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山萬裡對孤禪,斷垣殘瓦枯枝盤。刀風劍雨催佛老,青燈一叟掩門栓。”少聰望著正冒著小雨提燈前來關寺門的了塵師傅,默默地吟詩道。
天色漸暗,少聰從縣城裡回到了奈何橋。如今爹娘已經搬進了莊裡,與哥哥嫂子同住,原因是按香桂的說法,一側是那三間瓦房用得是寺廟的磚瓦搭建,又緊鄰寺廟,實屬不吉利;二則莊裡的房子比較大,大房子人多才熱鬧;三則父母年歲已高,一家人住在一起互相照料起來也方便,所以就把原來清源寺旁的三間瓦房出售給了別人。這樣一來清源寺這裡就不像以前那樣經常來串門了。在少聰心裡,忽然覺得了塵師傅孤獨寂寞了很多。
回到家裡,少聰問爹娘是否還經常去清源寺,老馬道:“如今搬進了莊裡,雖然也經常去與了塵師傅閑談,但畢竟不像以前那樣頻繁。”
“爹,你認識了塵這麽久,對這個和尚了解多少啊?其實他的來歷是個迷。他並不是本地人,我奶奶說他是為情所困看破紅塵才選擇出家做了和尚,也有人說他是為了躲避仇人追殺,才來到清源寺做了和尚。”香桂道。
“了塵師傅的身世來歷我到從來沒問過,他也從來沒提起過。這個人博大精深,見多識廣,佛性禪心,非凡夫俗子能比,估計來歷不淺。對了!我現在正好無事,就再與那了塵閑聊閑聊,問問他何以選擇出家,不過就是不知道他肯說否?”老馬道。
“爹,你這樣去問,他肯定不會回答,而且也不夠禮貌。這樣吧,我寫一首詩你帶給他看,我相信他看了,可能會道出個原原本本。”少聰說罷,找來筆墨紙硯,略加思考後涮涮點點寫了一首小詩塞給了父親。老馬不認識字,也就隻管揣了起來,走了出去。
清源寺的門已經關閉,但透過門縫還能看到了塵房間的燈仍然亮著。老馬輕拍門環,不一會了塵挑燈來開門,將老馬讓進了禪房。二人坐定,了塵將茶水奉上,寒暄了幾句後,老馬道:“我家四郎少聰對大師傅極為敬仰和崇拜,時常向我打聽您老的狀況,今日不知為何,寫了一點東西叫我給您帶來。”說著從懷裡掏出了那頁紙遞給了了塵。
了塵展開看時只見上邊寫道:“寺裡無梅卻有梅,梅香隻度在心扉。世人怎懂神仙事,字裡行間若有誰。”了塵看罷微微一笑道:“好一個寺裡無梅卻有梅。少聰這孩子聰明無比又洞察秋毫。幾十年來,有多少人走進過我的禪房,又有幾人注意過我牆上的詩句,更何況能從中猜到一二者也就非少聰莫數了。”
了塵沉思了片刻,起身舉著油燈走到牆壁前,強睜著一雙昏花的眼睛,默默地念起了牆上的詩句:“
昨夜春風送暖晨,梅枝輕擺別寒伸。
碎花濺落香尤在,芽瓣爭梢笑流金。
南雁呼朋尋故裡,一鳴喚醒暖泥根。
煢煢孑立目冬雪,今借他花一縷魂。
遠處寒山石徑埋,
駐足但賞一花開。
紅梅冷笑千堆雪,
羞得白木盼春來。
落木寒枝雪覆高,
冬陽乍暖冱條條。
北窗望斷西牆角,
那縷梅香正悄悄。
北風嘯弄暖閣窗,
一夜雪狂一夜茫。
待到天明觀世界,
紅梅一樹染籬牆。
梅花三弄點寒枝,
惹視生非雪化時。
待到杓東風波起,
靜觀百木爭春遲。
北風傷我骨,
輾轉難夢酣。
臥梅又聞花,
香氣驅冬寒。”
了塵師傅舉著油燈,繞著禪房,默默地讀著。老馬雖然不懂,但也只是靜靜地聽著。最後了塵又坐回了老馬對面,放下油燈,端起了茶,慢慢地喝了起來。不等老馬說些什麽,就自言自言地說起了自己的過去。
我自幼生活在河北承德府,我娘家姓唐,我的俗家名字叫鶴軒。自打記事起,我就生活在姑母家裡,聽姑母說我生來命硬,爹娘自打我生下來就先後去世了,姑母也就把我抱養了過來,但還是讓我隨了娘家姓,並給我起了名字。姑父是個生意人,很早就置辦下了大片家業。雖然姑父在我十幾歲的時候也去世了,但姑母並未改嫁,非但大片家業沒有敗落,反到被姑母打理的井井有條。
姑母自己也有一個兒子,也就是我的表弟叫做易可喜,不過我們都稱呼他小喜子。這小喜子比我小一歲,雖是身體健壯,不聾不啞,不傻不聶,但智商就是不如常人,於是他也就成了孩子群裡的耍笑玩樂之物,更是成了姑母心中的一大痛處。
自幼跟我們一起生活的除了小喜子還有一個姑娘,她和小喜子同歲。姑母對她極好,我一直以為她是姑母所生,也就一直把他當妹妹看待。後來才知道她並非姑母所生,至於哪裡來的,怎麽來的不得而知,姓什麽也不知道。姑母叫她“梅花”,我們也就一直跟著這樣叫著。我們三個被送入了學堂讀書,表弟自然不必多少,他除了吃喝玩睡,根本學不得半點東西。而我和梅花卻愛寫愛背,討得教書先生極為喜愛。
姑母雖然有自己的兒子,也有她喜歡的梅花,但對我還是視如己出,疼愛有加,從不打罵責罰。直到有一次,大概是我八歲的那年。我們三個人在院子裡玩,梅花提出來“玩過家家”,她說:“鶴軒來演相公,我演娘子,小喜子就來演我們的兒子......”誰知道這話被姑母聽到了,他從屋子裡衝出來,二話沒說,就是給了我一記重重的耳光。這一耳光將我打翻在地,任憑我大聲哭叫,她頭也不回盡管帶著小喜子和梅花進了裡屋。從這以後,我或多或少地感覺到姑母對我的態度不再像以前那樣溫慈,而且我還感覺到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放任我們三個玩耍,刻意讓梅花疏遠於我。
雖然我年幼無知,但對於姑母剝奪了我與梅花玩耍的機會,我還是內心裡憤憤不平。不過學堂裡還是我跟梅花打鬧玩耍的好地方。誰知道在我十歲那年,姑母就不允許梅花讀書了,隻管將梅花帶在她身邊學一些縫縫補補,紡線繡花。聰明漂亮的梅花不來學堂了,雖然我內心覺得無比空蕩無趣,但讀書學習還是非常用功,教書先生對我更是有一番期待。
十六歲那年,教書先生找到了姑母,向她建議讓我去參加地方的考試,說我日後定能出類拔萃,秀才、舉人不在早晚。沒想到的是姑母卻一口拒絕了,還說那四書五經,之乎者也之類並沒什麽用,只要識文斷字就已經足夠了。先生還想再說什麽,被姑母哄了出去,沒多久學堂就關了門。
那一天,姑母將我叫進了她的房間道:“鶴軒,你今年已經十六歲了。我從小把你養大,不說是含辛茹苦,但也算是實屬不易。十六歲的小夥子可以自己頂門過日子了,想當初我嫁給你姑父的時候,小喜子他爹也就十六歲。你一直待在我們易家也不是個事。前幾天我在承德府十裡外的楊家嶺子買了一套宅院,也置買了十幾畝好田,你就搬到那裡去住吧。”姑母說的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我也隻好照辦了。
那天是梅花幫我整理的衣物。我默默地站在臥室門口,看著梅花慢調絲縷的身形,手如柔夷,膚若凝脂,明眸之中略帶傷感,我一時落下淚來。當梅花將衣物塞在我手裡的時候,還低聲說了句:“鶴軒哥哥,要經常回來看我。”此時心如刀絞的我,還能說些什麽,隻管回頭去也。
做在馬車上,我回頭望著遠去的易家院子,心裡隻管恨著姑母,但又極為思念著梅花。從幾歲起我說不清了,但始終認為梅花就是我的,梅花隻屬於我,我不允許任何人接近她,更不允許任何人欺辱於她。而梅花一直與我也是心靈相通,對我始終是溫溫切切,關懷有佳。總以為長大成人之後姑母一定會成全我們這對青梅竹馬,沒想到到頭來卻是勞燕分飛,空思一場。我流著淚,看著駕車之人一鞭接一鞭的打馬前行,我恨天,恨地,恨姑母,更恨這打馬驅車之人。
日落偏西,馬車停在了一個院子門口。那駕車的人說了句:“少爺,我們到地方了。”我理也沒理,盡管一個人推門而入。
進到屋來,發現屋裡有床,床上有被褥。窗邊有一方桌,桌上有茶具,還有房契、地契。再看外屋,鍋碗瓢盆一應俱全,還有各種嶄新的農具。我甩頭將衣物往床上一扔,倒頭大哭起來。
哭了多久,我不清楚。就聽到耳邊傳來一陣陣鍾聲。我拔腿闖出院外,沿著鍾聲跑了二三裡地,來到了一處寺廟裡。這寺廟裡有一老一少兩個和尚,他們正在大殿裡打理著什麽。我二話沒說,納頭便拜道:“大師,收了我吧,我想剃度出家。”那師傅看了看我道:“年輕人,你一時心魔纏身,不得靜心,我又怎麽能輕易收你呢?我看你塵緣為了,就先放棄這個想法吧。”說罷,那師傅甩袖離去。
我回到了家中,翻了翻房契,又瞧了瞧地契,在看看那些農具。哎,我又怎是鋤地撒種之人啊。此時真是恨自己為什麽要讀書寫字,而不學一學除草耕田。正當我一籌莫展,苦無良策的時候,有一個人走了進來。他看了看我道:“你這文弱書生,面白肉嫩,手無縛雞之力,買了這麽多良田做什麽呢?你會種嗎?”
“不會又當如何!”我氣衝衝地答道。
那人微微一笑道:“我看你這田到不如租給我來種,一年我給你二十兩銀子。這二十兩銀子足夠你一個人吃吃喝喝,你又何苦風吹日曬,面土背天,苦熬歲月呢?”聽他這一說,我隻道了一聲:“好,拿錢來。”
一個人道也是無憂無慮,我那姑母也時常差人來送些米面衣物。空的時候看書寫字,也時常到那附近的寺廟裡與那老和尚聊天。本來已經是心平氣和,無所追求,但附近村莊裡老是有人來給我提親,這一提親就讓我想起梅花,這梅花還真是讓我心神不寧,心力憔悴。時間久了,人們都知道我對婚事膩煩,也就不在來提了。而我也就漸漸地平息下來,甚至也極少再想起梅花。
一晃幾年過去了,我也已經二十一歲了。這一天我正在屋子裡看書,門外來了一輛車,車上的人正是姑母。幾年不見,這姑母也是略顯憔悴,兩鬢也出現了些許白發。姑母進來後,我發現後邊的人也從車上拿進來很多包包裹裹,仔細看,顏色各異,喜慶無比,一看就是女孩子出嫁之物。
我正當發愣之時,姑母道:“鶴軒,你要理解姑母一片良苦用心。之所以姑母不能成就你與梅花,是因為那梅花三歲的時候,是我用十兩銀子買過來的,買來的用意就是給你表弟小喜子做童養媳的,所以梅花命裡注定就是要嫁與小喜子的。”聽了姑母這麽一說,我到是對姑母理解了幾分,也對梅花不再加以愛戀。
姑母又道:“我哥哥嫂嫂去世得早,我從小就把你抱養過來,今天把你養大成人,我並不奢望你感激報恩,只要梅花這事你不怪姑母也就罷了。如果你實在放不下,盡可想象一下,沒來過易家,沒見過梅花好了。”
“姑母養育之恩,鶴軒不忘。梅花之事我之前不知,今天姑母既然說開,我無半點怨言。”我是這樣說,其實心裡也是這樣想的。
姑母道:“我已經選好了吉日,明天讓小喜子和梅花辦理婚禮。但從形式和流程上要做到有嫁有娶,這樣既對梅花公平,也不失我易家面子。我想讓梅花以你妹妹的身份從你這裡嫁出,而再由易家接受迎娶。你看如何?”
“姑母說的對,這樣的方式才算正規,才算體面,我沒意見,配合就是了。”我答道。
“既然這樣,明天上午我就派車把梅花送過來,在你這裡化妝修飾後,和今天帶來的衣物,一同與梅花接到我家。哎!就算是明媒正娶吧。”姑母說道。
其實今天聽姑母這麽一說,我的心到是平靜了下來。原來梅花和我並不是什麽青梅竹馬,她早已名花有主,況且又是我的表弟。姑母對我有養育之恩,表弟又是和我玩到大的發小,並且梅花嫁到姑母家也是吃福享樂,畢竟是好事一樁。
次日,豔陽高照。大上午,有人就把梅花送了過來。我不忍見到梅花,也就做了回避,隻管一個人在院子裡徘徊。但又覺得已經有多年沒見過梅花,真想看看她現在的樣子,所以沒忍住,還是溜到了窗邊,沿窗縫望了進去。
鳳冠霞帔,粉面朱唇,彎眉翹鼻,雙瞳剪水,我這美若天仙的梅花妹妹又怎能嫁給那缺斤少兩的表弟呢?我不由自主地闖進屋子,盯著梅花半晌,但忽然又回過神來,低聲道:“梅花,梅花妹妹,恭喜你。”
梅花看著我,嘴唇動了又動,沒說出話來。一雙淚痕滑坡了粉面朱唇。
梅花被人簇擁著上了花車,我傻呆呆地站在門口,低沉著心,一直目送他們消失在視野裡。一個人拖著沉重的腳步,沿著幽幽鍾聲向那寺廟走去。
又是幾年過去了,我已經二十五歲了。每天無所事事,經常聽一聽那老和尚講經說法。也依稀忘記了梅花和姑母。
這一日大清早,忽然有人來叫門。我慌忙爬起身來,感覺到有些事情發生,讓人惴惴不安。此人氣喘籲籲地道:“鶴軒少爺,老太太請你到易家去一趟,有事和你商量。”我聽了,隻管提上鞋子跟著來人一塊走了。
進了那熟悉的大門,穿過那熟悉的院子,來到了熟悉的姑母房間。一走進房間,充斥著濃厚的草藥味道。姑母半躺半臥,面黃無力,床頭還跪著一個人,這人正是梅花。我顧不得什麽,忙跪倒在姑母床前。
只聽姑母有氣無力地說道:“我侄,鶴軒你來了。姑母已病重多時,恐怕時日不多,思前想後今天喚你過來。”說罷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嗦,我跪在那裡不敢做聲。
姑母有氣無力地說道:“我這一去,最讓我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表弟小喜子,他這個人不同常人,饑飽不分,冷暖不識。這個家糧米充足,金銀不愁,如果放給你表弟管理,我看不出幾日就得被他敗得精光,最後恐怕是饑腸轆轆,餓死街頭。我叫你回來想讓你協助你表弟管理好這個家,這個家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都交由你來管。田地、房產、帳目都在這裡,都由你來掌管。至於梅花就隻負責小喜子的個人飲食用度、睡覺起居。如果你還感激姑母對你的一番養育,你就答應了吧。”說罷又是一陣揪心的咳嗦聲。
看到姑母此時的狀況,我真是百感交集,忽然又覺得自己對不住姑母,姑母對我的養育之恩恩重如山,恩深似海,他老人家這點委托我又何嘗辦不到。想到此,我斬釘截鐵地說道:“姑母的養育之恩我從未報答,今天姑母這點要求,鶴軒一定照辦就事,請姑母放心!”
姑母又道:“鶴軒,今年幾歲了?也該成就一門家室了。”
“姑母,我今年二十有五,至於感情的事,我早已心如止水,不想娶妻生子。”我答道。其實也真正說出了內心所想。
姑母道:“你可以在我面前立下誓言,保證終身不娶,並一心照顧好你表弟?”
看到姑母那痛苦哀求的樣子,我未加考慮道:“蒼天在上,我唐鶴軒今日對天發誓,我保證終身不娶,並一心一意照顧好我表弟易可喜,若違背誓言,天打雷轟!”
姑母聽了微微地點了點頭,又對梅花說道:“梅花,你時常問我你的親生爹娘,其實我對他們真的一無所知,當時買你之時,你娘也只是交代了你的名字叫梅花,連姓什麽都沒交代,還隻說了她是遼西奈何橋人士,這奈何橋到底是個莊村還是個城鎮我就不得而知了。她還說如果有朝一日,你若尋她,只要到奈何橋就能相認。可是她也沒留下任何信物,又怎能相認呢?我看你也像鶴軒一樣發個誓言,保證永遠照顧好你的相公小喜子,保證不起二心,白頭偕老。也算是對得起我對你的養育之情了。”
梅花猶豫了片刻道:“我梅花對天發誓,永遠跟易可喜在一起,照顧他一輩子,絕不起二心。”說完掩面而泣。
三日後姑母駕鶴西去,在我的一番忙騰後,總算是風風光光辦理了姑母的後事。出售了十裡外楊家嶺子的房子和田地後我也就回到了易家。表弟小喜子和梅花住進了姑母的房間;我一個人住在了頭層院子裡的帳房。家裡還有三個下人,一個是看門護院的老吳,一個是馬夫小達子,一個是伺候過姑母的使喚丫頭小芝。老吳住門房,這個人老實厚道,從我記事起,這個人就在易家。小達子在家裡負責喂馬駕車,這個人是在我走之後來的,年齡今年也就十八九歲,易家隻管他吃喝住宿,並不給工錢。那小芝是十幾歲就來到易家,今年也是十六七歲的樣子,她也是姑母花錢買來的,這小姑娘古靈精怪,做事相當勤快,極討姑母喜愛,現在我安排他去伺候少奶奶梅花了。
這一天,我發現小達子在院子裡東張西望,鬼頭鬼腦。我就把小達子叫了過來,順便也叫來了老吳和小芝。現在的易家是我主事,自我接手以來還未與幾個下人談過話,趁這次機會我決定和三個人交代一下家規,和他們具體負責的活計。
三個人到齊,對我也算是客氣,畢恭畢敬。我看了一下幾個人道:“我姑母已經去世,按他老人家的遺言,這個家現在由我來主事。雖然我主事,但這個家的主人仍然是易可喜和梅花,他們才是這個家的東家。我們都是為東家做事,為東家排憂解難。你們做事盡管要尊重東家,如果不聽東家的,或者算計、惹怒東家,我定不輕饒你們。”
“鶴軒少爺,你就放心吧,老太太在的時候對我們不薄,我們會感恩的,況且我們在老太太面前都是發過誓的。”聽他們這麽一說,我到是覺得姑母也真是夠絕的,為他這個不精明的兒子還真是煞費苦心。
我最後很嚴厲地交代道:“今天我宣布一個家規,就是後宅只允許小芝和老吳進出。在沒有我的允許下,小達子不允許踏進後宅半步。以後吃飯小芝跟東家一起在後宅用餐,而我們三個就在前院的廂房裡用餐,當然夥食和後宅是一樣的。”老吳、小達子表示了同意,眾人散去各就其職。
自接手易家以來,我做事謹小慎微,一絲不苟,雖然經手的錢財不少,但也是一一登記在冊,時常讓小芝拿給梅花過目。為了避免閑言碎語,後宅我也是半步不踏,敬而遠之。表弟小喜子雖然年齡不小,但幼稚無比,時常還是去找村裡的小孩子玩耍,見到我也只是嘻嘻一笑。偶爾見到梅花,我們並不說話,只是點點頭而已。
有一次,表弟小喜子一大早跑過來又哭又鬧,說梅花打了他。我一聽氣憤無比,就跑去後宅與梅花對質。當我走進他們的臥室後,梅花正在打理床鋪,嘴裡還不住的嘮叨著:“老大不小了,老是尿床!”看到梅花一臉汗水,忙得不可開交,我道不知道說什麽是好。梅花其實也看到了我,但沒與理睬,跟沒看到一樣,該嘮叨還是繼續嘮叨,該打理床鋪還是繼續打理床鋪。這時候我也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臥室裡多了一張床,床上放著整齊的被褥,一看就明白了些許。更讓我詫異的是,桌子上擺放著煙槍,煙燈,這梅花什麽時候吸上了這個東西,真是讓我既生氣又是無可奈何。
快到年底了,這一日梅花要求小達子駕車,帶上了表弟和小芝,一起去了城裡采買。我拿出了足夠的銀兩交給了梅花後,又忙起了我自己的活計。
天色見晚,我正著急他們幾個人的時候,發現小芝領著表弟小喜子走進了院子,再往門口看,沒發現馬車的影子,就問小芝:“少奶奶他們呢?”“少奶奶心情不好,讓我們先回來,他們稍後就到。”果真半個時辰不到,梅花坐著馬車回來了,我看到她開心無比,而且也換上了新花襖。梅花沒有跟我打招呼,徑直進了後宅。
正月十五的晚上,街裡要放花燈。其實我也想去湊湊熱鬧,但一個人去又覺得過意不去,就通知了後宅,說晚上大家一起去看花燈,樂呵樂呵。眾人聽了,當然是開心無比。
當太陽偏西,大家準備出發的時候,梅花提出來說車棚太小,讓我和老吳小芝先出發。她和表弟小喜子駕車稍後出發,聽她這麽一說也確實有道理。我和老吳、小芝早早地就上路了。三個人雖是一路有說有笑,但我總是覺得有什麽事不對勁。快到街口了,恰是一片小樹林裡,我通知老吳帶著小芝先行,我留下來在此等東家一下。老吳他們根本沒加考慮,就高高興興地走了。
天色已經漸黑,當我正在樹林裡來回踱步的時候,就聽到馬蹄響,向樹林外一望,果真是小達子的車。當車子進入樹林,沒走幾步,就停了下來。我躲在樹後,仔細看時,發現小達子一撩車簾,將梅花攙扶下了車。只見小達子攙扶著梅花,兩個人有說有笑地向樹林深處走去,隻管把車子棄在了路邊。我此時似乎明白了什麽,在後邊偷偷地跟了上去。
小達子的手由攙扶狀態,變成了一隻手從後邊摟著梅花的楊柳細腰,另一隻手托著梅花的手,兩個人沒走多遠就坐在了樹下,竊竊私語起來。我一看真是氣炸肝肺,不由分說,衝上去就是一腳,將小達子踢翻在地。這小達子抬頭一看是我,嚇得他忙跪地磕頭。我哪裡管得這些,撲上去就是拳打腳踢。小達子並未敢還手,只是抱著頭由我隨便撒野,直打到我筋疲力盡。我對小達子惡狠狠罵道:“你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以後不準你進易家的門,否則我砸折你的狗腿!”這小達子連滾帶爬地也就消失在了樹林裡。
自始至終,梅花沒有說過一句話,小達子走了,她也沒看一眼,只是一雙冰冷的眼睛盯著我。我也是氣喘籲籲地盯著她。梅花一身花襖,披著雪白的毛絨大氅,粉面朱唇,明眸皓齒。一時間我不知道為什麽,也不知道一股什麽力量,衝上前去,一把將梅花緊緊地摟抱於懷裡。梅花忽然掙脫開,橫眉立目,烈火熊熊,呈現出來的卻是另一番的冷俊俏麗。我又一次將梅花摟抱於懷裡,這一次她沒有掙脫,而是也緊緊地抱住了我。不知道過來多久,我忽然想起了什麽,一把將梅花推開。梅花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變得收斂起來。她走在前邊,我跟在後邊,就這樣一前一後地來到了馬車旁。
我挑起車簾,梅花坐了進去,這時我發現表弟正睡得酣甜。調轉馬頭,我隻管牽著馬回到了家,一路上我沒有說話,梅花也沒有說話。
從這一日起,我變得鬱鬱寡歡,尤其是夜晚,總是輾轉難眠,翻來覆去滿腦子卻都是梅花。那天夜裡,我正在床上輾轉反側,忽然有人輕輕地敲門,我問了是誰,對方沒有回答。我打開門,一個人闖了進來,一把將我抱住,從她秀發裡的香氣我嗅出了是梅花,是我的梅花。我俯下身去,伸手將梅花抱起,放到了床上,我不顧一切地吻著她的臉頰,他也用力地摟著我不放。情到濃時,我忽然想起了什麽,此時梅花也意識到了什麽,一把將我推開後也就走了出去。我傻呆呆,癡聶聶地坐在床頭,抱頭痛哭起來。
這日中午,小芝跑進來,大呼我快去後宅看看。當我走進梅花的房間,發現梅花被五花大綁在了椅子上。我正要問時,小芝道:“太太說要戒掉鴉片,非要求我把他綁起來。這都三日過去了,她不吃不喝,我看要出大事了。”
我走上前去,剛要開口,就聽梅花道:“鶴軒,你不要管我,如果可憐我,就給我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誰都不準解開我的繩子,否則我就死給你們看!”我也隻好退了出去。我知道梅花在想什麽,他要擺脫的何止是這煙癮。
又過了三日,小芝過來叫我去內宅看一看。我來看時,只見梅花雖是面容枯瘦,但也是精神飽滿。她看了我後,笑了笑喝起桌子上的參湯來。此時我的心裡即不是滋味,但也還是開心無比。
日複一日,對於我而言真是折磨無限。每到夜裡,總是盼望著梅花再來敲門,更是時常向後者望著,正如詩裡所雲“月圓星稀空我懷,愁目不轉婀娜宅。久待佳人影未現,嫦娥隨風入夢來。”
直到有一天晚上,熟悉的敲門聲果然響了。我沒有知乎一聲,趕忙過來開門。門外的人一把被我拉入屋內,緊緊地摟在了懷裡。正要親吻之時,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忙撒開手問道:“你是誰?”那人沒有回答,我也趕緊點亮了蠟燭。
仔細看時,這人不是梅花,她正是丫環小芝。只見小芝滿臉陰沉,卻極為輕松道:“鶴軒少爺,你以為我是誰?你以為又是少奶奶對不?”她這一說,簡直就是晴天霹靂,問得我啞口無言。
小芝哼了一聲道:“你和少奶奶的事我都知道了,她每天夢裡,時常叨念你的名字,這乾柴烈火又怎能持久。這事我要是說出去,恐怕你唐鶴軒要名譽掃地了。”
“小芝,我剛才多有冒昧,純屬誤會。”我支支吾吾地答道。
“你不用東拉西扯了,其實顧及到東家面子,這事我也隻想爛在心裡。看你二人各守空房,倒是可憐至極,我到想成全你和梅花這對青梅竹馬,不過有個條件。”小芝道。
“你盡管說來!”我答道,雖然有些無奈,但也還想繼續聽下去。
“你和梅花離開易家,易家交給我來打理。不過為了名正言順地接管,我小芝就委屈一下嫁給小喜子少爺。”
我聽後正當猶豫之時,就聽門外有人搭話:“好!我答應你!”這熟悉的聲音正是梅花。
三日後,我將易家的錢財帳目如數交給了小芝。梅花和我打點行裝就此離開。去哪裡呢?我們隻想遠走高飛。按梅花的想法,我們出山海關,到遼西,去尋找奈何橋。
雖然離開了易家,放不下的是表弟小喜子,內心糾結的是沒有履行對姑母的諾言。但也終於離開了易家,看到梅花如釋重負,眉飛色舞的表情,又當兩個人攬腰挽手,相依與共的時候,我還是一身輕松,不悔這放飛自我。
天地雖大美景無限,但又怎能比得了我的梅花,當兩人四目相對,含情脈脈的時候,這天地間也只有梅花最撩人。不用山盟海誓,也不需金石之約,就梅花依附我的懷裡,那微微一笑,就足以讓我此生別無它求。
哎!天道不測,造化弄人,上天無眼,卻總不能成人之美。當我們兩個人過了山海關,面對大海,我正興致勃勃地朗誦著三國曹操的“觀滄海”,梅花昏倒了在地。
尋醫問藥時,那郎中搖頭不止,按他說梅花是勞累過度又趕上夾氣傷寒,病入膏肓,已無藥可醫。真是可恨扁鵲不當時,華佗不在世,任憑我苦苦哀求,跪地祈禱,奈何蒼天不語,大地不驚........
那一日,梅花握著我的手輕聲道:“鶴軒哥哥,不怨天不怨地,怨的是我們當初在姑母面前許下的誓言,今天能有此結果是命裡該然。我有一個委托,就是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切不可殉情了事。請一定要找到奈何橋,找到我的爹娘,把我的骨灰葬在奈何橋。奈何橋是我一生向往的地方,活著未回奈何橋,死了葬於奈何橋,也算了我一樁心事。當你尋到奈何橋後,請不要離去,那裡將是你我來生再續前緣的地方。”說罷,兩行淚水劃破了粉面朱唇。
沒幾日,梅花去世。我抱著她的骨灰,下定決心去完成他的遺願,就是千難萬險我都會勇往直前。可是尋找這奈何橋又談何容易,最讓我擔心的是,即使找了奈何橋,沒有任何信物,又怎麽能讓梅花的父母相認呢?
一路走,一路打聽,不放過任何一個鎮店村落。這一日,有人指著一座小石橋說過了橋就是奈何橋,我仔細端詳這小石橋的時候發現橋身側面果真有“奈何”二字。
進了莊,可我又不知道如何開口打聽梅花之事。開始隨便問了幾戶人家,得到的結論都是不知此事。於是我以口渴討水為名,一家一戶的問將過去。
當我來到一處房屋破舊的院子外,張望了半晌,開口向院子裡喊道:“有人嗎?家裡有人嗎?我想討點水喝!”話音剛落,院子裡應了一聲走出一人,這人我不看還好,一看差點癱軟在地,她正是梅花。
此人的個頭,腰身,相貌,與梅花一模一樣。我手裡捧著梅花的骨灰,看著眼前的梅花,一時呆若木雞。看我如此表情,那人嘀咕了幾句,轉身離去。此時我忙開口道:“梅花,梅花是你嗎?”說罷追了進去。
誰知那人聽我這麽一叫,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問道:“你是何人?怎麽知道我的名字?”說罷,從屋子裡走出一個老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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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番彼此盤問,我終於明白了。原來這老婦人就是梅花的母親,梅花的父親已經去世多年。梅花有著一個雙胞胎的姐妹,當年梅花的母親將梅花賣與易家做童養媳,之所以沒留信物,隻交代道“只要到了奈何橋就一定會相認”原來如此。
賣與別人的女兒叫梅花,自己留下來的女兒也叫梅花,兩個梅花雖然天各一方,但都同時出現在母親的口裡,同時出現在母親的心裡,可能老人家需要的就是這點安慰。如今兩個梅花都在,為了做區別,也就把去世的梅花就叫大梅,身邊的梅花就叫小梅。大梅的去世,當然讓老婦人傷心無比,但也只能接受現實,就把大梅葬在了奈何橋南邊的山內。
在小梅家住下後,日子一長,我明顯的發現這小梅對我又是一番情有獨鍾。眼前的梅花,心裡的梅花,過去的梅花,現在的梅花,夢裡的梅花,現實的梅花一時弄得我心思煩亂,幾經崩潰。
這一日,小梅的母親把我叫到身旁道:“小梅雖然天生麗質,但我只有這麽一個女兒,一直以來想招個上門女婿,但附近十裡八村的人都不願意入贅。我看你也是無有去處,而我家小梅對你也是一番心思,不如你就留在這裡成個家,與小梅共同偕老。”
聽了老太太的話,看著眼前的小梅,而心裡又思念著我的大梅,真是叫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這一日,我離開了小梅家,是不辭而別。我決定還是履行我的諾言,回到承德府,去照顧我那可憐的表弟小喜子。
當我走到熟悉的易家大門口,正當徘徊之時,那熟悉的老吳看到了我。他並沒有把我讓進院內,而是把我拉到了門外的角落裡,還沒等他開口我就問道:“老吳,小喜子可好?那小芝可與小喜子成婚?”
老吳道:“易少爺很好,吃喝不愁,小芝照顧得非常周到。小芝並沒有嫁給少爺,而是和那趕馬駕車的小達子成了婚。兩個人也住在了易家,雖然如此,但還是讓少爺住正房,他們兩個住在偏房。如今易家上上下下都由他們掌管,但他們還是把自己當下人看,不僅把易家打理的井井有條,對那少爺更是關懷備至。哎!凡是都不能強人所難,要懂得順應人心,成人之美。人心舒暢,人心得以感化,遠比那威逼利誘更奏效。如果當初老夫人成全了你和梅花,我相信易家會更好,那易少爺活得也會更加舒坦。”
正當老吳跟我說話的時候,門口外走來一人,那人正是小喜子。只見他穿綢裹緞,神采奕奕,蹦蹦跳跳地走進了院子。同時我也清楚地聽到小芝的聲音:“少爺,快來洗手吃飯。”
此時我對小喜子終於放下心來,我也不再怨恨小芝逼走了我,更不怨恨小芝沒有嫁給表弟。正如老吳說的那樣,要懂得成人之美,感化總比那威逼利誘會更奏效。
自這以後,不知道為什麽,奈何橋的小梅卻又時常出現在夢裡,讓我惦念不忘。終於有一日我還是像中了魔一樣回到了奈何橋。
當我剛走進莊裡,就發現小梅家門口停有一花轎,當我正在轎旁猶豫的時候,小梅鳳冠霞帔,粉面朱唇,彎眉翹鼻,明眸皓齒,我一下明白了些什麽。闖了上去雙眼朦朧地大叫道:“梅花妹妹,我回來了!”那小梅看了我一眼,頭也沒回,反倒加快了腳步,一頭鑽進了轎子裡。眾人敲敲打打,將轎子抬出了奈何橋。我傻呆呆,癡聶聶地站在那裡,此時的心情和在承德府梅花出嫁時候的心情是一樣的。
聽小梅的母親說,小梅見我不辭而別,連連哭了三天三夜。如今嫁給那隔壁村十二裡堡的富戶季家,做了老東家的四夫人。
沒幾天,老太太也被接去了隔壁村十二裡堡,小梅再也沒回過奈何橋,而我卻留在了奈何橋。今生無緣,來生再續,我要在這裡等我的梅花。今生無緣之人又何必貪戀凡塵,我後來就在奈何橋的清戒寺出了家,並把寺名改成了清源寺。清源寺,清源寺,實為“情緣寺”。
老馬聽了了塵的一番自述,也只是心情沉重,連連搖頭罷了。並從了塵處得知,如今那少良媳婦香桂就是十二裡堡季家四夫人小梅的孫女。
老馬回到家中,少聰、香桂問時,也只是說道:“了塵師傅一生為情所困,此生無緣,來世再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