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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山河》一百一十四章 近朱,近墨
  在河口村擊潰了竄犯過來的偽蒙軍騎兵營,繳獲了大批的裝備,二營5連自是喜氣洋洋。但從西坪村匆匆趕來馳援的營長馮長治,仍是憂心忡忡。

  在馮長治的一再追問之下,副營長吳子健先是承認了自己從紅星峽調來那門全營唯一的八二迫擊炮以及九二式重機槍的事情;同時也不避諱地告訴營長,5連確實有過主動出擊豐店的偽蒙軍騎兵的意圖,目的是繳獲軍馬、組建自己的騎兵連。

  “不過,老馮你也看到了,今天可不是我主動去豐店,而是豐店的偽軍自己騎著蒙古馬送上了門——送上門了,總不能不打吧?”吳子健一副大蘿卜臉不紅不白地辯解著。

  馮長治看著得意的副營長,長歎了一口氣——沒辦法啊,這狗東西向來我行我素,只要他認準的事,非辦成了不可。

  既然得知河口村這一仗有驚無險地打贏了,二營營長就關注上了紅星峽的8連與土匪交火的意外事件。聽吳子健匯報完了情況,他禁不住又皺起了眉頭。

  馮長治深知紅星峽作為整個二營的退路的重要性。如今全營主力都在山外,魯大江的一個連孤軍深入,人生地不熟,倘若與地頭蛇匪幫就此糾纏起來,今後怕有數不清的麻煩。

  吳子健則一再要營長放心,表示那股匪幫顯然對正規軍比較忌憚,沒敢與8連交戰太久就跑得沒影了。

  得知吳子健還留了一挺捷克式機關槍在紅星峽,馮長治由衷地朝對方豎起了拇指,他覺得,自己的這個搭檔雖然嗜槍如命,但大局面前非常拎得出輕重。

  “魯大江的連隊,力量上最薄弱,槍支數量也不足,你給他們配了輕機槍,以後再遇上土匪,也不大容易吃虧了。”說到這裡,馮長治頓了頓忽然又發奇想:“老吳,你說過那股土匪人多勢眾,咱們能不能考慮將他們收服過來?好好改造一番,也算為抗戰增添一股力量。”

  吳子健翻翻眼珠,搖起了頭:“恐怕不好辦,那個女匪首,叫什麽劉五妹的,昨天居然大模大樣地在我面前混過去了,看來不是什麽省油的燈!——不過,我恍惚有些印象,那女土匪模樣長得還挺周正的。”

  看著吳子健一邊回憶一邊露出一絲壞笑,營長急忙正色道:“老吳啊,在教導員面前,你可千萬別開這種玩笑,免得沒來由地又惹來一頓批評。”

  聞聽此言,吳子健的壞笑霎時換成了苦笑:“我真不明白了,教導員成天一本正經地端著腔調,他就不能像你似的正常說話看問題嗎?”

  馮長治不理會老搭檔的挑撥離間,轉而去打量村頭的成片的戰馬。

  “還記得我說過的、要給咱們二營置辦一個騎兵連的話嗎?”吳子健趾高氣揚地宣示著:“你看,今天又拿到了四十匹戰馬,算上在大王峪拿下的那二十五匹,這就足以裝備兩個騎兵排了!”

  果然,馮長治一直緊皺的眉頭有所松動,嘴也咧開了:“六十五匹?那是夠兩個排了,如果再來一個排,咱這騎兵連豈不是拉起來了!”

  吳子健興奮地一拍老戰友的肩膀:“那還不快?最多再有一個月——不信你就瞧好吧!”

  不料這又讓馮長治感到了緊張,他抓住副營長的手,急切地說:“老吳,我可有言在先,你絕對不能再打主動出擊的主意了!一個騎兵連事小,咱根據地的建設才是大事!現在,好不容易在關門山腳下打開了大好局面,翅膀還沒硬實呢,可不能再招惹是非!

  吳子健淡淡一笑,

有些意味深長地看著馮長治:“營長啊,我怎麽覺得你的口氣和思路,越來越像咱教導員了呢?可真是近朱者赤啊。”  馮長治則嚴肅地回應道:“你別說風涼話。教導員的主張,也是咱們團首長以及師旅首長的主張——沒有自己的根據地,不擴大自己的武裝,咱們拿什麽跟小鬼子拚?”

  “這並不矛盾嘛!搞根據地就是為了打鬼子,打鬼子也可以更好地搞根據地!不對嗎?”吳子健一攤雙手:“你看今天這一仗打下來,咱們的騎兵連就有了大模樣了,有了騎兵連,咱徐旅二營和根據地的力量豈不是更加壯大?”

  嘴拙的馮長治知道說不過自己的副手,但靈機一動,索性提出:要將目前在河口村的戰馬全數帶到西坪去,未來的騎兵連改為在西坪訓練。

  吳子健眼珠轉了幾轉,竟然痛快地答應了——如今馬匹雖然有了,但是想訓練出合格的騎兵,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眼下全營會騎馬的的官兵也就三十人不到,湊成一個騎兵連的規模、並在馬背上形成戰力,還需假以時日。何況河口村是對敵前哨地帶,遠不如十幾裡開外的西坪安全,剛才與偽蒙軍作戰時,就不得不將戰馬緊急轉移進入青龍口。

  “我看,連山擔任騎兵連連長的事,咱倆今天就定下來吧——讓他帶著剛剛開始調教的一個騎兵排,帶著馬匹轉進到後方去,踏踏實實地養傷、訓練。”吳子健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馮長治這回真地開心笑起來:“好,夏副連長升任新成立的騎兵連連長,實至名歸,我沒意見。今天,我就從6連抽一個排留下來,補充給5連——要是有必要,還可以再派一個副連長給他們。”

  聽到派副連長,吳子健內心一動,他試探地問道:“營長啊,你覺得,晉軍肖參謀帶兵的能力如何?今天村子中心這一仗,連山猛誇肖參謀臨危不懼,而且一直幫著指揮作戰。”

  “哦,肖參謀不是電訊和情報參謀嗎?也懂得臨陣指揮?”

  聽營長如是問,吳子健當即將肖俊平戰鬥中的表現詳細描述了一遍,馮長治沉吟了片刻——他何嘗不明白吳子健的用意呢?但教導員那裡……

  “算了,老吳,眼下兩處根據地都千頭萬緒,需要咱們三個主官步調一致,教導員對那個晉軍參謀一直有看法,還是暫時擱置吧。等他養好傷,只要他願意留在八路軍,不愁沒他的位置!”

  吳子健察言觀色,見營長意思很堅決,隻得作罷。但他旋即要求將那門八二迫擊炮和九二式重機槍正式留在河口村防區:“多好的東西啊,放在關門山紅星峽那裡都發霉了!”

  馮長治順水推舟答應了。至於剛剛從偽蒙軍手裡繳獲的三挺日本造歪把子機關槍,其中有一挺被炸壞了得修理,機槍的子彈消耗量也大,黃埔槍械科班出身的吳子健實在看不上這造型怪異、難以把握的日式輕機槍,於是就都交給了營長一起帶回西坪去。

  得知夏連山升任了騎兵連連長並且即將帶領人馬開赴西坪指揮訓練,5連長李天林既高興又難過,不大舍得放人。他對馮長治掰著手指頭訴起了苦:“營長啊,連山可是難得的將才,他這一走,還帶走了我的一個排,5連損失慘重啊。你可得好好補償我。”

  馮長治滿口答應,表示即刻從帶來的6連當中抽一個排的精兵,給5連補齊建制。接替夏連山副連長的人選,也從5連的現有排長當中提拔。

  “還有,調走的騎兵排都直接換裝小馬槍了,他們原來用的三八大蓋和中正式,我都得留下。”李天林不依不饒。

  又氣又笑的營長指著李天林和吳子健說:“真是近墨者黑——跟著你的老連長,別的沒學會,賴槍賴裝備,學個十足!”

  馮長治其實相當滿意。今天接到來自河口村的緊急情報後,教導員當場驚怒交加,唯恐是吳子健在前沿地帶惹是生非、招來了日軍對根據地的攻擊。但現在看,來犯的只是一支偽軍,不見得今後會有日軍主力出現。自己帶著新鮮出籠的騎兵部隊及其裝備,包括三挺機關槍回去,也容易堵上教導員的嘴——營長現在最頭疼的,就是吳子健和劉恕屢屢產生的矛盾了,讓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心滿意足地告辭,馮長治下令帶來的6連主力即刻出發回返西坪村,好讓教導員對這裡發生的戰事放心。臨行前,他再次要吳子健加強警戒、嚴防日偽軍回來報復。為彼此聯絡快捷,特意又從已經組建的騎兵排留下了三個騎兵,用來兩地之間的及時通訊。

  ?

  坐鎮在十幾裡開外西坪村的二營教導員劉恕,直到見到班師回營的營長,一顆心才算暫時放下。

  迫不及待地追問清楚河口村的戰事,劉恕心頭可謂五味雜陳——他最擔心的局面果然出現了,作為關門山根據地的前哨,河口村那裡與豐店的敵軍發生了交火,未來局勢難以估計。

  而在這之前,劉恕的心情原本舒暢得不能再舒暢。

  這個叫做西坪的大村落有三百多戶人家,極為富庶,背靠關門山的一個碩大山口,在山腳下綿延數裡;從河口村方向流下來的青龍河,穿村而過。依山傍水,進退自如,是再理想不過的根據地了。

  並且,這個根據地居然如此輕而易舉地就大功告成——打著閻錫山的“戰地總動員委員會”的旗號,八路軍徐旅二營名正言順地取代了西坪村村公所的行政職能。百姓村民是如此地歡迎八路軍的到來,全村上下一千多人口,除了部分地主大戶,多半擁護“戰總動委”亮出的減租減息政策。

  劉恕親自出任了西坪村“戰總動委”主任。很快,招收新兵連的計劃就成型了,但出於謹慎穩妥起見,村內征集起來的兩百多青壯年男丁,仍以西坪村自衛隊的稱謂出現(自衛隊、縫洗隊等,均為閻錫山政府主導的戰地總動員委員會在村一級的合法組織)。劉恕與營長馮長治商量,將村自衛隊編為六個小分隊,每個小分隊三四十人不等,這實際上是暗暗按照一個連的六個排來編制的——隻待條件成熟,一個齊裝滿員的徐旅二營新兵連,就可應運而生!劉恕甚至已經考慮好了,自己將以營教導員的身份兼任新兵連連長:此前在與飛揚跋扈的副營長吳子健的工作摩擦中,劉恕痛感手中無兵的氣短,倘若自己能親手掌控一個連的兵力,無疑會極大地提升威望和話語權。

  當然,令教導員劉恕心情大好的,還有女兵張繡。這個漂亮的營部文書,從前對自己總是尊敬有余、親近不足;自從任命她做了西坪村戰總動委的副主任,張繡不僅工作熱情高漲、每天帶領著村內的婦女縫洗隊東奔西走,更對他這個教導員產生了熱情。戰總動委的辦公地點就在原來的村公所,自己與張繡一個主任一個副主任、每天朝夕相處,配合得有如水乳交融。通過前所未有的密集接觸,張繡對自己也顯得親近了很多。這讓架著眼鏡、面目清臒的教導員,備感愉悅和甜蜜。

  可是,如同晴空霹靂,十幾裡開外的河口村傳來了戰鬥警報。雖然前往馳援的營長很快就回來說:來犯的只是一小股偽蒙軍,並非日軍主力。劉恕的心仍然被揪緊了——吳子健那個家夥,他是一直不放心的,看來,當初將他和5連留置在最接近豐店日軍的前哨地帶,是個巨大的錯誤!

  現在,還無法估量這個錯誤所釀成的後果有多麽嚴重。營長返回西坪後,劉恕詳盡地追問了河口村之戰的過程,馮長治的回答則讓他很不安心——營長似乎在掩飾什麽,將這場不期而至的戰鬥刻意描述得有些微不足道。

  可是看一看帶回來的戰利品吧,那繳獲的四十匹蒙古軍馬(比小榆樹山大王峪伏擊日軍騎兵繳獲的軍馬多了將近一倍),那成批的小馬槍,那多達三挺的歪把子日式機關槍——他們甚至還抓回了一個偽蒙軍騎兵的軍官,馮長治在這個細節上說走了嘴,承認那個軍官是個騎兵營的副營長。

  副營長!

  就是說,來犯河口村的敵軍,至少是一個騎兵營。劉恕雖然不明白所謂的蒙疆軍的情況,但對一個騎兵營的建制大體還是能夠猜出其規模的。

  “營長,請你跟我說實話!”教導員近乎發怒了:“我以徐旅二營黨小組最高負責人的身份,要求你,必須如實報告河口村之戰的真實情況!”

  馮長治見狀,不再遮遮掩掩,他對劉恕承認:經過他與吳子健的聯合審問,被俘的偽蒙軍騎兵營副營長,交待了該騎兵營在團長帶領下、從豐店出發來關門山一帶的搜索行動,並稱這是日本人授予的任務。

  “他說的日本人,就是駐扎在豐店縣城的大塚聯隊,”馮長治解釋道:“豐店縣前不久遭到傅作義三十五軍一部的襲擊,日本人為此正在做報復性掃蕩。”

  劉恕滿腹狐疑:“營長,吳副營長真的沒有主動攻擊豐店日軍嗎?這股偽蒙軍的騎兵, 真的是無意當中摸到河口村的?”

  “沒錯,他們的確是瞎貓碰死耗子、誤打誤撞來的。”

  馮長治擔心劉恕與吳子健之間再起摩擦,當然不可能說出吳子健曾經對豐店的用兵企圖,也隱瞞了吳子健從紅星峽調出了迫擊炮和重機槍的事情。但他不得不告訴教導員,魯大江的8連在關門山內與當地土匪發生了交火。

  劉恕不擔心土匪,卻仍對河口村之戰問個不停,馮長治無奈隻好以急需安排新來的騎兵連駐扎整訓為名,轉移了話題。

  經過與教導員確認,二營騎兵連正式成立,5連原副連長夏連山擔任騎兵連連長;騎兵連戰士,除了夏連山從河口村帶來的一個已經初具規模的騎兵排之外,再從7連抽調一個排的人數,暫時按照六十匹軍馬的數量搭配騎兵連兵力。

  6連的一個排已經留在河口村,以補足5連的建制。6連的建制,則待新兵連成立後,再行補足。

  騎兵連與6連、7連一樣,由營長馮長治親自指揮。當前騎兵連以訓練為主,暫不分配其他任務。鑒於被俘的偽蒙軍的副營長比較合作,馮長治決定將該副營長與一同被俘的十幾名偽蒙軍士兵,一並交予夏連山騎兵連看管,協助夏連山訓練騎兵。經思想改造後,爭取留在八路軍隊伍裡服役。

  躊躇滿志的徐旅二營營長和教導員,以及剛剛走馬上任的騎兵連連長,在這一刻都不曾預料到,將這十幾個被俘的偽蒙軍官兵留在騎兵連的舉措,其實是一柄雙刃劍,巨大的隱患就此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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