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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頂雙神錄》第3章 希村竹廬
  浪打厲川岸,鬼斧崩闌乾

  前路何處覓?試問廬中仙

  盈初矗立在柳河岸邊,萬念俱灰。

  她也不想再獨活,不如投了這柳河罷了,好歹也是生養她鍾離家的河水,也算是落葉歸根吧。

  沿著厲川,到希村去,尋一竹廬。母親是這樣告訴她的。

  希村和厲川,她都是有所耳聞的。傳聞北冥湖的水從天上流下,形成岑江,滋養四方,第一個支流就是厲川。厲川之所以叫厲川,正是因為沿河地勢險峻,群山環繞,而川流本身因為沿岸山地崎嶇,波浪滔滔,根本沒有行船。厲川盡頭,有一處不大不小的盆地,便是希村坐落的地方。希村因為地勢的原因,與外界幾乎沒有關聯,也不歸屬於任何州縣。

  沒有行船意味著無法走水路,而沿河又都是天塹,她一個弱女子,如何能到厲川盡頭的希村去?

  父母小容,一家仆侍,一個時辰前都還在自己面前談笑喝茶,如今都成了黑衣人的刀下亡魂——不,小容是母親為了救自己,而被母親所殺害,但自己連小容的本名都不知道,根本談不上有沒有原諒母親的資格。

  她一個人,要怎樣活下去呢?那些父親的好友,她都是看在眼裡的:無不是為了求父親幫忙,或是來奉承父親來要點私俸。自己平時也就裝裝乖巧,應付應付,談何感情之有?再者,父親的好友現今都在岑陽城,自己兀自一人在柳縣,哪裡找得到誰能幫忙?

  想到這裡,盈初在岸邊蹲下,上身微微前傾,閉上雙眼想要做最後的祈禱。

  “小姑娘?”一聲聽似年邁而慈祥的聲音喚住了她。她轉過頭去,是一個老太太,她並不認識。

  “你怎麽滿身血汙?哎呀,怎麽還哭了呢?是不是遭遇了什麽事兒?需要婆婆幫你報官嗎?”若不是老太太提醒,盈初都不知道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婆婆,沒事,”盈初擦了擦眼淚,說道,“我不小心跌落在染桶裡了,無甚大礙,不需要婆婆幫忙。”

  盈初隻想快些支走婆婆,完成自己最後的心願。

  “小姑娘,婆婆想幫你,你不要騙婆婆呀,”老太太彎下身來,“你是外地人吧,柳縣的染坊就是我家開的,你這一看就不是染料,都是血跡呀!”

  盈初沒想到撒個謊還遇到了內行。

  “跟婆婆一路回去吧,洗淨了身子和衣物再和婆婆道來,如何呀?”

  這是無法拒絕的善良,是沒有條件的善良——如果說出自己弄成這樣的理由不算條件的話。

  盈初定了定心,短促地說了一聲,“好。”

  說完站起身來,將自己亂糟糟的長發收拾進了上衣,再將披肩的鬥篷戴在了頭上。

  盈初和婆婆一般高,看起來就像和諧的婆孫倆,婆婆笑了笑,直起身子在前面帶起路來。

  路上,盈初看到了自己家院子:大門緊閉,沒有一絲不和諧透露在院外,不禁感歎黑衣人的殘忍與專業。

  到地兒了之後,婆婆這裡果然是個染坊,院子裡許多染桶正露天曬著,但其中的衣物卻屈指可數。

  “現在柳縣生意是越來越難做啦,年輕人都跑到城裡去了,留下我們這些孤老太太在這兒。”老太太自嘲地笑了兩聲,盈初也應和著擠出一個苦笑。

  “你把衣物交給我,先去洗浴吧,水在那兒,倒好之後拿去那兒熱,在裡面洗洗就好。”老太太先是指了指院子裡打水機的位置,又指了指院子裡一個屋子,

“放心吧,院子裡沒別人,就老太太我,哈哈。”老太太又訕笑了兩聲。  盈初應了一聲,將髒了的外衣全都退去,交給了老太太,拿著水桶走到打水機旁,竟不知道打水機如何使用,轉頭一看,老太太已經進了屋子開始清洗自己的衣物了。鼓搗半天,總算是打出了水,這機關打水可真複雜。

  來到老太太給她指的浴室,發現老太太說的“去那兒熱”竟是一攤柴火。她從出生下來就沒見過柴火,燒的都是鍾離樹果的果油。第一棵鍾離樹就產在柳縣,這裡的人們竟然無福享受。

  這下可難辦了,柴火怎麽燒她是一點兒都不會,隻好用冰涼的水清洗自己被血汙弄髒的皮膚,就算是冷得發抖,也只能差不多了就草草了事。

  洗完後,盈初靜靜地等待了一會兒。她強迫自己放空,什麽都不去想。

  不一會兒,老太太敲門來了,“洗好了沒有呀,洗好了先把這些穿上吧。”說完從門縫裡扔進來一套衣物,還有盈初的荷包,就直接扔在了地上。

  盈初走上去看,是一襲樸素的絲質白裙,一雙普普通通的布鞋。她穿上之後,翻看自己的荷包:裡面還是有些銀兩的,但是她掂不出來大概有多少,其余只剩母親給的那把短匕。她注意到,匕首竟在微微發光?定睛一看,刀身上總共有五個符文,其中最靠近刀柄的那一個是亮著的。她將匕首從荷包中拿出,藏在了腰間。

  盈初收拾好之後,走出屋外,婆婆的屋子還傳出嘩啦嘩啦的水聲。

  她心想,對不起了婆婆,拔了一根較為堅實的野草將長發束起來,戴上掛在院門口的一個鬥笠,踱步而出。

  盈初已經決定了,就算是死,也要死的明白,哪怕是死在厲川的濤浪或者沿岸的懸崖,也比在這裡通過死來逃避悲慘的現狀好。她那些衣物的緞子可值不少錢,也對婆婆問心無愧了。

  雖說柳縣人丁稀少,但碼頭還是停滿了諸葛船的,畢竟柳縣就在柳河的上遊,下遊還有許多小村莊,可供來往商賈做生意。諸葛船也是諸葛子時代的結晶,能夠燃燒鯨油獲得推動巨大的槳的力量。

  盈初隨意找了一艘船在外看船的夥計,與他私語,“叔,能不能送我去厲川,去到厲川入河口就行,不用下去。”

  那夥計扯開嘴笑了笑,“小姑娘你想什麽呢,我們才剛進這河口,你就想讓我們逆流回岑江去,不送不送,你找別人去吧。”

  “叔,我有錢,”說完,盈初向那夥計展示了下自己的荷包,“這些夠嗎。”

  夥計探頭一看這荷包內部,嚇得一下縮回頭去,“我找我們船長商量商量,你先等著。”說完轉身就大踏步往船上跑。

  不一會兒,夥計從船艙裡出來,在甲板上招呼盈初,“上船吧小姑娘,我們送你去厲川!”盈初心喜,這一天雖然是她最不幸的一天,但總歸是遇到了兩位善人。

  盈初一上船,這船就傳出“呲——”一聲巨響,從兩側的出氣口冒出大量的蒸汽。盈初知道,這船要開了。剛才那個夥計喚盈初,“小姑娘吃飯沒,太陽快落山了,進來一起吃個飯吧。”她這才想起自己只在早上吃過一頓,肚子早就是空的了,循聲下了甲板。

  連同夥計,這船上一共四人,大抵是一個船長,一個舵手,兩個水手。四人笑盈盈地看著盈初,邀請她來飯桌旁落座,其中一個讓出位置,自己拿著碗站了起來,對盈初說道,“姑娘,你坐這兒。”

  盈初雖有些拘束,但畢竟自己是要付錢的,也就沒有不好意思地坐了上去。

  席間得知,原來,四人是這船的固定班子,從岑陽運些國外的奇珍異寶,沿著岑江和柳河賣,他們乾這行當已經有十幾年了,也算是賺了不少錢。

  “多虧這諸葛船,要是以前的大帆船,逆流而上就得等風,那就不知道要多少時日,有了這諸葛船,我們走哪兒賣啥都方便啊!”

  “的確,就可惜這諸葛子的子孫命不長,聽說出名之後沒多久就滿門遇刺,慘啊!不然還得有多少新鮮玩意兒被他們弄出來!”的確,諸葛子百年後,子孫無人幸存,據說是皆被北涵國刺客所殺,一家人的腦袋都被掛在諸葛家的府邸裡。

  盈初忽然腦中閃過一道靈光,稍縱即逝,也沒有抓住。

  飯畢,那夥計帶她去了一個艙房,“小姑娘,這幾晚你就睡這兒吧,這空出來的一個房間也沒人住,我們稍微收拾了一下,你就將就將就。”說完丟給她一個木塊。

  盈初接住,謝過了夥計,知道這木塊是把鑰匙,扔進荷包中,把門關上,躺在床上。

  心力交瘁的她,一沾了床,連衣物都不曾脫下,就沉沉睡去。

  夢。

  夢裡,母親跪在那屋裡,對著門外。

  門外是熊熊的大火,但這火卻是血色的。

  母親的臉上滿是血淚。

  她將這血淚揮灑向大火,想要熄滅它們。

  自己只能在旁邊看著她,也說不出話來,只是看著。

  突然,盈初從夢中被拽了回來。她感覺到一雙手正在撩起自己的衣服,正要往裡探。

  “誰!幹嘛!”盈初在黑暗中大喊,尖叫,“不要動我!你是誰!”

  “桀桀,我是誰,我是你爺爺!”那是夥計的聲音,此時變得猥瑣而又猖狂。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求你了,別碰我,我把錢都給你,求你了!”盈初用力地喊道,那隻大手放在自己地腹部,沒有動彈,她依然心存希望。

  “你的銀鑽兒,的確值點錢,但我們想,你這離家出走的大小姐,恐怕更值錢吧?你那銀鑽,可是岑陽人才用得上的!”夥計說完,手繼續往上探。

  “我說不要!”盈初從腰間拔出那把匕首,在黑暗中胡亂劃了一刀。

  那夥計的手一下子縮了回去,盈初聽到咕嚕咕嚕的聲音。盈初趁這個時候趕緊翻到床的另一邊,點燃了燈。只見那夥計雙手扼住自己的脖子,但依然抑製不住從他指間迸發的鮮血。他怒目圓睜地看著盈初,嘴巴張大想要說什麽,卻已經出不了聲了。很快,他最後的力氣也用盡,雙手往地上一攤,脖子一歪,再沒了氣息。

  盈初嘗試冷靜了下來,她知道自己沒有做錯。只要堅持這樣想,她就總是可以冷靜下來。

  她手中的匕首突然閃了一下,她看了看,明明劃破了那人的喉嚨,刀身上卻沒有一點鮮血,倒是刀柄和自己的袖子上全是血。再仔細一看,五個符文已經亮了兩個。

  原來是這樣!每奪去一個人的生命,這把匕首的符文就會亮一個。怎麽會有這麽殘忍的事?

  “老三!好了沒!燈都點上了,還不讓弟兄們進去呢!”

  門外傳來細細的呼喚聲。這群禽獸不如的東西。

  盈初想找個地方藏起來,她看了看床下,不夠容納一人,房間裡也沒有其他擺設可供藏身。

  “啪”地一下,門開了,一下子就竄進來三個人。他們看著眼前的一幕,呆在了門前。

  “你個狗娘養的小婊子,今天我就要了你的狗命!”帶頭的那人看著夥計的屍體,惡狠狠地向盈初衝過來。

  盈初心一橫,又把匕首一揮,這次卻揮空了。

  盈初閉上了雙眼,不敢想象接下來要發生的事。為何鍾離家的命運都要如此艱苦?

  許久都沒有動靜,她又睜開眼睛來,眼前的一幕令她愕然:那帶頭的已經消失了,沒有任何動靜地消失了。顯然,房間內剩下兩人也驚呆了,在原地絲毫不敢挪動。

  盈初注意到,剛才亮起的那個符文又暗了下去。

  “妖女!”其中一人大喊一聲。

  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的猜想,她對著兩人其中一個又揮了一下匕首。這次她看清了:那人從胸前開始潰爛,一秒之內整個人都……凋謝了?枯萎了?或許可以這樣描述吧,只在地上留下一攤薄薄的泥。

  匕首最後一個亮起的符文也黯淡了。

  盈初咧著嘴,氣笑了,將匕首對準剩下那個人:“敢惹你姑奶奶我,你死定了。”

  她故作凶惡的樣子向那人走去。那人舉起雙手,目瞪口呆,隨著盈初一步一步向他逼近,他也一步一步向後退,直到退到屋外甲板上的欄杆上。

  “女俠,女俠,”那人睜大眼睛,張嘴道,“我不知道您如此神通廣大,請您放過小人一馬,小人上有老下有小,小人還不想死,小人是聽了咱船長的命令行事,小人什麽也不想做的本來,小人才剛吃過夜宵,求您了,饒小人一命吧……”剛才還凶狠無比的禽獸,如今竟開始抽泣,話語也失去條理。

  “你在這船上,是幹什麽的?”

  “我是開船的,您想到哪兒去,您就是想到北冥湖,我也給您開過去。”

  “送我到希村。”盈初已經有了主意。

  “希村!希村那可不行,厲川可不是這船能開的地方,厲川……”

  盈初眼睛一睜大,作勢要揮下匕首。

  “我開!我開!厲川我也開!求女俠饒命!”那禽獸直接跪了下去,雙手向盈初拱拳。

  盈初隻覺得好笑,只要展示一下力量,就算失去了力量,威嚇也有同樣的效果。

  “幾天?”

  “十來天,十來天就能到,要是回岑江順風,十天不到就到了,一定給您開到……”這人邊說邊抽泣。

  “行,”盈初回到房間,將房門一閉,大喊一聲,“開船去吧,今晚別睡覺。”

  “是!小人這就去開!小人這就去開!”

  盈初驚魂方定。

  剛才的她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和智慧,竟能冷靜下來與這群禽**手。她看著地面,一具屍體和兩攤衣物,聞到一股血腥味,又走了出去。

  那小人還在欄杆邊大喘氣。

  “你不是開船去了嗎?”盈初笑著問道。

  “小人,小人正要去,女俠就出來了,小人這就……”

  “等一下,把你房間的鑰匙給我,”盈初命令道,“這次沒有備用的了吧?”

  “沒有!小人發誓!”說著,那人拿出鑰匙,“甲板上右數第二間,求您饒我一命!”

  盈初拿了鑰匙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那人的房間,雖有一股汗臭味兒,但也比剛才那兒好。反鎖了門,她坐在床上,長舒一口氣,不再敢閉眼。

  岑陽,皇城。

  皇子快步向宮殿走去,他已經是心急如焚。

  “父皇,父皇!”

  “何時這樣緊急?”玉簾後那人放下書本,問道。

  “秘偵司辦事不利,有一秘探將鍾離的長女放走了。”

  “秘偵司辦事不利?”他哼地笑了兩下,“難道不是你辦事不利?”

  “兒臣領罪, 請父皇降罪。”皇子聽完這話,雙腿跪在了地上。

  “小問題,小問題,一個弱女子而已,但還是要追根溯源,斬草除根,懂麽?”揮了揮手,他繼續看書。

  “兒臣領旨!”

  岑江,厲川。

  “女俠,托您的福啊,我們已經把厲川開了快一半了!”舵手媚笑著說道。

  “行吧,下次不要讓我來問進度,看到我就給我報,懂麽?”

  “懂,小的懂!”

  盈初看似遊刃有余,實則心亂如麻。這厲川之險,真是名不虛傳,她也不敢去回想十幾天前發生的事,怕自己還是無法承受。

  “哐啷”一聲,船晃了一下。

  “掌舵的,這是怎麽了?”

  “沒事兒,沒事兒,小問題……”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完,整個船被浪翻得傾斜了九十度,舵手直接被甩出了船,船外傳出他的高聲尖叫。

  盈初也被翻倒在欄杆上,死死抓住欄杆不放手。

  這也是考驗之一嗎?盈初這樣想到,自己這十幾天來面對的考驗實在是太多了。

  船再次傾斜,盈初直接被浪拍進了巨浪濤濤的河裡。

  再救我一次吧,盈初心裡想著,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自己躺在一張床上,暈眩的目光慢慢清晰,盈初竟就在一個竹廬內。

  一個人走了進來:那人身穿一襲白色鬥篷,鬥篷在腰間分為兩縷,他的腰上還掛了一個顯眼的白色書本;此人細看道骨仙風,素發白須,卻精神抖擻。

  “鍾離盈初,我們又見面了。”那人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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