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翠幄張天,柔茵藉地,酒盡未能去。
小院之中,章纓的回憶就到此而止了。
秦柯飲盡了杯中紅塵酒,問道:“所以你今日來,是想尋你那隻小竹妖?”
章纓點了點頭:“楚煥已死,我輾轉許久也未找到小竹妖,已是倦得很了。如今我於此間再無留戀,也是時候回我的方壺山了。”
秦柯以手托腮:“按你回憶,楚煥已死了十個月有余,國喪之訊並未發出,百姓尚不知曉太上皇已逝。想來楚煥停靈未葬,是其後輩遵從遺願,在等你將他的屍首帶走?”
“是。”章纓抬起頭來:“你若能幫我尋到那小竹妖,我便問問他是否願意跟著我走;若他不願,也好道個別。”
“費力尋他作甚?他當日留下字條不辭而別,你也依樣畫葫蘆便是。”秦柯攤手道:“生而在世,離合本是常態。有時,也未必就需要道別的。”
章纓眨了眨眼:“不,那日他留下字條,說要我等他尋到自己的道;我已應允,定是要做到的。”語氣十分認真。
“他那時都已經走了,哪裡會曉得你應允了沒有。”秦柯忽然覺得眼前之人有些可愛。她方才於回憶中還笑那楚煥固執木訥,其實還不是與他一個模樣?
章纓聞言有些茫然,既覺得並不是這樣的道理,一時卻又找不到理由來反駁。隻好又搖了搖頭。
須臾之間,她似是想起了什麽,拉著秦柯的衣袖道:“若是此事難辦,你多多要上些報酬就是了。”
秦柯靜靜看著她,半晌,終是歎了一口氣:“這報酬怕是與我無緣了。”
未等章纓開口,複又問道:“瞧你方才的模樣,想必是來時路上,敖光那廝同你說了,我是個見錢眼開、沒有節操的妖,若不接生意,便盡管拿錢砸我,是罷?”
事實確是如此,真可謂一字不差。但章纓也不好直接承認。她有些尷尬,隻得搓了搓手。
秦柯見她如此模樣,便知自己猜了個準:“你也不必替他遮掩,我與他的恩怨早就不是這三言兩語的事了。”她輕笑一聲:“況且他說得倒也沒錯。”
頓了頓,又道:“只是……這一次你要找的人,再多報酬我也是尋不到的。”
“這是為何?”章纓不解。
見她仍是執拗,秦柯也不兜圈子,直接言道:“因為你要尋之人騙了你,他並非是妖。”
“他只是個普通凡人,死了已有些時日,如今應該都已經入了輪回了。”
”怎麽會?”章纓有些懵,眨了眨眼,沒能理解,又問了一遍:“老板娘此言何意?”
秦柯翻手,掌中又現出一隻酒壺來,口中喃喃自語:“接一單生意,賠了三壺酒,虧得很,虧得很呐。”
這一次她沒有直接將酒壺遞給章纓,而是將酒倒入白玉雕刻的酒杯中,遞了出去:“你這一單,若嚴格說來,五年前我便接了。”
“拿著。”見眼前之人沒有動作,她將酒杯向前推了推,解釋道:“此酒名曰醉紅塵。飲過此酒者,若是陷入回憶中,所憶畫面皆與同飲此酒之人共享,是做不得謊的。”
又晃著酒壺補充一句:“是我獨創的佳作呦~”語氣很是得意。
“確實可稱佳作。”章纓認同道:“如此便不必擔憂,會因對方欺瞞而不小心助紂為虐,老板娘做生意果然謹慎。”
“只是想省些麻煩罷了。”秦柯擺了擺手:“方才我見了你的記憶,你飲下此酒,
也見一見我的,倒也公平。” 章纓點頭,執起酒杯,又是一飲而盡。
秦柯看得皺眉:“你這喝法,真糟蹋了我的好酒。”
對方聞言咧了咧嘴角,想以假笑緩解尷尬,卻因方才被酒辣到,表情比哭還難看。
秦柯無奈,輕抬皓腕,淺啄一口。緩緩說道:“五年前,我接了一單生意,來者是個凡人。說是自家長輩胸口處忽然現出了莫名印記,是朵花的形狀。怕是邪祟附體,尋我前去瞧瞧。”
她看向章纓:“他口中的長輩,便是你撿的那小竹妖。”
女子聞言皺眉:“所以……”
“所以他只是個凡人。”秦柯接道:“他需得吃凡人的吃食,也修不成法術,並非是資質欠缺,只因他本就算不上妖。
他當日不辭而別,的確是去尋了屬於他的道。於人間娶妻生子,終老病死,那就是他最終選擇的道。”
“你說……算不上?”章纓抓住她話中重點,隨即問道:“人便是人,妖便是妖,可你說的算不上妖, 是作何解?”
“你且稍安。”秦柯安撫道:“你自然知曉,這世間許多事情並不是非黑即白。他不是妖,也並非是完完全全的人。
他的父親是凡人無疑,可母親,卻是個剛修成人形的小妖。
關於此事,他並沒有詳細告知與我,隻說是幼時曾聽奶娘說過,他的母親並不是人,甚至連是個什麽妖都不知曉。在生下他之後,就再無蹤跡了。
我曾探過,他身上全無半分靈力。若非說不同之處,也只是比旁人力氣大些,也更抗餓些。是以我想,他的生母必然只是個小妖,並沒有強到可以影響後代。”
“原來如此……”章纓恍惚道:“可這也並非是什麽了不得的事,他又為何要編個謊話來欺瞞我呢?若是以實情相告,豈不省去許多麻煩?”
“若以實情相告,才更加麻煩。”秦柯搖了搖頭,仰頭又飲了半杯酒:“他的身份無法與你直言。”
“你可還記得,前朝的丞相?”
“丞相?”章纓仍是一頭霧水:“自然記得,一個貪官罷了,怎又突然提起?”
“楚煥繼位第四個年頭,著手將他處置,判的是滿門抄斬。”秦柯看向章纓:“你於城郊竹林中撿到你那小竹妖,也是在那一年。”
她用手在桌上畫了一個大圈,又在一旁畫了一個小圈:“滿門抄斬,可這滿門,卻沒有將那個女妖所生,自幼養在城外莊子裡沒進過城的孩子一並算進去。”
話說至此,章纓恍然大悟:“他是……”她囁嚅著,一時啞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