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刹在地上帶起灰塵，昭惠翻身下馬，遠遠看到林失心奔過來的身影，急步迎上去。

　　十步之遙，兩人都默契地停住了步子，定定望著彼此。

　　兩年不見，那個愛哭鼻子的小女孩兒快跟她一般高了;林失心也同樣望著姐姐，白衣素衫像天上的仙女……

　　“失心。”昭惠走過去摸著她的腦袋，眼圈有些發紅，“都長這麽大了。”

　　“姐姐……”

　　林失心一把抱住姐姐，聲音有些哽咽。

　　鼻尖嗅著熟悉的香味夾雜著莫名的心安，所有的堅強都在一瞬間潰堤:

　　“姐姐……失心這次……沒哭……真的沒哭……”

　　林失心強忍哭音斷斷續續地抽泣著，到了嘴邊的委屈卻變成一句:

　　“失心……失心把大家……帶……帶出來了……”

　　“嗯，失心好樣的。”昭惠抱著妹妹的腦袋輕聲安慰。

　　眼淚和塗料混在一起，臉越擦越花，但卻沒有人笑她，哪怕是沒個正經的玩家們也少有的沉默。

　　追出來的朱莉和另兩名玩家不忍心打擾兩姐妹，老婦、蘇理卡族長和東印裡拉也跟了上來，安靜地候著。

　　十幾歲的小女孩兒帶著全族老幼死裡逃生，哪怕肋骨斷裂也一聲不吭，面對猙獰的妖怪先想到的不是躲在後方求救，而是站出來為族中老小撐起一片天……

　　昭惠抱著她輕聲安慰，幫她擦乾眼淚，這時才注意到她脖子上掛著的那顆獸牙，擦眼淚的動作忽得一緩，莫名有些沉重。

　　“姐姐……娘說……娘說把這個給你。”

　　林失心將獸牙取了下來，遞給昭惠抿著嘴不再抽泣，昭惠下意識接了過來，鼻子一酸，視野竟然有些模糊了。

　　“那女人……還說了什麽?”

　　獸牙躺在手裡，只有手指長，通體紫黑如同瑪瑙，隱隱能看到裡面如同血管神經般細密的紋理。

　　這是她們塔奇的信符，是上一代族長無力回天的情況下對下一代的托孤……

　　“娘說……娘說姐姐看到會懂。”

　　林失心滿懷期盼地看著昭惠，就像當年那樣……

　　她懂，可她……一點也不想懂！

　　離開塔奇就是不想看到有這天，不想眼睜睜看著那討厭的女人慷慨赴死，還要裝作一副凜然大義無怨無悔的樣子……

　　為什麽就這麽傻?

　　賭上性命為保塔奇的明天，可是……誰又來保她?

　　一滴鮮血滴在獸牙上被迅速吸收，神經血管般的結構紋理仿佛活過來一般，流淌著殷紅的光暈。

　　午後的陽光被陰雲遮蔽，暗紅色能量從獸牙裡迸發，如同冉冉升起的火球懸浮在半空。

　　一時間，塔奇的老人們眼淚縱橫，同樣的一幕發生在二十多年前，帶著孩子紛紛朝這邊圍攏過來。

　　蘇理卡族長和東印裡拉對望一眼，滿是震撼。

　　玩家們也是相同的反應，紛紛猜測是不是用來對付靈感大王的神器，然後從他們中間選出一個“救世主”拯救世界。

　　然而……

　　嗡～！巨大的影幕如同展開的畫卷。

　　並不是他們想象那樣……

　　畫面裡，女戰神提著鋼槍短刀將闖入的小妖怪趕出去，掩護著正在撤離的老幼族人。

　　鏡頭並不太穩，也沒有任何所謂的轉場特效，更像是戰地前線的實時轉播。

　　妖怪被鋼槍刺穿釘在木屋柱子上，薊真抓住槍尾，一扯一蹬，拔出鋼槍，這才注意到靠近的鏡頭。

　　“族長，您這是……哦，又要說遺言了嗎?”

　　擦掉臉上粘的血跡，鋼槍杵在一旁，將旁邊有些拘謹的女兒拉了過來。

　　“我叫薊真，41歲，這是我女兒何晴，21歲，上陣母女兵！娘，來不及跟您老道別了，您放心女兒和孫女會讓妖怪們知道咱們塔奇的骨氣！”

　　“嗯，奶奶照顧好甜甜……”

　　老婦望著影幕裡的女兒和孫女，老淚縱橫。

　　昭惠也想不到，這才與二嬸見面幾天，還沒來得及敘舊就已經去了生死兩茫茫的戰場……

　　“金靖，23歲，交代完了，下一個。”

　　“章彤，19歲，妹妹不要哭，如果姐姐和娘親回不去，想我們的時候就唱娘親教的搖籃曲，我們一定會聽到。”

　　“向蓉，30歲，二十年前沒趕上，這次趕上了！塔奇永不屈服！”

　　“我叫左婷，20歲，嗯～，好像也沒什麽可說的了，總之呢，謝謝嬸嬸和姨娘的照顧，安啦，不要難過，你們的開心果是去追隨娘親的腳步了！”

　　“我叫木隼，17歲，我應該是最小的了！不過我不害怕，跟我娘一起出征，我們一定能活著回來！等我們回來！”

　　“俺叫仇文燕，21歲，鬼見愁的愁嘿嘿，小家夥們！今天俺就殺幾個小雜碎給你們看看，通天河沒什麽了不起的！”

　　“我……我……我叫葉東萍，十……十九歲，我們一定能贏！一定！”

　　……

　　一張張年輕的臉從影幕裡閃過，老人們已經泣不成聲，小孩子有的哭鬧著要娘親，有的挺直了腰杆任憑淚花在眼裡打轉……

　　一百三十二個人，一百三十二個塔奇女戰神。

　　興許之後她們再也看不到明天升起的朝陽，再也聽不到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寧願化作撲火的飛蛾為後世爭一線生機。

　　剛開始還有玩家小聲議論，現在全都沉默了，蘇理卡族長偷偷背過身去，拭掉眼角的淚水，東印裡拉頭低的很低，看不到臉上的表情。

　　一百三十二段遺言交代完了， 最後是戎姝自己的，一改常態，不再是嚴厲不拘言笑的族長。

　　“丫頭。”

　　一聲丫頭也讓昭惠徹底破了防，多少年了，原來那女人還一直都記得她的乳名。

　　此時的戎姝很放松，笑容很暖，就像兒時記憶裡那般，眼裡都是溫柔。

　　“也許你看到這段投影的時候，娘已經不在了，娘知道很對不起你，也不奢求你的原諒。你在西梁要好好的，不要再賭氣不吃飯，族長我就交給你妹妹了，希望你在西梁能照顧她點，你可是她的偶像，這妮子……跟你小時候一樣。唉~，希望不會讓你為難。”

　　戎姝一聲長歎，低著頭努力平複著情緒，繼續。

　　“娘這次不會逼你了，娘不是不理解你，從前娘也和你一樣，從沒想過什麽族長，也討厭那些規矩，娘也想過逃避，想過妥協，可是……”

　　又是一聲長歎，疲憊和無奈在安靜的環境裡回蕩，老老少少望著影幕裡的族長，一臉肅穆認真。

　　“娘知道，大道理你都聽膩了，小時候你問娘什麽是責任，什麽是承擔，娘沒辦法告訴你，可是你看看周圍。”

　　昭惠淚如雨下，老老少少的目光灼灼地凝望著這裡，有向往，有期盼，有信任，有剛強，有希望……

　　“當她們將生死和家人交托到你手裡的時候，你會明白什麽是責任，她們用自己的生命前赴後繼換回你的時候，你會明白，因什麽而承擔……”

　　戎姝的話語仿佛是一把刀子戳進了內心，昭惠突然明白——原來自己……從來沒有長大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