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然而卻沒告訴我們，那藏在浮屠之下的，到底有什麽……”

　　隨著巨大鏡子沉入星空，蒼老的女音便在耳畔響起，似病床前垂暮的老婦，語氣低沉而又沙啞。

　　星空如同水墨般暈染消散，映入眼簾的是夕陽下翻湧的雲海和巍峨的宮殿，還有近在咫尺，高大如同山嶽的南天門和英武不凡的巡邏天兵。

　　雪亮的鎧甲，飄舞的光帶，別說清晰的須發紋理，連面孔都沒有一張是重複的。

　　這……

　　王大龍驚呆了，全然忘了自己還開著視頻錄製的事實，目瞪口呆的表情也跟著錄了進去。

　　一層層的階梯直通天際，巨大的門柱如同斧砍刀削的山峰，兩旁矗立，高懸的門楣也只有盡可能抬頭才能看到“南天門”的三個金匾大字，而他……就像雪山上的蒼蠅，微不足道。

　　是的，這是他最直觀的感受。

　　作為電競博主，他王大龍玩過的遊戲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這要說是個人遊戲他是一萬個不信。

　　能把場景做得如此精細、宏大，這根本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不說別的，僅憑剛才這幾秒動畫已經完敗了市面絕大多遊戲。

　　王大龍心情還未平複，蒼老的聲音再度響起，場景也隨之發生變化。

　　——“有人說:凡人，不過是被上天圈養的牲畜，用以取樂，用以長生……”

　　——“也有人說:西行，不過是他們為三界眾生精心編排的鬧劇，演繹著他們所期望的悲歡離合。”

　　——“還有人說:西行隊伍，不只有唐僧一個，所謂的九九八十一難，不過是通向死亡的八十一種途徑，而西天極樂，也不過是說書人為逃避現實而杜撰的一方淨土罷了。”

　　鮮紅的河水從石橋下流淌，偶爾翻起的水泡炸開，幾隻猙獰扭曲的鬼影化作煙塵消散。

　　嘩啦啦啦。

　　沉重的鐵鏈在橋面上拖動。

　　一群衣衫襤褸的遊魂被鐵鏈串在一起，無常鬼和牛頭馬面正將他們趕往河對岸的鬼門關。

　　畫面再轉，卻是屍骨堆積的荒野，伴隨著老者一聲無力地長歎，說不出的悲壯與淒涼。

　　——“可事實上: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神仙與佛陀，那不過是一群自命清高的匪徒，強加給世人的理念罷了，好讓世人都……敬他，畏他！”

　　抱著染血經書的道士，已死去多時，幾隻烏鴉在上面打著牙祭，啄著被山風翻動的書頁。

　　這裡似乎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戰，地面如同被犁過一樣，翻開的焦土，還有冒著煙火的斷木殘片，堆疊的屍骨，已經分不清到底是人的，還是妖怪的……

　　除了這些烏鴉，已經沒有活人了。

　　王大龍已經忘了自己本來的目的，只是木訥看著眼前的景象，內心震驚得無以複加。

　　在他印象裡，西遊應該是那個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西遊，一棍掃平天下不平事，然而這個……

　　太他麽顛覆了，無一不在衝擊著他對神仙和天庭的美好向往！

　　“啊哈哈哈哈，牲畜就是牲畜，也就只會可憐巴巴地求神拜佛！”

　　鏡頭一切，到了一處村落。

　　這裡沒有什麽美好和諧，有的……只是衝天火光和淒慘的哀嚎。

　　“小的們，趕緊乾活兒！上仙說了，女兒國不需要男人，要殺就得殺乾淨！留下女人就好！！”

　　尖銳刺耳的狂笑引起了王大龍的注意，那是一群怪模怪樣的妖怪，

扛著長槍大刀肆意屠戮著村民。　　“求求你們！放過我家相公和孩子！我會……”

　　噗！

　　女人跪倒在地上苦苦哀求，話還沒說完，就被妖怪捅穿了胸膛，濺起一點溫熱。

　　王大龍打了個激靈，這才回過神來，摸摸臉上……

　　還好，什麽都沒有。

　　“真礙事！既然你們這麽情深義重，就一起上路吧！”

　　又是一刀，終究那女人的相公也難逃厄運，妖怪提起嬰孩正要摔下去，王大龍終於坐不住了，下意識撲了上去想要接住……

　　然而，卻穿過了他的手掌，就這麽眼睜睜地在他眼前，沒了生息……

　　猛得一下，心裡就像壓了塊兒石頭，盡管不斷告訴自己這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但仍然無濟於事。

　　另一個女人抱著妖怪的腿，哭喊，捶打，但那妖怪仍然沒有絲毫憐憫，一腳把女人踢開，提刀走向下一個目標。

　　以前總說人間煉獄，寥寥幾字，王大龍總嗤之以鼻。

　　屠宰場都見過了，煉獄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頂多把家畜換成了人罷了，什麽血流成河，那都是文學史上的修辭手法而已。

　　是啊，說起來多麽簡單輕松，可當真正發生在眼前的時候，就只能看著，乾看著，唯一能做就是祈禱自己不會成為下一個……

　　“嘿嘿，祈求上天的原諒吧！說不定上仙會大發慈悲讓你們晚會兒再死！”

　　“不過都一樣！你們不過是被圈養的牲畜， 生下來就是為了當神仙們長生的養料，你們不死……哪兒來的長生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公鴨般的嗓音笑得格外張狂。

　　在火光的映襯下，老妖怪挪動肉山般的身軀朝著王大龍的位置步步逼近，巨錘拖在地上，血跡未乾。

　　壓迫！

　　強烈的壓迫感讓王大龍感到窒息，他似乎已經忘了，這僅僅只是個過場動畫而已。

　　他想過要跑，可是面對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還有那些扛著鋤頭鐮刀，不顧一切衝上去送死的男兒們，為了身後的家人們哪怕只能拖延一秒的勇氣……

　　他挪不動腳。

　　面對比他更加龐大十幾倍的怪物，他想過反抗，想過拚命，就像漫畫裡的中二少年扮演一個救世主，懷中抱妹殺單手拆高達，然而……

　　“你就是大國師口中的大英雄麽?你會拯救女兒國的對吧?”

　　王大龍低頭才看到，那個隻到他膝蓋的小蘿莉，頭上扎著凌亂的雙馬尾，臉上沾滿煙灰，仰著臉充滿希冀地望著他。

　　“我……我……”

　　王大龍心裡更堵了，他多想說不是，多想讓她快逃，但對上那雙純真又充滿期盼的眼睛，他說不出口。

　　“沒關系，大……大英雄不怕，這回……換……換，換小小來保護你。”

　　小蘿莉握緊小拳頭像是給自己打氣，然後撿起地上的半截木棍，盡管抖得厲害，連聲音都帶著斷斷續續的抽泣，但還是倔強地衝了上去。

　　“不要啊！快回來！！”

　　王大龍再也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