說不出話來。
“唉!記得上次家裡吃肉都是在半年前了吧,這些年你跟著我受苦了。他大娘故去後,是你不嫌棄家道中落的我,義無反顧的嫁入我李家。”
李忠感懷的歎口氣,又道:“大兒李仁娶妻生子後,本以為日子會好起來,也能讓你享幾天福。誰曾想天降病禍,李仁又去了,留下多病的孤孫!”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過去的都過去了,現在還提來幹嘛?”李氏搓搓粗糙乾裂的手不在意的說道。
她不想讓丈夫太過自責,不過猶豫了一下說道:“我受點苦,受點委屈也沒什麽!只是苦了幾個孩子。
強兒,自小多病,以後若是娶到一個安分踏實的女子,繼承家裡這幾畝薄田,也能勉強度日。
來兒,頑劣不堪,但好在身體壯實,以後也能自力更生。
多兒,聰慧明理,若是能讀書識字,將來也不愁吃穿。若是能夠考取個功名,也能光大門楣。
只是……”
李忠明白妻子的意思。
只是家中所得,只夠勉強維持生活,哪有余錢讓李林去讀書的?
“是啊,若是在前些年還能想想辦法。這幾年,為了給強兒治病,咱家的生計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前幾年的瘟病,宗親們許多都故去了,留下不少孤兒寡母,他們的日子也過得艱難。”李忠無力的說道。
“我們在閑暇時間教授多兒識字,總該可以吧?”李氏希冀的問道。
“嗯,這倒是可以,識點字終歸是好的。我就算了吧,都好些年不曾看書了,忘得都差不多了。還是你來教吧!你們女兒家心細,再說當年你可是被人稱作“女秀才”的!呵呵,我可連童生試都沒過呢!”李忠笑言道。
李氏白了丈夫一眼,含羞道:“就你話多!”
“當年溫婉的才女,今時粗鄙的村婦!唉!我負你良多!”李忠憐惜道。
李氏羞惱道:“都老夫老妻了,寒磣不寒磣?快睡吧!明兒個你還得上工呢。”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院內的李林也悄悄的回屋,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老爹是怎麽認識老娘的?在老爹喪妻的情況下,老娘又是怎麽嫁給年近五十的老爹的?
老爹讀過書李林是知道的,娘也讀過書這件事,他可從來沒有聽說過!
這個時代女子能讀書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難道老娘出自官宦人家?普通商戶人家的女子也沒資格讀書的。
這裡面有故事啊!挖掘一下是不是能有啥特殊的發現呢?
李林搖搖頭,心道,還是算了,自己年歲還小,有機遇也輪不到自己。再者,人情這東西,用一點就少一點。看娘也不願提及,還是別給老娘和自己找麻煩了。
“卟”
“噠噠噠……”
一陣異響打破了夜晚的寧靜,也打亂了李林的思緒。
李林捂住了口鼻。
臭,臭不可聞。
瞅準屁股一腳,去你的吧!
“咚”
李木吧唧下嘴,
從地上爬起來翻身又上了炕,喃喃道:“這怎又掉下炕了?” 這幾年,李林習慣了自家兄弟磨牙,打呼,放屁。
李木也習慣了半夜掉下炕,或者早上醒來睡在地上。
習慣本就是個好習慣!不是麽?
日子在繼續,沒有太多的驚喜,也沒有太多的不凡。老百姓的生活,本就千篇一律。
隨後的日子,李氏開始教導他們哥倆識字。
李林雖然認識字,但問題是他敢說出來嗎?他要說出來,立馬就會有人把他放血晾乾製成標本,送到京城供大商帝和一乾文武大臣觀賞。或者被抓到國師府當做異端架在火刑柱上敬告上天!
生而知之,便是罪。在《論語》中孔聖人都言“我非生而知之者”,天底下誰敢言生而知之?
識字還是難不倒李林的,繁簡體的變化,今古義的差異,李林很快就捋順了。
可識字難哭了李木,被李氏揍一頓,就學會一個,然後,呵,又忘一個……
“抓耳撓腮的小猴子,東張西望找桃子,摘一個,丟一個,摘一個,丟一個……”
這兒歌不就是唱給李木的嘛!
這就是死循環啊!
沒幾天,李氏就對李木徹底的失去了耐心,對李木的評價就四個字“無可救藥”!
好在李林的認真好學,讓初為人師的李氏欣喜不已。
沒幾日,便到了仲秋。
李木聽說本村的幾位“好漢”要去廟會“大殺四方”,而李木自認“好漢中的好漢”,自然不願落於人後。
回家就纏著李氏,嚷嚷著也要去。威脅道不帶他去,他就不給娘當兒子了。
憨憨,鐵鐵的鐵憨憨啊!
這年月,甭說你給別人當兒子了, 當孫子都沒人要。
地主家都沒余糧了,誰能讓你去白吃白喝?
最重要的是你竟然敢威脅娘?娘是你能威脅的?老爹都不見得有這膽子。
替你默哀三分鍾。一頓胖揍自然是免不了的。
李木被揍得鬼哭狼嚎了半天,李氏還是答應了下來。
不答應不行啊,這傻子就不知道服個軟,說句好話的!再打?再打就廢了。
在李家村和高莊的接壤處有一座很小的廟,每年的仲秋都有廟會,周圍三鄉五村的人都來燒香祈福,再加上來此處擺攤做小買賣的,挑擔走街串戶的貨郎,附近的青頭光棍搭棚鬥賭,唱戲的,雜耍的,真是人山人海,頗為熱鬧。
據說這小廟出現的很突然,也沒個廟號,更不知道廟裡供奉的哪路神仙?
周圍的鄉民也並沒覺得奇怪,好似這座廟本該就在那裡。
小廟傳的神異,引來不少男女來祈男禱女。還別說,有時候廟裡的那位神仙爺也大發慈悲,求男得男,求女得女。不過,據說只在每年仲秋前後祈願,才會應驗!
這小廟也得了不少“有求必應”,“佑我子孫”,“大慈大悲”等紅牌綠匾。
有時候一些會文墨的居士,還會揮毫舞墨留下些詞曲。
廟雖小,但頗有靈驗,自然在七裡八鄉名聲大噪。一些平日裡凶悍的青皮光棍無賴們也不敢在小廟附近惹事鬥毆。
最為有趣的是因不知廟裡供奉的哪位神佛,惹得附近郡縣的僧道來此捉對論道說法。都想將小廟裡的那位神仙爺歸入自家教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