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讀到尾處,楚煥已是怒極,他將手中這遝記著滔天罪過的紙重重摔在桌上。
這一日乃是六月十三,大暑。蟬聲嘹亮、夏意正濃,本就熱得人心煩意亂。再加上這惱人的卷宗,更加令人浮躁。
良久良久,少年胸口的起伏才逐漸平緩下來。
隨後楚煥緩緩坐在桌邊的雕花木椅上,詢問道:“閣下此來何意?”他的聲音清冷沉穩,絲毫不似這般年紀的少年該有的樣子。
他對著院中虛空,仿佛知道章纓就在那裡。
章纓見行跡暴露,也並未加以遮掩,隻大大方方現出身形來。
她自沉睡中蘇醒不久,當下是少女的模樣,隻學了凡人孩童的樣子,著了件淡黃色襦裙。
她徐步走向房中的楚煥,朗聲答道:“助你奪得帝位。”
楚煥聞言迷起雙眼又問:“有何所圖?”
身在帝王家,楚煥並不相信這世上會有沒理由的效忠。所謂結盟,無非利益驅使,各取所需罷了。
他看得透徹。
所以當日,在他看到桌上第一張字條的時候,並未理會。
他不想成為任何人達成目的的旗子。他也更不想,用這天下,用這黎民百姓,去與旁人做一筆交易。
他本以為自己能夠守住本心,不被動搖。他以為自己閉了眼,就可以裝作看不到黎民之苦。
可他沒有。
他終是被那一副副畫卷中的慘烈景象牽動了心神,近日裡均是寢食難安。
於是他妥協了,所以今日才會主動開口詢問。
他想知道,對方要利用他些什麽。又要得到些什麽。
他想看看自己是否能夠接受。
楚煥緊張的盯著眼前的女子,心如擂鼓。
而後他聽到那女子坦然答道:“我要你成為此間帝王。要你勤政愛民,做五十年心系蒼生的聖明君主。”
她的眼中清明乾淨,沒有任何的陰詭算計。
她的聲音並不大,卻在他的耳中震蕩徘徊,將他的心都蕩起了層層漣漪。
他閉上眼,穩了穩心神,複又開口:“閣下是妖?”他問。
“吾乃天祿,名曰章纓。”章纓不希望楚煥對她再多猜疑,稍稍後退,現出了真身,想叫他瞧瞧自己的本來面目。
巨大的獸身立於庭院之中,原本落在庭院中的一眾飛禽皆嚇了一跳,連忙撲扇翅膀,四散飛走了。
楚煥呆愣的看著眼前的巨獸。
正面看著,它如同碩大了幾倍的獅子。身後的一雙羽翼,幾乎如整個院子這般長,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麟麟的金光,很是耀眼。
額上有一隻長角,或許是因為愛美,那長角的尖尖上,還裝飾了一朵他從未見過的小花兒。
果然與古書上曾記載的聖獸天祿幾乎一模一樣。
他看著她,並未感到懼怕。可卻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種情緒,這情緒名為:希望。
章纓頃刻間又化為人身,看著眼前呆愣的少年,她道:“可決定好了?”
“待我繼位,天下太平、黎民穩定之時,你便功成身退。”楚煥說出自己最後一個條件。
他仍舊是怕自己日後會被控制。畢竟對方的力量過於強大。
雖然,如若對方不守承諾,他也毫無辦法。
他只是想給自己一個安心信任她的理由罷了。
“理應如此。”章纓十分痛快的答應。
求之不得呢,她心想。
“我名楚煥。
”他介紹道。 “我知道。”章纓回答。
楚煥一時語塞。對方乃聖獸之身,本事神通。既來尋他,想必是對他的一切了如指掌了。
他做什麽要向她介紹自己,白白惹人笑話。
不過章纓也並未取笑於他。
她隻淡淡道:“我明日再來尋你。”身影便消失無蹤了。
偌大院中,隻余楚煥一人。
連隻飛鳥都沒有了。
楚煥仍在原處。許久。
久到他仿佛都快要變成一尊雕塑。
天色漸暗,之前受到驚嚇飛走的杜鵑複又飛了回來。落在枝頭,卯足力氣啼叫了一聲,似是要找回方才因落荒而逃丟掉的面子。
楚煥終於回過神來,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他站起身來,搬了椅子置於書架前,站了上去。
書架裡的這些書,他已經數不清自己到底看了多少個來回了。
楚煥生性喜靜,不喜歡喧鬧。只有讀書這一個愛好,閑暇之時可以慰藉一二。
他站在椅子上墊起腳,自最頂層抽出了一本古籍。
隨手一翻,便翻到了記載著天祿的那一頁。
他執著古籍回到軟榻中,反反覆複讀著。
他的指尖輕輕撫摸著泛黃書頁中畫著的聖獸。
是正於方壺山中沉睡的樣子。如獅子般的身軀,巨大的羽翼,還有頭上的角。
只是畫中的天祿,角上空無一物。
他於是又回想到那時院中的巨獸,想到它角上的那朵不知名的小花。
緊縮的眉頭舒展開來,常年淡漠的臉上,竟也破天荒的現出了笑容。
如烏雲散去,雲銷雨霽、彩徹區明。
楚煥將書卷合上,心中已然下了決心。
聖上不仁、黎民受苦,既然上天派聖獸天祿前來尋他。那麽這便是神的旨意。他該順應這個天意,平複如今的亂局。
哪怕要背負謀逆的罪名,他也認了。
…
翌日清晨,章纓現身於庭院之中。
楚煥已等候多時。
她揮手,將一遝手稿置於桌上。仍是之前的位置。
他執起手稿翻看,竟是各個重臣的喜好,與隱秘之事。
章纓乃聖獸,天命是輔佐聖明君主。是以雖術法強大,卻仍要遵守人間的規則。
朝堂之事,她隻可推波助瀾,不可參與過深。
楚煥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她的用意。
他一頁一頁細看,而後將其分為三類。
可利用喜好去結交的賢臣、可利用隱秘私事去威脅或拉攏的權臣、以及要盡快除掉的屍位素餐之人。
分門別類後,便開始著手謀劃。
朝中勢力錯綜複雜,想要除掉一些人。楚煥自己也要有一定的權勢。
可他沒有。
他的母親僅僅是一位出身商賈人家的小姐,因貌美而被選入宮中。母族的力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雖無強大背景,可到底有些容色。加上親族並未卷進朝堂,無需加以防備。是以她進宮之後,也受寵了些許時日。
還十分爭氣的懷了身孕。
太醫說,此胎是個男胎。
她便更是每日裡期盼著母憑子貴、光耀門楣。拚了命的進補身子,補品如流水般的用著。
待到瓜熟蒂落之時,卻也因胎兒過大,難產致死。
留下呱呱幼子在這宮中,雖有奶娘和宮人伺候,卻也不大盡心盡力。
自古帝王薄情,宮中從不缺少美人。
隻傷心了半日,轉眼便寵幸了其他貌美女子。
對這個沒有了母親的幼子,是極少想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