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得很，表姨奶奶的住處，離學校不是太遠。

　　這是一條很老式的弄堂。

　　顧明俊拿著地址，一路走一路問，連問了好幾個人，才轉到這個樓道口。

　　他抬起眼，朝上面望了望。

　　好老舊的房子啊！

　　這得是解放前的老房子吧?

　　如果不是那到處亂搭的電線跟蜘蛛網一般瘮人！這邊看起來，還是挺有老上海風情的。

　　顧明俊上了二樓，左邊看看，右邊瞧瞧。

　　一個老得掉了牙的老奶奶，扶著欄杆，慢慢的從三樓上移步下來，好奇的看了他一眼，磨著沒牙的嘴，又慢慢的移步下去了。

　　門牌號碼早就塵封不清了，顧明俊拿不準哪邊是A，哪邊是B，便先敲響了一側的房門。

　　開門的是個年輕女子，身子瘦瘦高高的，蓬松著頭髮，穿著家居服，像是剛睡醒似的，倚在門框上，用手捂住嘴，打個哈欠，眼睛都沒有睜開來，一邊道:“孫媽，我說過了，水電費過兩天就交！你怎麽又來催啊?”

　　“咳！”顧明俊輕咳一聲，笑道，“你好。”

　　女子這才睜開雙眼，訝異的打量他:“你哪裡來的啊?”

　　她一邊說，一邊緊了緊衣服領子，生怕被顧明俊看了什麽去。

　　顧明俊道:“請問，這是胡蘭芳表姨奶奶府上嗎?”

　　“胡蘭芳?”女子再次打量顧明俊，“你是誰啊?你是她什麽人?”

　　“她是我表姨奶奶，我自然是他表外孫了。”

　　“表外孫?沒聽說過你這號人！”

　　“那我表姨奶奶呢?”

　　“死了！”

　　“死了?她後天不是過九十大壽嗎?我媽媽特意安排我過來賀壽的呢！”

　　“喲，你還知道她生日?你還真是親戚啊?”

　　“那當然了，誰還冒充親戚不成?你是?”

　　“我是胡杏兒，胡蘭芳是我奶奶。你是哪家的?”

　　“我叫顧明俊。何素麗是我媽。”

　　“何素麗?哦，我知道了。那不對啊，”胡杏兒瞪了他一眼。

　　“啊?有什麽不對?”顧明俊怔住。

　　“你媽喊我奶，她才喊表姨奶奶呢！你喊我奶奶的話，那要喊太奶奶了！你喊我，都要喊阿姨呢！”

　　“可是，你比我大不了幾歲啊?喊你阿姨，不是把你喊老了嗎?”

　　“大一歲，我也是你姨，懂嗎?哎呀，我是小啦，你喊我小阿姨好了！”

　　“小阿姨好！”顧明俊心想，這小阿姨還挺有意思的，這麽愛佔人便宜啊?

　　他又問道:“小阿姨，太奶奶——她真的過世了?”

　　“這還能有假的?”胡杏兒又打了個哈欠，斜睨他一眼，“你還有事嗎?”

　　顧明俊把手裡提著的禮物遞了過去:“這是買給太奶奶的。她不在了，請小阿姨你收下吧。”

　　胡杏兒接過東西，先打開看了看，見有酒有水果，便順手往門後一放，撲哧一笑，說道:“你還挺懂禮數的，你進來坐會吧！”

　　“不了，我還有事，就走了。”

　　“來都來了，不喝杯茶啊?”

　　顧明俊還真有些口渴，便拖著行李，走了進去。

　　胡杏兒看看他，一邊去倒茶，一邊問道:“你是出來打工的嗎?”

　　顧明俊看看自己的行李箱，笑道:“不是。”

　　他站在客廳，打量這間小小的居室。

　　房子不大，就一間大房子，跟公寓房差不多，裝了半個閣樓，

可以看到閣樓上是睡房，下面就是客廳了。　　客廳裡擺放著一張單沙發，一部電視機，一張餐桌，旁邊角落裡，還搭了個單人床鋪，掛著紗布蚊帳。

　　“你坐啊！”胡杏兒端茶過來，放在茶幾上，她先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沙發不大，而且家裡只有這一處可以坐人的地方。

　　胡杏兒拍了拍身邊的座位:“過來坐啊！一個大男人，傻站著做什麽?星城也不是鄉下地方吧?你就這麽沒見過世面?不用害怕，過來坐！”

　　顧明俊隻得過去，盡量靠邊邊坐了下來，但還是擠著她了，兩個人靠得很近，能聞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體香。

　　胡杏兒在茶幾上的果盤裡，抓起一把瓜子，遞給他，自己又抓了一把，說道:“磕瓜子吃！”

　　她磕得很快，顧明俊剛吃了幾顆瓜子，她面前的瓜皮早就積成了一座小山。

　　“你別拘謹啊！”胡杏兒咯咯笑道，“找著住的地方了嗎?”

　　顧明俊搖搖頭:“沒有，我不用找，我等下就走。”

　　“走去哪裡?”胡杏兒道，“來到我這裡了，你就別想著去外面住了。就在我這裡對付一晚吧！喏，就在這張床上睡吧！”

　　顧明俊心想，難得小阿姨這麽熱情，住一晚倒也沒有什麽，明天再去學校報到也是可以的，今天就不用奔波了，便笑道:“阿姨要是方便的話，那我就不客氣了。”

　　“客氣什麽啊！”胡杏兒道，“你也知道啊，尚海是大城市，這邊什麽都貴，你要是住旅館的話，一晚上少說也得一兩百塊，是吧?”

　　“那是。”顧明俊點頭。

　　胡杏兒道:“你住在我這裡，什麽都是現成的，微波爐啊，電視機，熱水器啊，都齊全，是不是?”

　　“是的，挺方便的。”顧明俊順著她的話說道。

　　胡杏兒道:“那個，顧明俊是吧?”

　　“是，我是顧明俊。”

　　胡杏兒轉過身，一隻腳壓在屁股底下坐著，扭身看著顧明俊:“你看啊，我們雖然是表親，可是呢，你在外面住也得花錢是不是?你在我這裡住著，我收你五十塊錢一天，不算過分吧?”

　　“啊?”顧明俊沒想到，她居然還是個財迷！

　　親戚借宿一晚，還要收錢?

　　他本來是不想住的啊！是對方熱情挽留，不好駁她面子，這才勉強答應住下來的！

　　“小阿姨，要不，我還是走吧，我有地方住。”顧明俊起身。

　　胡杏兒一把拉住他:“你上哪裡去?這可是大城市，你人生地不熟的！別走啊！四十！四十塊，你還嫌多，那我真的沒話說了！你上外面住，不得花錢啊?”

　　顧明俊哭笑不得，怎麽著?這還能還價的?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男人說話的聲音。

　　房門很快就被人敲響。

　　顧明俊想過去開門，又被胡杏兒拉住了。

　　“噓！”胡杏兒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低聲道，“不要開門。”

　　顧明俊剛才進門後，看到她把房門反鎖，就有些疑惑，還以為她這邊門禁嚴格，也就沒有多心。

　　此刻，看到胡杏兒這表情，不由得有些發懵，問道:“是誰啊?”

　　“壞人！”胡杏兒回答，同時貓手貓腳的，輕輕走到門後邊，貼著門根聽外面聲響，又朝顧明俊招手，示意他過去。

　　顧明俊走過去， 聽到外面有男人粗聲粗氣的說話聲:“又不在家?怎麽搞?”

　　“裡面好像亮著燈呢！爬到窗戶上看看！”有人說道。

　　顧明俊聽到，走廊那邊的窗戶口，有人攀爬的聲響。

　　“看不到！大哥，怎麽搞?”爬窗的人喊了一聲。

　　“走！晚上再來！不信她不回這個家了！”粗嗓門嚷了一聲。

　　然後就聽到腳步離開的聲音。

　　顧明俊剛要說話，就被胡杏兒捂住了嘴巴。

　　“噓！”胡杏兒再次示意他不要說話。

　　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長長的眼睫毛，還有額頭上細絨絨的汗毛。

　　大城市長大的女孩子，就是不一樣，哪怕這般的素顏，這樣的不事修飾，也耐看得很。

　　不一會兒，外面又傳來說話聲:“看來是真的不在家！走了！”

　　顧明俊笑著搖了搖頭，心想這不是貓捉老鼠的遊戲嗎?

　　胡杏兒道:“行了，他們走了。”

　　顧明俊道:“小阿姨，既然他們是壞人，你為什麽不報警?”

　　“報什麽警?他們是來討債的！”

　　“那你還錢給他們就行了啊！”

　　“沒錢啊，拿什麽還?”

　　“那你怎麽欠他們錢的呢?”

　　“我不得吃啊?不得喝啊?不得買衣服啊?我還炒股呢！你炒不炒?想必你連股票是什麽都不曉得吧?”

　　“……”

　　怎麽就攤上這麽個小阿姨呢?

　　小財迷，借錢炒股，輸了沒錢用，連遠房親戚都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