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吳子健已經派出了兩個排,向小榆樹山黃岩口方向警戒,監視提防那裡還會有日軍援兵殺來;然後才放心地打掃戰場。現在眼見豐店城頭的國軍弟兄打招呼聯絡,正合八路軍副營長的心意。
走到城下的敵工隊副隊長陳栓柱和部下,穿得都是便衣,這讓城頭上的391團參謀長有些疑惑。
“兄弟,你們是哪個部分的?”
“我們是八路軍林師徐旅二營,”陳栓柱仰著脖子喊道:“你們是哪個部分的?”
團參謀長一邊回答陳栓柱,一邊下令部下開城門,因為他看到自己的二營六連的那一個排的士兵,已經從城外遠遠地跑回來了——剛才六連遭到小榆樹山方向的日軍急襲時,參謀長沒有來得及將這個排帶進城,而是讓他們撤到東面去,以便找時機側擊城外的日軍。
吳子健見守軍開了城門,一個帶兵模樣的軍官出城與自己的敵工隊副隊長在交談,他正猶豫著是不是主動過去會面,卻見陳栓柱已經領著那個軍官以及一群下屬,朝自己這邊走來,於是他也丟下正興高采烈研究繳獲武器的戰士,迎了上去。
雙方走到了一起,吳子健看清了對方肩頭的軍銜,是個少校。
“中-央軍391團少校參謀長,張宏!”
“八路軍林師徐旅二營副營長,吳子健!”
兩個人互致軍禮——這是這兩支部隊的軍事主官的首次謀面,在接下來的漫長歲月裡,他們打交道的次數,要和腳下的荒草一樣數不勝數。
八路軍的名聲更多是來自去年的晉北抗戰,而中-央軍391團則是在晉北系列戰役結束後才匆匆抵達山西、參加忻口會戰和太原保衛戰的。因此,無論是林師的大名鼎鼎還是391團的戰功赫赫,此時在他們各自的軍官的意識裡,都顯得生僻。好在眼下雙方還擁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就是豐店縣城的日偽軍。
“感謝友軍驅走日寇,解了我們的城下之困。”391團參謀長的話語發自內心,他剛才在城頭被日軍那個中隊的炮火轟得不輕,若非敵人的迫擊炮不適合打擊窩在門洞裡的目標,只怕城門早就被炸開了。
“感謝什麽!抗日打鬼子,是我們八路軍義不容辭的任務嘛。”吳子健笑呵呵地對面前這個職務比自己高的中-央軍少校說。他曾經聽晉軍出身的肖俊平講過,原來豐店的守軍一部就是中-央軍391團。
“貴部何以突然出現在豐店城外?”張宏不無小心地問道:“莫非林師的主力遊擊到了這一帶?”
吳子健猶疑了一下——要不要對中-央軍的人講實話?
“呃,既然吳副營長有難言之隱,就當我沒有問起吧。”
聽對面的中-央軍團參謀長如此說,吳子健反倒下了決心:
“沒啥難言之隱,大家都是抗日友軍,理當彼此開誠布公——我們是林師徐旅下屬的一個主力營,前一陣到達關門山腳下,眼下就在那一帶建立根據地。剛剛得到情報,駐守豐店的日偽軍主力開拔了,我們就趕來看看。”
“趕來看看?”391團參謀長禁不住樂出了聲:“吳副營長說得好不輕松!貴軍這一看,可就把差不多一個中隊的鬼子給看跑了!”
見對方態度不無友善,吳子健也受到了感染,哈哈笑起來:
“我的情報顯示,391團原來就是駐防豐店的,恭喜貴軍從日寇手中收復失地!”吳子健真誠地朝張宏拱手相賀。
張宏一邊依樣畫葫蘆地拱手還禮,
一邊回頭望了望豐店城:“說收復還有些為時尚早,我的團長正帶領主力攻擊城內殘余日軍,大概要過一陣才能見分曉。” “需要我們林師幫一把嗎?”吳子健大大咧咧地跟了一句。
這讓中-央軍的團參謀長感到了些許不悅——雖說剛才是這支八路軍解了自己的城下之困,但怎麽說老子也是中-央軍,是蔣委員長的嫡系,而八路軍不過是國民政府招安的叛軍而已,哪裡輪得著你們在這裡托大!眼前這個不掛軍銜的副營長,連手槍都沒有佩戴,肩頭竟然挎著一枝短粗的步槍——他認出來了,那是日偽軍騎兵慣於使用的三八式騎槍。
恰在此時,背著步話機的391團參謀長的通訊兵跑過來匯報:總攻開始,日軍正在打開北門逃逸。
張宏得意地望了一眼挎著騎槍的八路軍副營長:“不牢貴軍大駕了;吳副營長,山不轉水轉,咱們後會有期!”
吳子健一時沒有注意聽391團參謀長的話,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那個通訊兵看——好家夥,這就是步話機吧?到底是中-央軍,真他娘的闊氣!
直到張宏一行轉身匆匆向南城門走,吳子健才回過神來,也琢磨出了這個團參謀長剛才話裡的譏諷味道。
“呃?這個少校,神氣什麽!”
八路軍副營長不無惱怒地朝著對方一行的背影,釘了一句。
但他的不快馬上就被轉身看到的戰場繳獲消弭了:迫擊炮、重機槍、擲彈筒,還有不少三八大蓋;更有急需的炮彈、重機槍子彈——這一票算是撈著了!
“不就是多個步話機嘛,有什麽了不起!”吳子健高聲地自言自語:“二營早晚也弄它兩部來!”
他們打掃完戰場,徑自撤退了。臨走前,吳子健不忘了回頭看看城門重新緊閉的豐店縣城,城頭上的一杆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幟,頗為顯眼。
豐店重新歸了國軍,八路軍在關門山的根據地也就解除了當頭懸著的一柄利劍,這是好事——吳子健想。
?
豐店遭襲以及最終失守的電報,雪片般陸續飛進了文城的日軍萩原旅團部,留守的旅團參謀長河邊大佐,一面氣急敗壞地調遣為數不多的可供調遣的部隊去增援豐店,一面繼續急電萩原晃旅團長和瀨名師團部。
瀨名師團部首先接到急電。師團長瀨名正樹中將,這時剛剛帶領加藤旅團以及師團直轄的炮兵、騎兵,擊潰閻錫山手下的十九軍,攻佔了太隰公路上的石口鎮,等於打開了通往晉西南重鎮隰縣的前方門戶。文城的來電,令日軍中將一驚,他首先想到的是宋家溝慰-安婦密營的安危。
得知中國軍只是襲佔豐店縣城,並未對鄰近的小榆樹山黃岩口發動攻擊,瀨名正樹稍稍松了口氣——萩原晃此刻正押運慰-安婦軍列前出河北,這個緊要關頭,宋家溝密營絕對不能出任何紕漏。看來,慰-安婦營地的行藏還是很嚴密,中國軍沒有懷疑到那裡。
費了一番周折,太隰公路上的瀨名師團長終於用電台與正太路上的萩原旅團長取得了聯絡。
萩原晃報告,由於在正太路沿線為軍列開道的騎兵,不時遭遇中國軍小股武裝的騷擾,因此影響了軍列的開進速度。目前,軍列已經進入太行山深山、在桃河河畔的一個小站白楊墅停靠,距離目的地娘子關越來越近。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多次來電詢問軍列的行走方位,並稱方面軍直屬的鐵道兵聯隊一部,已經在重兵護送下抵達娘子關,迎候慰-安婦軍列的到來。
瀨名師團長接此電文欣慰不已——總算是快交接了!只需將慰-安婦們往方面軍的手裡一放,自己這個師團的重任就算卸掉了一半!
他回電將豐店遇襲失守、麻生副聯隊長帶殘部退往君陵的情況對萩原晃講明,要旅團長完成娘子關的交接、即刻馬不停蹄回援。在這之前,師團部決定暫時從佔領靈石縣的高木步兵大隊——高木少佐此前報告,夜間圍困襲擾縣城的中-央軍八十四師已經退走——抽調出兩個中隊的步兵趕往文城火車站接防,再由文城的大塚聯隊的相川步兵大隊派出兩個中隊,開進小榆樹山,加強東西兩個山口的防禦力量。至於豐店縣城,則待萩原晃帶兵返回後,再圖收復。
瀨名中將派出一度困守靈石的高木大隊出動兩個步兵中隊去間接支援“三點一線”的危局,而非從自己的師團主力當中抽調部隊回援,也是實出無奈。
???眼下,太隰公路上的戰事正在推進,在師團的正前方,閻錫山尚有大約兩三個軍的力量。雖然經過首度交鋒,已經印證其王靖國的十九軍不堪一擊;但根據之前的情報,參加過去年忻口會戰的晉軍名將陳長捷的部隊(番號為六十一軍),戰鬥力還是不容小覷的。按照第一軍司令官香月清司中將的作戰計劃,自己的這個師團第一目標就是攻克隰縣,那裡是當前晉軍最重要的戰略支撐點,拿下它,閻錫山晉西南的防禦體系就會崩塌。如今十九軍已經被擊潰,如果不出意外,陳長捷的六十一軍很快就將頂上來——或許,真正的決戰就看接下來的這一仗了,如能再度打垮六十一軍,師團主力今後向晉西南挺進的腳步,或將變得異常輕松。
有鑒於此,師團長中將委實是不願在這個緊要關頭抽調兵力回援文城那邊。現在,他唯有祈禱宋家溝密營的平安無事。
萩原晃接完師團長的電文,心裡也開始惴惴不安,他召來了軍列上的聯隊長大塚康介共同商討對策——特務機關長小島正雄在太原就下車了,他要去原來的辦公地點取一批重要物品。
大塚康介得知襲佔豐店的是中-央軍391團,頓時低聲咆哮起來,他對自己的旅團長說:聯隊攻佔豐店的時候,沒有將這股中國軍趕盡殺絕,看來是個錯誤!
萩原晃則在這一刻忽然頓悟:上一次曾經襲擾豐店北門的所謂“傅作義三十五軍”,應該就是這個391團冒名頂替——兩次襲城的手法何其相似乃爾!
放虎歸山,養虎遺患!旅團長想起了兩句中國成語。而聯隊長則恨不能立即長了翅膀飛回去,狠狠教訓一下這幫手下敗將,他們竟然趁著聯隊主力都不在的情況下偷襲奪城,實在卑鄙得很!
“看來,瀨名將軍也是無兵可抽了啊,”萩原晃歎息了一聲:“否則不會催促著我們交接慰-安婦之後星夜回援。”
“將軍,出發前,我聽說第一軍的下元師團,前鋒已經攻佔了邯長公路上的長治,正在準備進一步向同蒲路側擊——倘若苫米地少將幾天之內就能逼近到臨汾, 中國軍的二戰區不就土崩瓦解了嗎?”大塚康介看著憂心忡忡的旅團長,問了一句。
萩原晃略微讚賞地看了一眼部下——這個家夥也不是全無頭腦。但他卻顯然沒有這麽樂觀:“唔,你倒是還很有大局觀的。沒錯,下元師團的苫米地旅團組建了一個突擊支隊,正準備全速朝著臨汾攻擊前進——不過,即便佔領了臨汾,對《風計劃》而言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要知道,現在中國軍的殘余在同蒲路兩側很是活躍,剛剛佔領靈石縣的西條聯隊高木大隊,昨夜就遭到了中-央軍八十四師的徹夜圍攻,直到上午才退兵,氣焰囂張得很!”
這個消息讓大塚康介頗感意外,在他看來,同屬一個旅團的西條聯隊,耗費一個步兵大隊的雄厚兵力佔領一座縣城,已經是在殺雞用牛刀了,可是中國軍竟然還敢到靈石城下挑釁:
“高木少佐會咽下這口惡氣?區區八十四師能有多少殘兵敗將、就有膽量圍攻他的城池?”
?萩原晃搖搖頭:“不可掉以輕心,圍攻靈石的中-央軍大肆破壞了鐵道線,河邊參謀長起初嚴令高木大隊固守縣城不出,敵人撤走後才奉師團長的命令派出兩個中隊回援文城。我現在最擔心,攻打豐店與圍攻靈石的敵軍是有合謀的,他們計劃好了在兩處開戰,以致令我軍首尾不能相顧!”
“可惡!”大塚康介惡狠狠地叫道:“中國軍趁我部開拔之際,偷襲豐店,直接威脅宋家溝慰-安婦密營的後門,必須毫不留情地消滅它!”