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凜玄毛豎,寒露赤朱瞳
雲巔嘯雪月,孤行無伴同
“何時才能到下一處?”
“大概還有幾裡。”
三人在結果了黑暗之神之後,馬不停蹄地向北飛馳。
原本他們沒有著急的理由,但在泰拉的馬被撕碎之後,理由就出現了:雖說殷伊和楊雲兩人平日並不太需要進食,但泰拉畢竟是個凡人,她帶上的所有乾糧都跟著馬化成了灰。
北域並不如岑陽,每走十幾裡都有驛站,四周不僅是冰天雪地,就連找一隻可以飽腹的生靈都頗為困難。除了白色,還是白色。
“泰拉,我看奧斯海姆雖小,但其中的建築都頗為壯觀,不似其他北域城鎮。這其中有什麽緣由?”既然沒什麽事做,閑聊一下也可,殷伊想。
“奧斯海姆並不是人類建築的城市,是神賜之城。”泰拉皺了皺眉,說道。
“什麽意思?”
“就是說,奧斯海姆是一座原本就在那兒的城。”
“不是北域人建造的?”
“傳聞是神賜給貢納王先祖的,但或許也是人建造的。一千多年前,奧斯海姆就已經有被記載了。”
一千多年前,南邊的岑陽人都還住在小茅草房裡呢,現今大部分的建築都是兩百年前鯨油被開發出來的時候建造的。
殷伊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不久後,三人便行至一山谷中。山谷被高聳的雪山所圍繞,附近怎麽看也不是有人煙的樣子。
楊雲在前面看著地圖,也問道:“泰拉,我看前面一座神殿應當就在不遠處了,今天天氣也算晴朗,為何還看不見?莫非是也被埋在雪下了?”
“並非如此,你們二人沒有北域向導是絕對找不到那神殿的。”泰拉神情頗有些神秘,露出了從未出現在她臉上出現過的輕松的笑容,“伊姑娘,可以讓我來驅馬帶路麽?”
“我姓殷,可以叫我殷姑娘。”殷伊尷尬地笑了笑,將韁繩交給泰拉,自己則跳下馬再坐在她身後。
“呀!”泰拉大喝一聲,向山谷深處行去,楊雲則緊隨其後。到了山谷最深的山脊,泰拉拉住韁繩,停下了馬兒。
“是這兒麽?”楊雲懷疑地問道。
“不是。那神殿,就在面前的山裡面。”
“山裡面?”
“是的,這座山,我們把它叫作芬尼爾的鐐銬。”
“這山的名字這麽長?”殷伊打趣地問道。
“是的,請隨我來吧。”泰拉沒有明白殷伊在開玩笑,隻當是回答了一個問題,向山脊下走去。
忽然,泰拉就躍下馬來,殷伊和楊雲便看著她要幹什麽——泰拉拿著手中的斧頭,用力地鑿開山底一角的雪。這是在幹什麽?
鑿了不一會兒,雪便塌了一些到地面上,露出一個剛好可以夠三人並駕齊驅的小山洞。
“你是怎麽找到這個地方的?難道是記住的?”殷伊有些好奇,畢竟這雪山在這寒冬臘月的都如出一轍,想找到固定的一個被雪掩蓋住的山洞真是比登天還難。
“不是的,只要心中默念它的名字,洞口就會為你敞開。”泰拉的話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默念誰的名字?奧丁?”
“不,芬尼爾。”
三人策馬進了山洞。更奇怪的是,山洞內部必定不是天然形成的,實際上,它是一個方方正正的走廊。泰拉想拿出火把,但意識到帶著火把的馬兒已經不在了,殷伊便拿出有希劍照明。
走廊的四面牆也是規則的石壁,相比雪山谷中乾燥的天氣,走廊內頗為潮濕,四處都還有滴水聲。走了大概半個時辰,才走到這走廊的盡頭:是一個和豐饒之神神殿內相似的祭壇。
殷伊急切地走上去想要將血滴進去,被楊雲攔住了。
“你又想吃獨食?這次我們一起來。”
殷伊看了楊雲一眼,又望向祭壇,“好,”回頭又囑咐泰拉留在原地等他們出來。
她用祭祀匕首同時割破了自己和楊雲的手腕,兩人的血滴入祭壇的碗中:旋即,泰拉便看到兩人都消失在面前。
是天空。殷伊睜開眼,看到的是天空,湛藍色,沒有一朵雲。楊雲也躺在自己身邊,剛睜開眼的樣子。
他們在一個巨大的圓盤之上,圓盤半徑可能有半裡,它的外圈寫滿了各種符文,符文則亮著黃色的光芒。兩人站起身來,向圓盤外望了望,發現這圓盤是浮空的,沒有任何支撐。這恐怕也是一個人為、不,神為的幻境。
站定後,殷伊檢查起周圍來,巨大的符文射出的光芒還頗為刺眼,殷伊都不好直視它們。她輕輕將空中的水凝聚成水滴,在圓盤邊緣將它放了下去,閉上眼睛感受水滴的遭遇:大約一分鍾後,水滴落在了地面上。
“楊雲,這兒不是幻境,我們真的在天空中,我已經用水滴探知了。”殷伊將自己的發現告訴楊雲。
“你的意思是,天上真的浮著一個這麽大的圓盤?”
“嗯。”殷伊謹慎地看著周圍,也沒有人跳出來與他們對峙。怎麽回事?是他們求神的心不夠誠麽?
殷伊忍住強光,俯下身去摸那圓盤上的符文溝壑:有一些發燙。於是,她將冰塊覆蓋在一個符文上,符文的光亮瞬間就暗淡了下去。
“嗷嗚!——”是一聲狼嚎響徹天空。
“你幹嘛了?”楊雲看向殷伊,問道。
殷伊來不及回答楊雲,因為她已經看到楊雲身後的巨物了:一匹渾身雪白的巨狼,大約有一丈高,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楊雲殷伊二人,它的身上還纏繞著金色的鎖鏈,從頸部一直到尾部。
“你們又來了!又想要如何欺騙我?”白狼呲著牙,從牙縫裡鑽出它的聲音來。殷伊已經見過狐狸和老鷹說人話,現在就算一隻蒼蠅要對她耳語,她也不會奇怪了。
“我們沒有來過,此番是我們第一次前來。”楊雲向白狼大喊。
“你們的臭味,都一樣。滾吧,今日,我沒有吃你們的欲望。”
“我們前來,是需要你歸還你腳下地脈的能量,讓其時間回到原點,得以流動。”殷伊向前站了一步,試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歸還?那我的自由,你們何時歸還我?”白狼已經準備轉身離開,聽聞此言,又回頭看向殷伊。
“我們從未禁錮你的自由,你口中所說另有其人,但如果你想要自由……”殷伊說到一半,被楊雲阻攔了下來。
“這樣一個巨獸,你給予它自由,北域將有多少人成為它的食糧?這和血祭比起來,有過之而不及。“楊雲用斥責的語氣小聲說道。
的確是自己草率了,殷伊想。
“夠了,我的耐心已經到極限,你們就準備好做我的腹中之食吧,看你們能不能再一次擊敗我。”白狼看兩人不停說著話,失去耐心,兩腿一蹬向兩人衝來。
殷伊趕緊喚出鷹眼,白狼雖巨,但比起那巨鷹來說還是差很多。紫電凝聚在鷹眼上,向白狼射去——一陣爆炸之後,白狼從煙霧中奔了出來,那紫電竟未傷它皮毛。
楊雲見狀,喚出自己的槍,飛旋數圈向猛衝的白狼劈去,然而那槍打在白狼的身上,如同以卵擊石般,反而是楊雲被強大的反作用力猛彈出去。
它似乎要比巨鷹更難對付一點。
白狼見楊雲一時間躺倒在地,便撲了上去,正要張口咬下去,殷伊掏出祭祀匕首劃破自己的手掌傳送到楊雲身旁,將有希劍抵在了它的顎間。它的力量,實在是太大了!殷伊無法與它的咬合力相抗衡,於是將自己的血變成冰錐向它嘴內射去,似乎奏效了,白狼頓時往後跳了幾步,又呲牙看著二人。
“你們的確沒來過。你們也太弱了。”白狼的表情像是在嘲笑。
“你又是誰,究竟為何被囚禁在此?”殷伊趁機將自己的疑問拋了出來,尋找談判的機會。
“我名叫芬尼爾,是神之子,”白狼嚎叫道,“眾神僅僅是覺得我的力量威脅了他們,便將我束以鐵鏈,縛以咒語。”
“我們不是你的敵人,相反,我們是前來討伐眾神,奪其能量的。”白狼的話語間的確有機可乘,殷伊將其把握住。
“你們連我的利牙都無法戰勝,還膽敢聲稱自己要討伐眾神?”白狼又驕傲地露出它的牙齒,銳利地像一把把劍。
“實質上,霍德爾和弗雷都已被我們斬殺。”楊雲也笑著說道。殷伊覺得他有些厚顏無恥,畢竟那兩個神都是死在自己的劍下。
“我只要奧丁的命。”白狼的眼神忽然變得陰冷起來。
“那我們需要你的幫助,你只需要將能量……”殷伊和楊雲二人輪番上陣。
“你只需要解除我的束縛。”白狼發出“嘶”的聲音。
殷伊小聲對楊雲說道:“我知道怎麽做,讓我來吧。”楊雲看著他猶豫了一陣,點了點頭。
“我可以解除你的束縛,但你要答應我不能傷害任何人,否則鐵鏈會被重新拴上你的脖頸。”
“我不接受條件。”
“由不得你。”殷伊說完,又用冰覆蓋住一個符文,那符文暗下去的瞬間,白狼發出痛苦的嘶吼。看來剛才這白狼是被疼痛引至此處的。
“楊雲,掩護我!”殷伊開始大步奔跑,將腳下的符文一個一個熄滅。
楊雲喚出長槍,與疼痛到發狂的巨狼對峙。
巨狼撕咬著向楊雲衝去,楊雲將槍尖燃上火焰,擺好架勢準備迎接它的進攻。隨著殷伊將一個又一個的符文熄滅,白狼身上金色的鎖鏈也在閃著光芒,但每一次的光芒都比前一次要黯淡一些。
芬尼爾近了楊雲的身,先是一招爪擊,力大無比的它直接將用雙頭槍格擋的楊雲甩出去數丈遠,楊雲在空中翻身,穩穩地落在地面上,見芬尼爾已經騰空躍起向下撲咬他,將槍尖一甩,便有一道燃燒著的白色火牆出現在芬尼爾面前。
芬尼爾毫不畏懼,仍然直直地向楊雲衝去;楊雲見狀提起長槍,看準時機,對準它的牙齒一記橫劈,竟將它劈在圓盤上摔了一跤。對於已經過了幾招的敵人,楊雲對付起來遊刃有余。
穿過火牆的芬尼爾,全身的白毛都燃燒著白色的火焰,前爪牢固地定在地面上,將身體一甩,尾巴重重地向楊雲劈去;楊雲一個躍起,便輕盈地閃開了,又將雙頭槍向下一刺,竟刺入了芬尼爾的尾巴中——之前堅如磐石的皮毛,在楊雲白火的攻勢下,也顯得有些不足。
芬尼爾全身都被那金色鐵鏈帶來的疼痛所包裹,根本注意不到自己的尾巴已經被楊雲所傷,又張嘴向楊雲咬去;楊雲又用槍預備劈開它,哪知它的力量似乎在不斷升高,讓芬尼爾咬住了長槍。
芬尼爾將頭一甩,連著楊雲帶著槍甩入了空中,一躍而起對準楊雲咬下去;楊雲在空中無法借力,拿住長槍,讓一頭槍尖的火焰猛然加劇,使得他在空中躲開了芬尼爾的攻擊。
這樣打下去,楊雲將越來越不是芬尼爾的對手。白狼的攻擊毫無章法和計劃,純粹是依靠不斷升高的巨力和獵食者的天性發起猛烈的攻勢。
“伊伊!你還要多久!”楊雲看向殷伊,圓盤上的符文已被熄滅一半,也就是說,眼前的巨狼至少一半的力量都已經被釋放了出來。
“我已經是全力了!你再撐一會兒!”殷伊一邊奔跑一邊向楊雲喊道。
楊雲提起長槍,繼續看著芬尼爾。芬尼爾的痛苦和力量都在加劇,它的意志一定也幾近瘋狂。談判和套話的時間已經過去了,接下來只剩搏命。
芬尼爾主動開始衝鋒,對準了楊雲張開它的嘴嘶吼。楊雲閉上眼睛,將雙頭槍的一頭朝圓盤上一插,巨狼的身前便出現了燃燒得更為猛烈的火牆。芬尼爾已經衝過一次火牆,也不懼怕第二次,直直地朝火牆衝去。
然而,芬尼爾一觸碰到火牆,便被高溫嚇退開來——這火牆比剛才的溫度,高了十倍不止。它抬頭一看,楊雲已經在空中提著長槍向它刺去,不由得向後退縮了幾步,哪知身後也是楊雲早就布下的火牆,進退兩難的芬尼爾對楊雲張開了血盆大口,向他躍去。
忽然,空中的楊雲看見那鐵鏈在最後一次閃動之後,便瓦解在了地上。不好!它的力量已經被完全解放,自己的力量不一定是它的對手。殷伊呢?楊雲瞥了瞥四周,沒有看見殷伊的身影。
楊雲下定決心,大喝一聲,刺向那匹躍來的巨狼。但他的力量完全不是力量解放的芬尼爾的對手,芬尼爾咬住長槍,一用力竟然將長槍咬成兩截;楊雲被長槍折斷的巨大作用力彈飛出去,竟飛出了圓盤,垂直向地面落下。
芬尼爾吐出口中的另一半截長槍,將要向圓盤下看時,殷伊傳送到了它的身後。她的手上拿著鷹眼,紫電變成芬尼爾新的枷鎖,將它牢牢定住,圓盤上的符文重新亮起,但是變成了紫色。隨後,圓盤便從中央碎裂開來,開始崩塌。
殷伊不顧身後崩塌的圓盤和被捆住的芬尼爾,跳出圓盤向下落去。
楊雲正在高空飛速下落,殷伊飛近了他,用水包裹住兩人作緩和,兩人的速度頃刻間降了下來,但殷伊已來不及再進一步降低他們的下落速度,皆摔落在雪裡。
幸好地上是雪。殷伊忍住疼痛快速起身,楊雲也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她看到,天上掉落下來的圓盤砸在了雪山頂,那厚厚的積雪如同巨浪滔天般向下席卷而來。
“楊雲,你先走,我去救泰拉。”殷伊放下這句話,便傳送到泰拉身邊。
“快上馬,雪崩了!”殷伊衝被傳送之法嚇到的泰拉喊道,上了馬向出口奔去。泰拉也緩過來,跨上了楊雲的馬緊隨其後。
殷伊剛衝出山洞口,便看見楊雲在朝自己這邊走來。這廝可真夠心大的,她一把拉起楊雲,將他丟在自己身後的馬背上,與快速崩塌的雪山頂較量著速度。馬兒也受了驚嚇,一個勁地死命奔跑。
一個圓盤碎片忽然落下,橫在山谷裡,擋住了殷伊和泰拉的去路。完了,身後的雪即將漫上來,這樣下去,他們將會是雪葬的屍骨。
一道紫電從空中閃過,巨大的白色身影出現在殷伊面前。
“給我自由,這話可算數?”是芬尼爾。
殷伊橫過馬來,點了點頭。
芬尼爾俯下身軀,駝起兩匹馬四個人,一躍便躍出了山谷。泰拉顯然驚魂未定,又見到這麽大一匹狼,嚇壞了。
殷伊筋疲力盡地從馬上滾下來,在雪地上喘著粗氣。楊雲也體力不支,踉踉蹌蹌地下了馬,喚出兩柄單頭槍——那柄被折斷的長槍,看著芬尼爾。
“我已無意傷害你們。”芬尼爾俯視著楊雲,“但你們也需履行承諾。”
殷伊躺在地上,抬手便將芬尼爾身上的紫色鎖鏈收回了鷹眼。她閉上眼睛,準備承受自己做出的選擇所帶來的任何後果。
芬尼爾俯下身體,像是在鞠躬,“謝謝你們。安谷爾波劄之子芬尼爾,聽從你們的召喚,只要你們需要,呼喚我的名字即可。”隨後,一躍便消失在了山的另一邊。
“畜生還挺守信。”楊雲見狀,拿長槍撐著地面,身體微微俯在其上,終於是放松下來了。
“可能我們運氣不錯。”殷伊還是不想站起來。身下的雪,即軟又暖。
“剛剛,那是,芬尼爾?”泰拉還坐在馬上,目瞪口呆的表情沒有變過。
“嗯。”“嗯。”楊雲和殷伊異口同聲地回答道。
“楊雲,地脈,地脈怎麽樣了。”
“上千年撐著那圓盤的能量都消失了,你說呢?”
“太好了。”殷伊閉上眼睛,不禁想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