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微微的歎了口氣,慢慢的說道:“良辰,我也好想能看到你以後結婚成家,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的福氣?還有美景,帶她去武漢她外婆家,看到她外公外婆那麽寵兩個孩子,我也想象過有一天自己當了外婆的畫面。美景長這麽大還沒見過她爸爸,也不曉得以後能不能見得到,這是我最大的愧疚。以後如果我不在了,良辰你可得把你妹妹照顧好,雖然我不說你也會做到,但是我還是要忍不住的囉嗦幾句。”
“我和鎮上國土所的幹部都寫了申請了,把家裡的宅基地、責任地、自留地什麽的都辦了美景的身份登記,現在手續還沒辦完,不過也不需要再提供什麽了。良辰,如果我這次過不來了,我跟你提一個非分的要求,你把美景帶到自己身邊,因為我怕她會被欺負,只是苦了你了!”
“媽!”不知什麽時候美景被兩人的說話聲吵醒了,坐起來流著眼淚叫道。
“好好好,媽不說了,今天都累了,早點休息吧,明天還得檢查的。”周姨見兩個孩子都是淚流滿面的看著自己,笑了一下輕輕說道,“良辰你今天肯定也不會去你表哥家睡覺,你就誰我腳頭,姨總感覺腳冷,你幫我抱一下。”
周良辰起身關了燈,就著病房外走廊上路燈的燈光,和衣躺在姨的病床上,掀開被子把姨的雙腳揣在自己懷裡,由於只是在路上間斷的睡了一小會,很快周良辰就睡著了過去。
周良辰是被噩夢驚醒的,夢見自己一個人進山趕山,被一群他沒見過的也牲口追,看那個樣子應該是母親說過的豺狗。夢裡面的山也不是自己熟悉的樣子,是一片自己從沒到過的地方,雪很大,跑不快,眼看就要被攆上了的時候,周良辰摔倒了掉下一個深溝,一下子被嚇醒了。
醒來發現自己一大半身子吊在病床外面,連忙輕輕的縮回身子,抬手看了下時間,四點半了。一下沒了睡意,周良辰起身下床,到衛生間洗了把臉後站在窗戶邊上做了幾下擴胸運動。這次回來的匆忙,也沒帶什麽書,走到外面走廊盡頭樓梯間抽了一支煙就回到了病房,準備再躺下休息一會。
躺在床上,伸手去抱姨的腳,觸手是一種僵硬的冰涼,周良辰騰的一下就彈坐起來,手腳並用的爬到姨睡的那一頭,伸手摸到姨的臉上,也是一片冰涼。周良辰慌亂的滾下床,鞋也沒穿衝到護士站語無倫次的叫道:“護士,快來看看,快快,我姨身上好冷。”
兩名值班的護士跟著跑進病房,看了一下後一個接著轉身跑了出去,片刻後值班的醫生跟在她後面跑著進了病房,看了下情況馬上說道:“快,進搶救室。”
周良辰手忙腳亂的幫著醫生把姨抬到擔架上,看著像是睡過去的周姨臉上帶著淡淡的笑的樣子,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美景在醫生進來的時候也被吵醒了,呆呆的坐在床上看著一眾人把周姨推出了病房,剛剛睡醒的她有點懵,但是也猜到了是個什麽樣的情況,眼淚像決堤了的河,剛剛用手背掉又接著流了出來。
推著姨去搶救的動靜驚醒了很多在醫院陪護的人,好多病房門打開,有人探出身子看著跟在擔架後面的兩個痛哭的身影說道:“哎,可憐啊。”
周良辰蹲在搶救室的門外,抱著同樣蹲地上瑟瑟發抖的美景,安慰的說道:“美景,別急,媽媽會好起來的,媽媽會好起來的。”
像是過了很久,又像是很快,搶救室的門打開醫生走了出來,周良辰和美景連忙衝了過去抓住醫生的手,
還沒等他開口問話,醫生擺了擺頭說道:“對不起,我們盡力了,發現得太晚了。” 周良辰一聽,連忙拉著美景跪了下來連聲說道:“醫生求求你,您再想想辦法,我姨昨晚都還好好的,還說今天做檢查了好好配合治療的,醫生你再幫幫忙,你再想想辦法……”
美景也不說話,就一個勁的在那裡磕頭,醫生見狀蹲下身子要把兩人攙起身,兩人卻只是一個勁的磕頭哭求。醫生顯然是見多了這樣的場面,也不再做其他的動作,只是俯下身拍了拍兩人的肩膀說著一些他自己都覺得沒什麽意義的安慰的詞句。
搶救室的門再次打開,護士和值班的醫生走了出來,還推出了周姨躺著的病床,周良辰放開拉著醫生褲腳的手,衝到病床前,姨已經停止呼吸了,臉上帶著淡淡的安詳的笑容。看著這熟悉的面容,周良辰感覺心口一緊,呼吸變得有點困難,喉頭一甜,一口血湧到嘴裡,從嘴角邊流了出來。
“節哀,我們真的盡力了,你趕快通知家裡人來吧。”值班醫生一把扶起周良辰說道。
周良辰帶著美景到了護士站,借用電話給表哥家打了電話告訴舅媽姨走了的事,接著又給家裡打了電話。隨後看著醫生護士們撤走了病房裡的醫療設備,來來往往的人在眼前移動著,周良辰感覺到一片空白。
表哥和舅媽趕到醫院的時候,病房裡已經收拾完了,周良辰在醫生拿過來的幾張紙上按照他指的地方木然的簽了自己的名字,就等著醫院的工作人員把姨的遺體送到太平間去。
“良辰,打殯儀館的電話請他們的車把你姨送回去吧!”表哥說道。
“不用了,姨說了不回去了,就在殯儀館辦喪事,然後就在這邊火化了,不用回去了。”周良辰搖頭說道,“哥,你幫我去給殯儀館的打個電話,那邊怎麽辦的我還不知道,你幫我問問,我現在心口好疼胸口也悶,腦子也糊了,你幫我問問。”
和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接洽都是周良辰的表哥在幫忙安排,按照當地的習俗給姨換上了壽衣,把人放入到冰棺,在吊唁廳裡放好,哀樂隨著就響了起來。表哥安排好之後就趕回去上班了,又有工作人員過來問需不需要請道士做法事,說都是在宗教事務局登記過的在度牒的道士,價格也是很透明的。周良辰一時沒了主意,問舅媽需不需要?舅媽說現在社會都興這一套,要不你也請一班人給你姨做一場法事吧,雖說她讓你簡單的辦一下,但是我怕你們兄妹到後面會後悔,錢花掉了以後再掙就是了,但是自己心裡留了遺憾可就不好了。
周良辰接受了舅媽的意見,讓殯儀館的人幫忙聯系了一班做白事的道士過來開壇,又去到餐廳定了兩桌飯菜,買來兩個花圈分別寫上自己和美景沉痛哀悼母親周筱悠,放在吊唁廳的大門兩側。
這應該是這一班道士遇到過最簡陋的白事了,一直都是兩個孩子跟在道士的後面陪孝,沒有一個賓客過來。直到下午,周良辰的父母和舅舅表哥到了後吊唁廳才不是那麽空空蕩蕩。
“良辰,你打電話說要我給你找來的東西你看是不是?”給死者跪拜叩頭後,周良辰的媽媽把周良辰拉到一邊,遞給他帶來的一個背包說道。
周良辰打開背包,裡面是一個首飾盒和一個文件夾,首飾盒裡是一對耳墜和一串項鏈,周良辰在每年過年過節的時候都會看到姨把這兩樣帶在身上,於是想著讓母親帶過來給姨帶走。文件夾裡是一堆證件,裡面有存折、戶口本、宅基地、承包土地的證,有姨的結婚證,還有姨下鄉之前的一張同學合影。周良辰在裡面翻找出了武漢流芳陵園墓地購買的手續,上面有地址和聯系電話。
周良辰準備叫來工作人員過來幫忙打開冰棺給姨把首飾帶上的時候被舅媽阻止住了,舅媽拉著周良辰和周美景的手說道:“良辰啊,你姨也不是個愛俏的人,她這個首飾也只是在過年過節的時候帶一帶,現在她走了,你就把它們留下來給美景,以後看到了也是一個念想。你給她買的那個手鐲她一直帶著沒取下來過,帶那麽一個過去就好了,再說你不是說要火化的嗎?也不知道能不能燒。”
周良辰覺得舅媽的話也很有道理,於是就把首飾盒收了起來,接著又問蔣建華:“爸,讓您跟美景他爸的族裡的人說的說了沒?他們能不能通知到他回來一趟啊?”
“找了他們族房裡幾個人說是說了,能不能回來就不知道了。倒是那個方小樓說是要過來送送你姨,哎,他們那一姓人裡也就方小樓還對你姨有點人情在,這麽多年沒為難過她們還幫了不少忙,三不三的幫下你姨,這些年你姨家的瓦都是他幫忙檢漏的。”蔣建華唏噓的說道。
周良辰也沒抱多大信心,只是覺得能讓他來見姨最後一面自己應該通知到,也想讓美景見見長這麽大還沒見過的父親。
晚上道士們去休息後,吊唁廳裡低聲放著哀樂,周良辰說要父母舅舅舅媽去睡覺休息,但是幾個人都沒走,說是在這裡陪著周姨陪著兩孩子。
第二天中午的時候,周良辰的外公,還有他們村裡的村長和婦女主任和方小樓也到了吊唁廳,看過周姨的遺容、安慰了披麻戴孝的周良辰兄妹二人後,把周良辰和周美景叫道了吊唁廳外面。
外公歎了口氣說道:“良辰,你姨走的這麽突然,昨天你媽給我打電話說了你們的安排,說是你姨自己的意思,那就按她說的辦。今天村裡的幹部也來了,我們把一些事給說一下,你們兄妹兩個還小,我們長輩的就出個主意你們看怎麽樣。”
說著又把在跟舅舅說話的方小樓叫了過來說道:“良辰,你該叫他方叔,我的意思是你姨的田地都交給他來打理,不能荒了是不是?小樓,你自己看著辦,每年跟美景給多少租金,這個你自己和村長商量一下,憑良心做事。你比你兩個哥哥方大樓和方二樓強多了,特別是那個方二樓,還敢當著我的面跟他姨說什麽叔配嫂之類的話,那次不是他跑得快我腿都要給他敲斷了。還有你姨家的房子,昨天晚上你們族裡的人就有人說了想搬進去住,這是人話嗎?方村長,我是這樣想的,房子不能沒人住,這次事辦完了,我和良辰他嘎嘎兩個人搬過去住,我看哪個小崽子敢過來起翹,不要以為老頭子我拿不動斧頭了,到時候村裡別怪我沒提前說。”
“哪能呢?就按您老說的辦!”方村長連忙說道,“周筱然在我們村的情況我們當村幹部的都知道,良辰只是現在戶口沒在一起,按以往的傳統,他周良辰就是周筱然的兒子,前年方菲意外走了我就看出了良辰這孩子是真把自己當成他姨的兒子了的啊,我自問我像他這麽大年紀做不到他那樣,就是現在好多大人也做不到啊。那天晚上聽說良辰一個人背著她姐姐從七星灣走了回來,那條路,我們村好多大人夜間都不敢走,他那時候還沒滿十七吧,還背著死人一個人走了回去,然後一年多一直在家照顧他姨,那時候村裡誰不說他好?”
方村長說完這些後稍稍停頓了一下,接著又問道:“良辰,美景你是準備怎麽安排的?”
周良辰沒有思考立刻就回答道:“明天姨火化了我和美景去武漢把姨安葬好了, 我就帶她去長沙,我答應了姨的,以後要把美景帶在身邊的。”
“那美景讀書怎麽辦?”方村長又問道。
“到那邊了再找學校,只是檔案方面的還不知道怎麽搞,到了那邊再問學校吧。”周良辰想了一下回答道。
“那你看這樣行不行,這不也快放暑假了嗎?還有一個多月,你就讓美景在這邊把這學期讀完,你暑假的時候再來給她辦這些手續,到時候有什麽要我們村裡幫忙的你直接找我,我能做的一定給你辦得好好的。”方村長接著問道。
周良辰轉頭看了看美景問道:“美景,你看是馬上跟我去還是等這學期完了我再來接你?”
“我跟你走!”周美景緊緊的抓著周良辰的手說道。
“那謝謝方叔了,我們還是先過去吧,到時候要麻煩您的時候我再找您。”周良辰見美景要和自己在一起,轉頭對方村長說道,“學校那邊也麻煩您給說一下,我會盡快的過來給她辦手續的。”
天色微亮的時候,道士做完了最後一場法事,收拾完所有的行頭離開了,火葬場的工作人員過來檢查了一下就準備要把遺體推過去火化,姨手上的手鐲被取了下來交到了周良辰手上。看著媽媽被工作人員推走,周美景由於兩天多沒怎麽休息,一口氣沒喘上來就暈倒在了周良辰的懷裡。周良辰強撐著沒再哭出來,抱著美景跟家人們一起等在外面。
跟殯儀館把帳結清,周良辰把外公他們一行人送到了客運站後和美景一起坐上了去武漢的客車,帶著姨的骨灰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