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二馬準備回老家了。
他聽爺爺說過,他們的老家是河北和山東交界處的一個小鎮--鐵城鎮,馮四爺有個侄子至今還在那裡生活。他曾經跟馮二馬說過,如果哪天咱爺們兒在北平混不下去了,就回去。爺爺過世後,馮二馬送他落葉歸根時回去過一次,那裡依山傍水,倒也是個好地方。如果沒有什麽雄心壯志,在那山水間安度余生也不失是個好結果。
點火烙了幾張餅,把自己的幾件衣服收拾好,從炕洞子裡掏出賣懷表剩下的幾個銅板,馮二馬背上行囊出了門。
本想一去不回頭走的瀟瀟灑灑,可走到院門口,最終還是不舍的轉過身去,仔仔細細的打量著這個他住了好幾年的家。
自打爺爺過世後,馮二馬就搬家了。之前的房子交不起房租了,睡了幾天天橋後,有好心人告訴他在近郊有一荒廢多年的房子,雖雜草叢生破敗不堪,但好歹能遮風避雨。於是馮二馬才來到了這個家住下,這一住就是好幾年。
鐵城鎮離北平四百多裡地,馮二馬沒錢買馬更沒錢坐轎,只能腿兒著回去。他算了算,如果自己不吃不喝日夜兼程的話,差不多四天就到了。鎖罷了房門,馮二馬毅然決然的上路了。
剛走了大概倆鍾頭,馮二馬發現自己高估了自己的體力,這才剛倆鍾頭就已經累的赤脖子汗流了,先找個地兒歇一會兒吧!馮二馬左顧右盼,發現不遠處有一棵剛開花的梨樹,便走過去席地而坐,靠著樹閉目養神。
突然,馮二馬感覺有什麽東西在扯他的行李,定睛一看,原來是一隻小狗崽兒,通體黑毛,只有尾巴尖兒和四隻腳是白色的,髒兮兮的又瘦又小,一看就是好幾天沒吃東西了,此時許是聞到了食物的氣味,正搖著尾巴撕扯馮二馬的包袱。見馮二馬起身,也不跑,只是停止了撕扯,怯生生的看著馮二馬,搖著尾巴發出“嗚嗚”的叫聲。
馮二馬看著這隻小狗崽兒,猶豫了一下,從包裹裡掏出一張餅,掰下一半扔給它,把另一半又放了回去。狗崽兒試探這叼了一口,抬頭看看馮二馬沒攆它走的意思,低下頭狼吞虎咽起來。
馮二馬看看狗,再想想自己,苦澀的笑了一下。如今自己這副模樣,跟這喪家之犬又有什麽區別!還是回老家吧!二畝薄田了此一生罷了。
歇的也差不多了。馮二馬拿起包裹繼續趕路,狗崽子一直跟在他後面。他沒有理會,心想著跟不了多遠也就不跟了。沒想到又走了一個多時辰,回頭髮現它還在。
“回去吧!別送了!”馮二馬衝它喊道。狗搖搖尾巴。
“我要回老家了!好幾百裡路,你走不到的!”狗搖搖尾巴。
“我連自己都養不活了,養不了你啊,你走吧!”狗繼續搖尾巴。
馮二馬笑了,我跟一狗聊個什麽勁。不管它,還是趕路要緊啊,出門時候是中午,這會兒眼瞅著太陽都偏西了,不能再耽誤時間了。這麽想著,馮二馬邁開大步往前走,狗崽子四條小短腿倒騰倒騰忙不迭的跟著,他走快了,狗就哈哧哈哧的跑,他走慢了,狗就踱著小方步跟,總是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
馮二馬沒轍了,耐著性子走到狗跟前兒蹲下來,撫摸著它的頭說道:“我真要回老家了,我老家在鐵城鎮。你知道鐵城鎮在哪嗎?很遠的!你不要跟著我了,我連自己都養不活了,但凡我在北平活得下去我也不至於回老家。我真是混不下去了!咱爺倆都自求多福吧!”說罷起身又要走。
那狗像聽懂了馮二馬的話,死命的咬著他的大褂不松口,嘴裡發出嗚嗚嗚的叫聲。
馮二馬這人心軟啊,心想我一喪家之犬能碰上一喪家之犬,這可能也是緣分,人家都不嫌棄我是個喪家之犬,我憑什麽嫌棄人家是一喪家之犬呢?得!帶上吧!就憑它這不討喜的白尾巴尖兒,不帶走指不定哪天就讓人給打死了。
老人們說這白尾巴尖兒的黑狗不吉利,克主人,所以一般誰家出生了這樣的狗,不是被打死就是被扔了。馮二馬不是不知道這個說法,只是他現在還有什麽能被“克”的呢?大不了賤命一條,他不在乎。
這隻狗能活到現在也不容易,能遇上一個不嫌棄它的人更是難上加難,這會兒它高興的趴在馮二馬的懷裡,尾巴搖的都快冒火星子了。
有了這隻狗,馮二馬也算有了伴兒了,這一路絮絮叨叨跟狗說個不停“我給你起個名字吧!叫啥好呢?我叫二馬,那就叫二黑吧!馮二黑!”
“……”
“二黑你家哪的啊?”
“……”
“二黑你愛吃什麽呀?”
“……”
“啥?愛吃肉啊?我特麽也愛吃肉,以後等我有錢了咱爺倆買十斤肉吃個肚皮朝天”
“……”
“二黑我教你背八扇屏吧!我說說你聽聽,在想當初……”
“……”
二黑心說我現在後悔是不是來不及了……
就這樣,本來計劃四天能走完的路程,一人一狗足足走了七天,餅在第二天晌午就吃完了,剩下的幾天路上遇到人家就討一點吃的,遇不到人家就挖野菜吃。好在人和狗都有挨餓的經驗,在到鐵城鎮馮四爺的侄子家門口之前,誰都沒有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